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239章

作者:二目

帳篷比普通將領所用的稍微要大一些,地上鋪有厚實堅韌的皮毯,將泥地與雙腳隔離開來。基本陳設除開一張躺椅和一副盔甲架外,還有一副木牀。在野戰軍中,牀算是稀罕玩意,不過考慮到對方是廣平公主,這點東西已經算是相當節儉了。

“秋月,備水。”

“是。”後者很快端來一盆清水、澡豆和乾毛巾,規規整整放在躺椅前。

“你出去吧。”寧婉君點頭道。

秋月先是看了公主一眼,隨後又幽幽望向夏凡,直到瞧得後者莫名心虛,才躬身離開。

“呃……”夏凡咳嗽兩聲,“不知殿下叫我來所謂何事?”

寧婉君接開繫帶,脫下胸甲,隨後躺在躺椅上,將腦袋露出背靠,“幫我洗淨頭髮。”

“啥?”夏凡一時沒反應過來。

公主的聲音加重了幾分,竟隱隱有些咬牙的感覺,“幫我……洗頭。”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個預兆,如果這時候拒絕的話,恐怕有生命危險。

夏凡果斷搬來條板凳,在對方背後坐了下來。

把馬尾上的髮帶取下,寧婉君的長髮頓時散成一大片,由於太久沒有清洗,許多髮絲都連在了一塊,摸上去有種粗糙的感覺。

雖然不知道公主爲何要叫他來做這種事,但幫忙洗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夏凡並不覺得有任何難堪之處,當即擼起袖子,將盆放在腿上,託着寧婉君的後腦勺浸入了水中。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對方緊閉的雙眸與精緻的鼻樑,略微收緊的腮幫線條證明她此刻也處於緊張之中,並沒有夏凡想象中的那麼放鬆自在。

奇怪,既然如此不自在,爲何還要讓他來洗?叫秋月幫忙不好嗎?

夏凡忽然有種不服之感。

罷了,就讓你見識下頭皮按摩術好了。他將澡豆打溼,直接在手中撮碎,接着按上對方頭頂,從上往下依次撓動——這也是每次理髮時最舒爽的一部分,夏凡即便沒有學過,但身體早已經記住了這一手法。從頭頂撓到脖子後,再從中間往兩側划動,將頭皮的每個部分都充分照顧到。

重複幾次後,寧婉君的頸脖與腮幫明顯放鬆了不少,連緊抿的嘴角都微微張開了些。

“沒想到你居然還挺擅長這個的……”她低聲說道。

“如果有專門的清洗液會更舒服,”夏凡笑了笑,“不僅能揉出大量泡泡,還不會產生殘渣。”

“那種東西你也會做嗎?”

“應該不難吧,如果花時間去琢磨的話。但我想條件足夠時,不需要傾聽者也會有人搗鼓出來。”夏凡邊按邊回道。“對了……洗頭是不是一個藉口?”

“借、藉口?”寧婉君一怔。

“是啊,你有什麼機密消息想對我說,或是問我一些關鍵問題,不想有他人在場,纔會用洗頭的理由支走大家。”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

“呃……不是這個原因?”

夏凡忽然看到寧婉君額頭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他連忙將對方的後半腦袋浸進水盆裏,“先別說話,我幫你沖沖。”

過了好一陣,寧婉君才瞪眼開口道,“你不覺得——這是我對你信任的表示嗎?”

夏凡略有些茫然,信任跟洗頭有什麼關係?“那個……能說得再詳細點麼?”

“史書上那些君王,經常用託孤來表示信任,爲何?因爲後代是他們的軟肋,將弱點展示給臣子,即爲最大的信任,你史書到底是怎麼學的?”寧婉君恨恨道。“我沒有孩子可託,所、所以……”她卡了半天也沒能說下去。

展示弱點?夏凡琢磨片刻,才猛然一頓。現在的公主把整個腦袋和後頸都躺靠在自己手中,相當於解除了所有防備。如果他心懷惡意的話,即便寧婉君是感氣者,也防不住他對脆弱的頸脖動手。這麼一說,倒還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展露弱點”來着。

夏凡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人和人的信任就這麼脆弱,非得用這種方式來表達麼?“殿下,其實你大可沒必要如此——”

“有必要。”她忽然打斷道,“這一戰若能成,失去側翼的樞密府基本敗局已定。之後,整個啓國將再無人可抵擋金霞軍的步伐。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嗎?”

這個答案顯而易見,“你會完成心願,成爲啓國的君王。”夏凡聳聳肩。

“而你是最大功臣,註定賞無可賞。”

他不免有些意外,怎麼就突然跳到一統之後的事了?“殿下……現在考慮這個會不會太早了?”

