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儘管內疚與後悔仍未散去,可那股坐立不安的糾結感卻莫名少了許多。
這不是背叛,莫利爾告訴自己,他絕對沒有一絲陷害摩摩拉的想法。
他只是爲自己多考慮了一下。
……
“號外,號外!”幾名報童抱着滿懷報紙,邊嚷着邊穿過長街,“昨天百果園爆發出集體抗爭事件,僱工與工廠發生激烈衝突,多人血流不止,帶頭者爲一名半獸!有人想了解詳情嗎,只要五枚銅幣!”
儘管這算是一個新興行業,可從業者已經領悟到了新聞的核心。簡單一句介紹,就包含了底層與僱主的對抗、人與半獸的矛盾,以及大家喜聞樂見的暴力打鬥,這也使得此份增刊迅速獲得了大家的關注。
“工人與工廠發生衝突?”
“百果園……不是阿齊厄閣下的產業麼?”
“居然還有半獸敢惹到他頭上?有點意思。喂,小子,拿一份報紙給我!”
“好嘞!”
很快,昨天於棚戶區發生的大罷工就在腥丝谥袀鞑ラ_來,一時間大街小巷的人們都談論起了這件極爲稀罕的事情。
畢竟在民醒垩Y,僱工那是底層中的底層,大商人想捏死他們不過是動動手指的功夫。就這樣的人居然敢跟工廠老闆對抗,而且最終還是以阿齊厄讓步爲結局,着實稱得上匪夷所思了。
這消息自然而然的也傳進了巡街中的塔克西絲耳中。
“你去買一份報紙來讓我瞧瞧。”
跟在身邊的守護騎士立刻執行了命令。
不光如此,得梅因自己也拿了一份——作爲祭司守護者,他從來都不只是機械的完成任務。待會塔克西絲肯定要發表看法,他自然也得對事件有一個基本瞭解纔行。
果然,塔克西絲很快笑出聲來,“沒想到那羣僱工才用了一天時間,就逼得阿齊厄率先退讓,這個半獸還挺有能耐嘛。說不定可以拉入教會,爲赫拉女神效力。”
來了來了……得梅因心裏嘆氣,自家這位祭司什麼都好,有天賦、有能力、才情卓絕,連模樣都是龍裔裏的佼佼者,可偏偏思想上不太正常。
往好裏說,那叫不拘一格,往不好的方向說,那就是離經叛道了。
可以說除塔克西絲以外,任何一個祭司都不會說出把半獸納入教會的話來。
“永翼大人,儘管這裏不是王都希拉,但您依舊得注意言行——在民锌磥恚瑢徟袌F是神明的代言人。”
“怎麼,你覺得我說的話有問題嗎?”
“當然有,而且不止一點。”得梅因直言不諱道,“先不論半獸的身份,光是她做的事情,就有違世間秩序。如果人人都因爲待遇問題而抱團反抗,那世俗豈不是要亂套?人的慾望可是沒有盡頭的。”
“如果他們贏不了,那你是對的。”塔克西絲不以爲然道,“可若是他們能贏,你就得考慮是不是要有一種新的秩序出現了。這種時候千萬不要輕易下注,否則可能你自己也會成爲被更替的一部分。”
“您說那羣僱工?”得梅因皺起眉頭,“他們就不存在贏的可能。我敢打賭,哪怕阿齊厄不動手,其他大商人也不會坐視不管。”
“也許吧。”塔克西絲倒沒有計較這個問題,“無論誰贏誰輸,只要能讓阿齊厄難堪,對我來說就是一件好事。”
“您還是確定他有問題?”守護騎士想到昨天登門拜訪的經歷,聲音頓時壓低了許多。
“有,肯定有。”少女斬釘截鐵道,“他裝得太鎮定了。這就是自作聰明,一般商人見了審判團,哪個不感到萬分頭痛的。就算背景深厚,不懼怕教會的調查,反感與厭惡總是免不了的。可在他身上,我沒看到一點情緒上的波動,這說明他早就做好了某種心理預期。”
直到今天還沒有改變主意,這說明祭司對自己的判斷有着相當大的信心。
“可惜您目前尚未有切實證據……”得梅因略帶遺憾道。外界傳的審判團想抓誰就抓誰,不過是民袑λ麄兊恼`解。抓個普通人自然是毫無問題,像這種對蔚藍堡影響頗大的當地豪商,他們還是不能二話不說就把人家押回去嚴刑拷問的。
——除非能得到審判團總指揮官或是赫拉主教的首肯。
聖翼大人在洞察心性方面確實有過人之處,但那畢竟不是絕對正確的“預言”,否則審判團也不需要任何調查了。
萬一出現判斷錯誤,造成的負面影響無疑是多方面的。
教會的控制力量已不比百年前了。
“說到這個,”塔克西絲忽然提起胸前的紅寶石項鍊,在眼前晃了幾晃,“明明都已經過去兩天了,爲什麼那位東方使者還不主動找上門來?教會祭司給出的承諾,應該還沒有淪落到會被人置之一旁的地步吧?”
