作者:二目
將行李搬進住宅、分好房間後,夏凡發現管家並未離開,而是守在了一樓大廳裏。
“你可以走了。”他故意提醒道,“房間我們自己會收拾。”
對方露出一絲爲難的神情,“這個……夏凡閣下,教會希望接下來的幾天裏,都由我來照顧各位的起居需求。”
“這算一種監視嗎?”夏凡直言不諱的問。
“不,當然不是!”管家立刻否認道,“您知道最近教會遇到了一些麻煩,大教堂也在加緊處理這些意外,城內可能會不太安寧。加上嘉獎令隨時可能下達,有我在可以保證聯絡的及時高效。如果是爲了監視的話,教會一定會選擇龍裔而非普通人的我。”
“使者團可以隨意出門?”
“這是自然,教會並沒有限制各位的行動。只是……”他咳嗽兩聲,“您若想參觀希拉城,還請讓我一起同行。當然——也就這幾天會如此,嘉獎令發出後,您應該也對王都有了一定的瞭解,屆時我便無需作陪了。”
看來這已是教會能做出的最大折中方案。
至於爲什麼是幾天……夏凡猜測十有八九是赫拉教會有把握在幾天後扭轉目前的不利形勢,重振世人的信心。如此急匆匆的將塔克西絲召回去或許也是這個原因——高階祭司在實力上約等於青劍,配合上神術則不遜於羽衣,龍女年紀雖小,卻也是教會的中堅力量。
見只有數天時間,夏凡便沒再跟對方計較。
畢竟他也希望教會能早點恢復正常,然後騰出手來幫助寧婉君淨化邪祟侵蝕。
回到房間,屋子裏已多了一個身影。
正是奧利娜·奧坎。
見到夏凡回來,她略有些緊張道,“呃——我本來想看你在不在的,但房門沒關,所以就……”
“沒關係,我知道。”夏凡用輕鬆的語氣回道,“你想去見弟弟了,是吧?”
奧利娜的聲音更細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怪我突然扔下了他……萬一他根本不想見我該怎麼辦……”
這恐怕是所有近鄉情怯者的共性。
他們離開熟悉的地方太久,以至於擔心自己變成了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如果不去見一見,你就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夏凡寬慰道,“放心,我會遵守約定,跟你一起過去的。說不定你弟弟每天也都在想着要見你呢。”
“嗯……”奧利娜深吸一口氣,“謝謝你,夏凡。”
“舉手之勞而已。”夏凡笑着擺了擺手,“我們走吧。”
……
“我問你,不知你是否徹查過東方使團一行人,確認他們跟此事無關?”聲音從頭頂傳來,顯得威嚴而肅穆。
此人是管理修道院與典藏館的梅恩女士,在教會中頗有名望。
塔克西絲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認真回答道,“我調查過對方的住處,也近距離考察過大使的行事與爲人。就以上認知來看,他是邪魔事件謩澱叩目赡苄詷O低。至於他是否真的來自遠東啓國,以及在啓國那邊又是什麼身份,這些我確實無法查證。但換一個思路想,如果他試圖打擊教會,又何必冒險與我消滅邪魔?”
第六百六十三章 狂逆之言
“也許他只是想換取你的信任。”挑臺上有人說道。
“如果刻意僞裝的話,在這方面確實很難分辨。”
“各位大人,”塔克西絲不得不提高音量,“如果忽略所有證據,或者故意把證據曲解爲提前佈置的陷阱,那麼沒人可以真正保持清白!在來希拉的路上,我也旁敲側擊的向另一位龍裔和多名水手打探過情況,基本沒有發現任何矛盾之處。若是東方使者接受過特殊訓練,能編造一個完全自洽的謊言,那其他人總不可能也演出得如此完美吧?所以我個人認爲,他在此事中毫無嫌疑。”
梅恩女士凝視她片刻後,微微點了點頭,“我沒更多疑問了。”
“那此人有沒有向你提及過邪魔方面的學識?”另一名紅衣祭司問道。
塔克西絲撫胸致意——阿雷克是本部教廷的主管人,負責信徒教養和術法研究,曾經還是她的老師,“事實上最先提供東方符籙線索的,便是大使本人。之後的合作中,他也多次與我探討東西方對邪祟的認知與應對方法,我認爲這是一個極好增進教會驅邪水平的機會。”
對方滿意道,“待會你將交談內容抄錄下來,交於我查閱。”
“是。”
“行了,對東方使者的懷疑暫時就到此爲止吧。”佩拉四世終於發話道,“諸位可以合理猜測,但不宜過度質詢。沒有證據支撐的指責並不能解決問題,我們也應相信遠東王國是帶着友誼而來。如今把塔克西絲招來,主要是爲了探討教會今後的策略——她雖然目前只是審判長,可在蔚藍堡的表現已足以證明其能力,即使再上一層也不存在什麼問題。”
教皇的話讓旁聽的信徒泛起了一陣細微騷動!