“不早,必須未雨綢繆。”寧婉君微微搖頭,“史書上有太多這樣的故事,最終竟沒有幾個好的結局。所謂人心思變,有一部分是交流越來越少,最終導致隔閡與敵對,而有一部分則是主動隱退,以免惹禍上身,但無論哪種,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未來。所以我必須早點提出來,以免太晚而錯過機會,因爲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夏凡注意到,對方的手已經捏成了團,顯然爲說這些話做了極大的心裏準備。

大概在傳統觀念裏,沒有君王會這麼做,或者做這些本身就意味着不合格。

他忽然有些觸動,她這些風險都是爲他而冒的。

夏凡用水沖洗着公主的長髮,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連隱退都不行麼?”

“不行,”寧婉君當即回道,“因爲……約定裏沒有包括這一條,在你實現自己的願望之前,別指望一個人逃脫責任!”

第四百九十六章 信息戰

“爲什麼是責任?”夏凡抽了抽嘴角。

“因爲不是你的緣故,我也不可能這麼早就要考慮今後的問題。”寧婉君重新閉上眼睛,“老實說,我做的這一切是爲了給母親復仇,只要坐在王位上的不是寧家長子與次子,其餘的事情並不那麼重要。我也沒想過願望實現之後,自己要如何治理啓國。一想到那幾位娘娘哭天喊地的模樣,我便感到由衷的快意,可再往後的情況卻是一片空白。”

夏凡陷入沉默,其實這點他也看出來了,三公主對權力的渴望並沒有那麼強烈,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她纔會將大部分權力下放給自己。

“我隱約有種感覺,你跟大多數人皆不相同,世人趨之若鶩的東西,在你眼裏其實沒那麼有吸引力。”寧婉君繼續喃喃道,“萬一有什麼事情不合初衷時,你會選擇改變或是遠離,所以我希望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會選擇前者。我猜你也不想一點點好起來的金霞城,重新變回到過去的模樣吧?”

“那恐怕會改變很多東西。”夏凡用毛巾擦去公主頭髮上的水漬,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又重新露出光澤來。

“那就讓它改變好了,我會一如既往的支持你,”寧婉君笑了笑,“這也是約定好的內容——今後若遇到任何猶豫不決之事,請務必要想起今天我所說的話。”

……

命令一經下達,事務局便高速咿D起來。

“上面是想讓我們寫勸降書嗎?”餘霜雪等人坐在宣傳部辦公室裏,聽着洛悠兒講述任務。

“不是勸降,而是能勾起對方鄉情的宣傳。發放對象是申州軍底層兵卒,他們大部分都是當地人。”洛悠兒如實轉述夏凡的要求道,“內容要簡單易懂,便於印製。我已經通知幾個書坊的掌櫃,讓他們來事務局取稿,現在是午時二刻,半個時辰內我要看到的稿件。各位,有把握做到沒?”

餘霜雪來金霞有一陣時間了,也已經知曉了這裏辦事的風格——無論做什麼,都會將期限精確到天以內,而且講究效率的同時還兼顧合理,佈置前總會問一聲具體辦事人的意見。如果覺得有任何爲難之處,都能立刻提出來,可一旦應下了,那邊再無反悔可能。

“沒問題,交給我們吧。”

“能用簡筆畫表示嗎?我覺得之前宣傳部辦的那個金霞指引挺有效的,沒有幾個字,讀起來卻能一目瞭然。”

“我希望能事務局能招一些當地教師過來,這樣也方便詢問一些思鄉之物。”

腥似咦彀松嗟恼f道。

餘霜雪想了想,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再找一個人來幫忙。她很會寫故事,而且平日裏跟我住一塊,也不用擔心泄密的風險。”

“誰?”洛悠兒問道。

“歆桃。”

……

未時(下午一點)剛到,各個書局的掌櫃便拿到了自己負責印刷的稿件。

接着是排版和開印——文字倒簡單,簡畫則需要專門刻板,爲了不耽擱時間,書屋局準備了多份稿件,分開印刷。早已得到通知的書局隨即火力全開,將原稿轉化成一疊疊傳單。對於掌櫃來說,這些印刷物不需要考慮售賣情況,事務局又從不拖帳,可以算是最好做的生意,因此各個幹得格外賣力。僅僅一個時辰後,首批五千份傳單被交到了洛悠兒手中。

而奧利娜·奧坎也已降落在事務局大院中。

坐在龍背上的正是黎。

“夏大人要的東西,都在這兒了。”洛悠兒掂起腳,將包紮好的傳單舉到黎面前。“第二批半個時辰就能印完,如果還需要的話,隨時可以來取。”