第六百零七章 太陽的意志
“這……大概因爲他是外鄉人的關係?”
“可他身邊不是有龍裔陪伴麼。”塔克西絲的語氣裏頗有些不解,“就算他不懂,那名龍裔還不懂?教會提出來的合作,對這些人來說應該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纔是。”
她對東方瞭解的不多,而從有限的資料來看,那邊的禮節傾向含蓄,遇到邀請先推託也是習慣之舉,所以她纔給了對方一個思考時間。問題是兩天都沒回應,這就很不可思議了。
她很難想象會有人拒絕教會給出的好處。
“難道是我說得還不夠明顯?”
“不,您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得梅因連忙打斷道,“再說了,您真的覺得他的協助會給審判團帶來很大幫助嗎?”
“一個東方法師,本身就是最大的異數。”塔克西絲說到這裏忽然重新拿起報紙掃了幾眼,“等下……挑新貨物到港的時機動手,提前準備食物,將反對派與工廠隔離,而百果園的老闆恰恰是阿齊厄……”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第一次羣體抗爭就能組織到這種程度,不像是工人自主行動能辦到的事。而且早不來晚不來,剛好夏大使沒到羣島幾天,工人抗議就從無序變爲秩序井然,這裏面會不會存在某種聯繫?”
得梅因匪夷所思道,“您的意思是,他前腳剛轟完聖宮,後腳就去協助了工人大罷工?”
“而且這兩者都和阿齊厄有關,簡直太巧了不是麼?”
守護騎士沉吟半晌,“後面這件事只是您的猜測……”
“當面去問他,他估計也不會承認吧。”塔克西絲眼中興致盎然,“這樣,把監視阿齊厄的人撤回來,去盯着東方使者,仔細瞧瞧他的人都去了哪裏,又幹了些什麼。”
“可阿齊厄如今是最具嫌疑的人,不管他真的可以嗎?”
“此人確實涉嫌從東方購買符籙,可身爲無魔者的他絕不會是襲擊車隊的真兇——甚至有種可能,他只是被推到前臺的幌子,故意來分散教會的視線。要是他始終不露馬腳,再盯下去也發現不了什麼。”她一口氣說道,“我們人數有限,不如找個更有趣的人來盯。”
“您說得也有道理。”得梅因想了想,“我待會就安排他們去海港外務樓。”
“另外,我要寫份申請令給總部。”少女又道。
“那我提前聯繫信使——”
“不,我要它儘快抵達希拉。”塔克西絲搖搖頭,“就讓當地的龍裔送信吧。”
守護騎士不由得一愣,“難道您想申請強制審判令?”
審判團在沒拿到確鑿證據的時候確實不方便抓取、審問當地的一些實權人物,可不代表教會不能這麼幹。
只要他們能獲得最高層的授權。
當然,萬一出現差錯,付出的代價也是極其嚴重的。
見對方沒有否認,得梅因當即勸阻道,“永翼大人,請慎重決定啊!”