連塔克西絲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她如今已是赫拉祭司,再晉升就會成爲紅衣,這意味着她不僅會和審判團團長平起平坐,也將成爲教會中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紅衣。
少女下意識的回頭看向團長賽達羅,而後者鄭重的頷首,似乎對冕下的決定早有預料。
然而紅衣祭司沒有空職。
她既然要更進一步,教會就必然得給出相應的安排。
果然,教皇接着說道,“孩子,你或許還不知道,最近已經有神明隕落的謠言在多地傳開,還有人稱神明與邪魔別無二致。而在太陽港和黑峯城,甚至發生了針對教會的暴動。如果背後沒有推波助瀾者,此事必然不會傳播得如此之快。既然陰指◣熕嘘P,我們當然也得做出回應。”
“冕下說得沒錯,赫拉女神絕不會任人污衊。”大主教波頓接話道,“回應主要分爲兩個部分,一是挽回名望,向民姓咽竞绽衽c神術,這是對謠言最有效的打擊。二是對法師塔展開調查,蒐集他們與邪魔有染的證據。當然,可以使用任何手段,證據的標準也能酌情放寬。而你……將與審判團團長一起,共同負責第二個部分。”
塔克西絲不解道,“只是調查的話,原本的職務也能——”
“這不是普通的調查!”波頓打斷了她的話,“如果幕後的黑手真是法師塔,原先的審判團規模已不足以壓制對方。所以由你率領所有原審判團成員,負責查明情況,而賽達羅閣下將會指揮一支新的精銳部隊,爲你排除調查的障礙——他戰鬥經驗豐富,消滅反對者和潛在敵人這種事情更適合他來做。”
“但邪魔事件之後,我確實沒辦法再使用神術了。”塔克西絲的語氣有些遲疑,神術的誕生對教會帶來了極大幫助,也是他們能以少量龍裔碾壓數倍於自身數目敵人的關鍵。現在赫拉不再回應陡妫梢哉f是教會最虛弱的時刻,此時選擇與法師塔正面碰撞,讓少女心中生出了一絲不安。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情況,”梅恩女士開口道,“所以第一部分會優先進行。我研讀過相關古籍,最初神明的庇佑也是斷斷續續的,因此信徒開發了一種祈願型迷鎖法術,可以讓一片區域變得更適合太陽神降臨。經過阿雷克閣下的試驗,我們已成功恢復了一部分祭司施展神術的能力。”
此言大殿瞬間一靜,接着沸騰起來!
顯然大多數人還是剛剛纔知曉這個消息。
梅恩抬起雙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擴大迷鎖範圍,最好能讓希拉城民親眼目睹。我相信集齊一部分高階祭司的力量,再由教皇冕下出面祈福,便能讓赫拉重現人間。”
而神明的出現也會讓謠言不攻自破。
塔克西絲已經大致明白了教會的反擊計劃。
兩個部分可謂缺一不可,一旦神術恢復,針對法師塔的調查就有了最堅強的後盾。揭露敵人的陰郑帜苓M一步增強民袑虝男刨嚦潭取�
“我知道時間安排得很緊密,但情況確實刻不容緩。”教皇再次凝聲道,“無論是謠言還是暴動,其實都不是最大的威脅。教會真正的危機在於信仰的崩塌——希拉已經是受影響最小的一座城市,在別的地方,教會組織已瀕臨癱瘓,越來越多的信徒開始懷疑神明,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精神失常,教會的根基也將徹底崩潰。”
“塔克西絲·永翼,你是消滅蔚藍堡邪魔的頭號功臣,勇氣和精神都值得嘉獎!我希望你在晉升紅衣祭司後能再接再厲,完成教會託付給你的重任。無論你有什麼困難或要求,都可以在大殿上提出,只要諸位能辦到,一定會給予你最大的支持。”
這種時候她只需要接受任命即可。
她從來沒有逃避過困難,更何況這一切都是爲了赫拉教會。
但這一次,塔克西絲卻出現了罕見的沉默。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緩緩開口道,“冕下,我對這事……存在一點疑慮。”
“你說。”
“敵人既然有能力污濁神明,很可能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教會這樣做真能保證信徒和世人永遠凝聚在赫拉身邊麼?”
“永翼,你到底想說什麼?”佩拉四世額頭上隆起了一條條皺紋。
塔克西絲抬起頭來,眼中彷彿有光在閃爍,“我認爲——太陽神教會並不是赫拉的附庸品,相反赫拉是被教會創造出來的信標,既然它已起不到應有的作用,或許我們已經到了該分割的時刻。”
第六百六十四章 塔克西絲的主張
大殿裏一時間鴉雀無聲。
所有旁聽者連竊竊私語都停止了——面對如此驚世駭俗的言論,他們首先懷疑的是自己的耳朵。
背離了赫拉的教會,還能稱得上太陽神教會嗎?
“塔克西絲!”背後的賽達羅大聲喝道,“你在胡說些什麼?還不趕緊向冕下領命!”
審判團團長的聲音打破了大典的沉寂。
人羣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霎時間太陽大殿裏宛若炸開了鍋!
“肅靜、肅靜!”梅恩忍不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走到挑臺的欄杆邊,居高臨下俯視少女,“何等荒謬的言論,難道你也被邪魔污染了靈魂,已經看不到赫拉的光輝了嗎?”
“我願意接受搜魂祕術,以證明這些話是出自我個人的想法,而非邪魔的誘惑、亦或是他人的控制。”塔克西絲坦然的張開雙手,“各位大人,請你們好好想一想教會的過去!百年之前,神明只是書頁上的描述,人們心中的幻想,神術也不曾出現——那時候太陽神教會不照樣屹立於羣島王國之上嗎?”
“不可理喻!”梅恩連連搖頭,“百年來神明從傳聞中降臨世間,並賦予信徒粉碎敵人的力量,這不正代表了教會的進步?過去辦不到的事情,我們現在能辦到;過去無法跨越的困難,我們現在能解決;從穿越河流到橫跨大洋,從點燃篝火到召喚太陽,難道這一切變化不值得讚頌麼!”
話音落地,聖殿裏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應和聲!
顯然梅恩女士的話更能打動人心——正因爲教會一點一點的精進自身、庇佑世間,才最終換取神明降世,如果這都不算進步,還有什麼能證明教會百年來的功績?
大家都是神的寵兒。
沒有人想回到那個失去赫拉照耀的年代。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教會的榮光,也不曾失去追隨太陽神的信念。我說的這些全是依據一個事實,那就是前所未見的聖子邪魔確實侵蝕了神明,也令神術瞬間失去作用!”面對腥说男湥宋鹘z寸步不退,“即使動用迷鎖讓神明重新現形,誰能確保蔚藍堡的事情不會再重演?恕我直言,教會恐怕經不起三番五次的打擊,真到了那個地步,再想回頭就難了!”
“危言聳聽!”
“既然敵人是法師,只要在他們謩澫乱惠嗞幹之前消滅他們不就行了?”
“塔克西絲,莫非你在害怕這場戰鬥?”
“你不配當一名審判長!”
身後的呵斥聲不絕於耳。
“我有一個問題。”阿雷克推了推臉上的單邊金絲眼鏡,“塔克西絲,在授課時我就教過你,對一個現象只加以抨擊毫無意義,除非你能提出實際性的解決方案。換到這件事上來,否定神明意味着喪失神術,而神術是教會面對各種威脅最有力的「武器」。先不談法師塔和那些暗中作祟的勢力,光是一個納塔庭你該怎麼應對?一方擁有月之女神的庇佑,而一方卻失去了所有神力,發生衝突的話結果可想而知。你也應該清楚,西利斯蒂沒有將矛頭對準寧靜海諸國,反而率先刺向世界島,就是因爲精靈沒有庇護他們的神明。”
“回老師的問題,我們可以依靠普通人和擁魔者來彌補神術的損失。”塔克西絲朝阿雷克撫胸道,“在蔚藍堡調查期間,我聽到了一些……很有深意的理論。簡單來說,只要教會掌握了民心,聖翼羣島內部的敵人就不可能真正戰勝我們。法師也好、貴族豪商也罷,他們的喫穿用度都需要靠廣大民衼砩a。一旦教會與民械纳顚勇摾M被建立起來,任何試圖與教會作對的敵人,都將成爲全國的攻擊對象!”