說白了這個案件辦好了是功績,沒辦好也不能算污點,以塔克西絲·永翼的年紀和能力,今後的前程完全稱得上不可限量,根本沒必要如此冒進。在他的眼裏,十個聖子都比不上塔克西絲重要,並且總部的大部分人也這麼認爲。
若是發現抓捕錯誤,她不僅要接受處罰,而且這輩子也基本不可能再獲得晉升,這樣的後果是得梅因無法接受的。
他作爲最忠盏氖刈o者,自然有必要進行阻攔。
“你什麼時候真正成功阻攔過我?”塔克西絲似乎早就猜出了他的想法,“如果說我的懷疑只佔七成,那麼東方大使的懷疑則爲我補上了剩下三成。他一定是知道了什麼我尚未掌握的情報,纔會如此針對阿齊厄。既然大家意見不侄希R厄值不值得抓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他之所以能當成幌子來用,就是料定審判團會束手束腳,沒辦法輕易動他。
因此一旦施展雷霆手段,瞬間拔掉這把保護傘,想必也會打亂真兇步調,逼迫其露出馬腳。
“赫拉教會明明已經獲得神明的祝福,近些年的影響力卻在不斷下降,正是因爲各方一點點讓步釀成的結果。內有貴族、法師和商會……外有納塔庭、蘭吉斯和諸多王國擠壓,然而教會高層卻置若罔聞。越是這樣,情況只會越糟。”塔克西絲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鄭重,“想要做出改變,就一定要對那些膽敢越界的人最嚴厲的打擊。此事關乎到教會的名譽與未來,賭上我一個人的前途又何妨?”
“聖翼大人……”得梅因心中湧起一股熱流,哪怕不贊同她的看法,他也會爲這份意志而動容。
“爲了教會,我可以付出一切。”她一字一句道,“而且這個決定未必就是錯誤的,我相信自己的判斷。赫拉亦會庇佑我們。”
“是,我明白了!”得梅因領命道,“不管調查結果如何,我都會和您一起承擔!”
塔克西絲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放心,就算你想溜,我也不會放你走的。”
龍裔只需一天時間就能飛至希拉,加上審判團內部的商議時間,最多三天答覆就能送到自己手中。
等到那時,她很想看看真兇究竟還有什麼法子來逃脫教會的審判。
……
百果園大罷工的影響遠不止成爲民械慕诸^談資這一點。
它很快便傳進其他工廠區中,並在僱工羣體中引起了掀然大波。
各廠監工們驚愕的發現,自己巡視廠房時迎來的不再是畏懼的目光,而是一種躍躍欲試的打量。
如果有人統計,便會發現這一天工人抗議的頻率達到了一個新的巔峯,比往昔高出兩三倍不止。
工廠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予以了最嚴酷的鎮壓。
此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哪位大商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廠子成爲下一個百果園。
但百果園的成功已然成爲了所有僱工們心中的目標。
在此之前,他們從未想過如何與掌握了自己命叩闹髟渍邔埂�
而如今,他們有了一條雖然佈滿荊棘,方向卻十分明晰的道路。
心中的野火一旦燃燒起來,就很難再熄滅了。
這點星火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每個僱工心中蔓延開來。
第六百零八章 夜探
只是始作俑者夏凡並沒有將注意力一直放在罷工之事上。他已經讓黎通知摩摩拉,近期一定要多加關注工廠的動向,同時還拿出一筆錢幫創建救濟會的三人在商業區租了件小房,好讓他們暫時不居住在棚戶區——除開這些防範手段外,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工廠方面下一輪行動了。
畢竟阿齊厄纔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不管對方是不是聖子劫持案的謩澱撸獾顾寄艽蠓獬俟麍@的反擊能力。