“那不是赫拉教會一直在做的事情麼?”大主教忍不住插話道。
“確實,教會正是靠着給世人帶去陽光和溫暖,才擴張到今天這個地步。”塔克西絲點頭以示同意,“但這種聯繫在神明出現後漸漸減弱了。在蔚藍堡,我看到僱工被工廠奴役,看到許多人擠在污水橫流的棚屋中,明明在太陽的徽种拢瑓s得不到一絲庇佑。我發現像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如果教會能出面爲他們智罄妫词箾]有赫拉我們依舊能屹立不倒。”
“那寧靜海另一邊的血族呢?”
“如果太陽神會出現被侵蝕的現象,那麼月之神同樣也會如此,而且我認爲那一天不會太遙遠。在寧靜海諸國都失去神明的情況下,越早做出應變的教會,就能佔據越大的優勢。”塔克西絲毫不猶豫道,“如果羣島遭遇強敵入侵,教會也可以主動使用此術,將所有神明拉入深淵——從這點看,對法師塔的調查還是有必要的,它有機會讓我們更深入的瞭解邪魔之術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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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滅邪魔是太陽神教會的天職,如今竟有審判長宣揚邪魔之力,還試圖掌控它爲己用,這等褻瀆之言簡直比異教徒更讓人難以忍受!
阿雷克卻沒有再說什麼,他嘆了口氣後,閉上了眼睛。
“看看你教出來的弟子!”梅恩語氣中明顯有了怒意,“一個被寄予厚望的祭司,一個年紀輕輕的審判長,居然會說出如此荒誕的話來。若是傳到民間,別人會怎麼看赫拉教會?”
“但她提出瞭解決方案。”阿雷克搖頭道,“當然,這不代表她的方案就是正確的,這麼做的代價也猶未可知,不過單就此事而論,我認可她的疑慮與努力。”
然而一名紅衣祭司的看法顯然已無法扭轉大局。
絕大多數信徒都將矛頭對準了塔克西絲·永翼。
“我懇請審判團對內部成員進行肅清,她分明被邪魔侵蝕了心智!”
“將塔克西絲逐出教會!”
“她沒有資格再侍奉赫拉女神!”
“她是赫拉的叛徒!”
即便有少許不同意見,也被淹沒在沸沸的聲討聲中。
更有甚者忍不住衝向大殿中央,朝少女吐出口水,只是這些舉動都被賽達羅張開斗篷擋了下來。
佩拉四世一臉失望的站起身,不再注視塔克西絲,轉身走進了挑臺陰影之中。
大主教對冕下的想法心知肚明,他走到挑臺中央位置,大聲宣佈道,“從即刻起,解除塔克西絲·永翼的一切職務,交由教規司進行搜魂審問。等得到確切結論後,再對塔克西絲做出最終裁決!散會!”
第六百六十五章 問心無愧
……
禁閉室的房門打開,兩名信徒將無力行走的塔克西絲拖入屋內,扔在了堅硬的木板牀上。
經過搜魂審問後,她彷彿是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渾身被豆大的汗水浸透,表皮上泛起了一層細膩的油光。
那絕不是什麼舒適的體驗,劇烈的刺痛仍徘徊在腦海之中,連最基本的思考都會令她抽搐不已。胃裏的東西早就吐了個一乾二淨,可即使如此,她仍時不時發出乾嘔聲,彷彿整條腸子被擰成了一條麻繩。
躺了許久之後,塔克西絲才感到身體的控制權漸漸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這就是搜魂祕術……
之前在書籍上見過,此法是驗證清白的最有力手段,好幾名教會傳奇人物都用搜魂術證明了自己的忠眨矊πg法的苦痛程度有了心裏準備,只是沒想到實際的感受遠遠超出預期。
她現在算是知道,爲什麼審問室需要設在地下室深處,而且問話前還要用鐵釦將身體牢牢固定在石臺上了。在那種撕裂靈魂的痛苦下,全力掙扎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哪怕是再高貴的人,也難免會露出各種失態的反應。
她甚至懷疑如果自己不是龍裔,恐怕會直接死在審問臺上。
忽然,入口處傳開咔嚓一聲輕響,有人走了進來。
塔克西絲竭力拱起身子,依靠着牆壁坐正——她並不想自己虛弱的一面展示給對方。
藉助着門口照入的一縷光線,少女看清了來者的模樣。
“團長大人……”塔克西絲略有些意外,她沒想到賽達羅·巴伐會在這個時候來看她。風波剛起,對方理應避嫌纔是。
賽達羅沉默片刻後開口道,“我找教規司看過結果了,你沒有任何被幻術控制或邪魔侵蝕的症狀。”
“這點我早就說過了。”塔克西絲勉強笑了笑,輕聲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