經過一天一夜的摸底、監視,黎手中得到的情報也愈發多了起來。
滾滾雖然口不能言,卻能很好的理解狐妖的指示。
後者亦能通過對方詭異莫測的肢體語言,來還原成人類可以理解的話語。這過程對於夏凡來說簡直如同黑箱一般神祕,最終只能歸結於精與妖之間的天然羈絆。
通過這些情報,偵探四人組能大致分析出被追蹤的那幾人一天都去了哪些地方,又做了哪些事情。比如說喫飯、會面、玩樂、睡覺……這些看似日常的舉動都被野貓看在眼裏。哪怕無從得知事情的具體細節,滾滾提供的情報依舊對判斷案情大有幫助。
特別是經歷過大數據洗禮後,夏凡比其他人更清楚知道這些信息的價值——例如審判團的領隊尋遍全城是綠色合理舉動,換作一名百果園僱工就是紅色可疑行跡了。
總而言之,每個人都會因自己的出身、職務與習慣而形成一條獨一無二的“人生路線”,如果它突然發生改變,或是明顯與個人習性存在偏差時,就說明此目標存在可疑之處。
四人根據情報發現,黑旗幫頭目高幫什拜訪阿齊厄府邸後,一天內基本在幫派、住處、酒樓與賭場間晃悠,十分符合一名黑街老大的做派,暫時看不出什麼可疑之處來。
另一位可疑人物高塔醫師杜立就不太尋常了。
他白天只有兩三個小時在療養院內活動,其餘時間皆處於下落不明狀態,一直到傍晚都是如此。野貓確認他沒有離開療養院,可也無法捕捉到他的具體行蹤,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樣。
但一個人不可能真正消失。即便想靠化妝來蒙哄過關,自身的味道也會暴露無遺。
“這點不難解釋。”黎放下手中的記錄道,“療養院裏存在一些野貓無法進入的區域,比如活動暗門、密室、或是隱祕井道。”
由於這種地方往往只在需要通行時纔開啓,而且人的警惕心會加倍,想讓野貓一起跟着溜進去顯然不太現實。
同樣以貓的智力水平,也不可能理解什麼是密室,在它看來,目標只是暫時丟失了而已。
反饋到滾滾那裏,就表現爲行蹤突然消失了一樣。
這點得到了三人的一致認同。
“我覺得我們要找到的人……很可能已經近在眼前了。”奧利娜的語氣頗有些振奮,“一個療養院,最多也就建個存放雜物的地下室,沒理由讓此人消失如此長的時間。”
“利用地下室來建造通往其他地方的暗道,在過去也是最常見的隱蔽手法。”千言少見的附和道,“由於這樣的設施耗費人力和物力都更多,能用得起的基本都所圖非湣T谥醒氪髾嗯月涞哪嵌螘r間裏,只要私建密道即可定罪。”
翻譯成通俗點的話就是不幹大事不需要用到這類玩意,用到的想造反帜娑紝崒僬!�
考慮到千言親身經歷過永朝覆滅以及六國初期的權力紛爭,這話顯然十分有說服力。
“讓我去偵查吧。”黎自告奮勇道,“看上去只要找到暗門,潛入進去打探一番即可知曉此人到底在忙什麼。”
“不行,這次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去了。”夏凡否決道,“如果我們沒找錯人,也就意味着敵人擁有一名足以在短時間內擊潰教會車隊的感氣者。何況在密道或暗室中,訊音儀的通話效果會大打折扣,萬一發生危險,外面的人都不一定能第一時間知曉。”
這局面和在聖布萊尼宮中完全不一樣。
另外他還有一點沒明說。
聖宮本質上仍是娛樂場所,卸嗌蠈淤F族聚集之下,哪怕阿齊厄動了殺心也得掂量下後果。可療養院就不同了,一旦暴露行蹤,敵人絕對會不死不休。
“所以你想跟我一起潛入療養院?”黎撇撇嘴,“那樣一來我還得多照顧個拖後腿的,暴露機會豈不是大大增加了?”
夏凡哭笑不得,感情自己一番好意還被對方嫌棄了,“你別忘了我可是夜行的好手。在青山鎮時,整個洛家的防衛在我面前形如虛設。”
“等下……你現在還帶着迷香?”
“這種行走江湖的利器,怎麼可能不常備一包?”
“咳咳……”奧利娜打斷兩人道,“那我們呢?”
“你和千言就守在住處好了,這樣內外也有個照應。”夏凡回道,“萬一我們沒能及時回來,你就立刻通知克利夫蘭伯爵和教會審判團。”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