“辛苦你們了。”狐妖一把提起傳單,朝洛悠兒點點頭,隨後拍了拍龍背,“走,我們出發了。”

奧利娜低嗷一聲,扇起翅膀騰空而起,朝西邊飛去。

一些仍潛藏在金霞城中的密探也注意到了事務局異於常態的動向,以及城中飛起的西極之龍,不過他們已失去了將消息快速傳給樞密府的渠道,若是走正常手段,至少需要兩三天。

在信息的咿D速度上,樞密府已被金霞遠遠甩在了身後。

……

樞密府邊軍營地。

經過一天行軍,腥艘央[隱能看到白河城的外城牆。

按照計劃,攻城戰將在明日發起,而整個金霞軍安排在九江以南的部隊不超過一萬人。五萬對一萬不說必勝,至少能將對方壓制在白河城內,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神出鬼沒,這也是左翼邊軍此戰的最大目的。

做出這一決定的,正是樞密府鎮守滸萬。

他也是左翼軍的最高統帥。

雖然人數上佔據絕大優勢,可他心中卻沒有過去那般信心十足。事實上就連合兵到一塊進攻白河城,放棄其他城鎮的策略,也是他自己夥同邊路軍將領商議後定下的。不知爲何,樞密府中軍似乎對他們的情況置若罔聞,在部隊處處受挫的情況下,也沒有進行任何調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這番做法已經違背了上頭的戰略,只是事到如今,他寧可擔責也得這麼做了——否則左翼再損失下去,被金霞人全部喫掉都有可能。

“傳我命令,把申州軍的軍餉提前發下去。”滸萬叫來親衛道,“並告訴他們,誰能明天第一個踏進白河城,賞金百兩。”

“大人,可是銀箱都在那些將軍手中……”

“這是樞密府的命令。”鎮守面色一沉。

“是,我這就去轉達。”

陣前發銀算是最後的激勵手段,其效果僅次於奪城後放縱洗劫。考慮到這裏是申州境,隊伍裏大多是申州本地人,自然不可能給出洗劫白河城的獎勵。同樣的,軍隊攜帶的銀兩就那麼多,這筆錢一旦發下去後,他便也沒有更多牌可出了。

只是滸萬覺得,如果拿不下白河城,這支邊軍壓根就沒有後續可言。他隱約意識到,金霞軍隊在野外遭遇戰中的實力,已然在十州聯軍之上,若不是受人數所限,別說申州一地了,就連整個啓國都會被對方予取予求。

將對手引入白河城固守,或許是唯一的勝機。

“鎮守大人,不好了——”營帳外忽然有士兵彙報道,“金霞城的龍又來了!”

“慌什麼,我們不是有捆仙陣嗎?”

“他們沒有下來,只是在天上灑東西!”

“你說什麼?”滸萬眉頭一挑,邁步走出大帳。只見夕陽餘暉的映照之下,一個黑色的龍影來回穿梭於營地上空,身後有大量雪白色的東西散落下來,一片片飄入大營之中。所到之處,無不引得腥撕闷婧鍝尅�

第四百九十七章 戰場歌姬

“那是……紙?”滸萬的視力要遠好於尋常人,他很快發覺,士兵們哄搶的是一張張白紙。也難怪營地會發生騷動——這種稀罕事可不是天天能見到的。

不過他也明白,對方不可能白白給他們送紙,即便在金州大城,這種能書寫的紙也只有家世尚可的書生才用得起。“去取幾張過來給我看看。”

實際上沒等他安排時,就已經有人這麼做了。

不到半刻鐘,便有侍衛拿着一疊紙快步來到了滸萬面前。不光如此,幾支部隊的主要將領也聚集過來,顯然正是爲了此事。

滸萬接過白紙隨手翻了翻,腦中頓時嗡的一響——這分明是敵人用來蠱惑軍心的手段!什麼家人期盼士卒的歸來、孩兒唸叨着父親的名字……用詞極爲樸素易懂,儼然是針對尋常士兵而來的。

“滸大人,營地裏有人連歌都唱上了!”又有人報告道。

“什麼歌?”

“好像是申州當地的鄉歌,用來撫慰遠方遊子的曲子。”

“大人,您看看這個……他們居然還配上了畫!內容極爲——”一名將軍苦想了下才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可恥!”

滸萬接過那張畫,心中又是一涼,紙上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三個人像,其中遠處拿着長槍的是士兵,中間是送行的婦人,而在左側最近的則是一名窺視的婦人的糙漢。近大遠小的構圖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真實感,這樣的繪畫手法他還是第一次見。且畫師的寥寥數筆便鮮明概括出了三人的特徵,其目的可謂一目瞭然,哪怕目不識丁的粗人也能一眼看出畫中意境。

問題在於這事並非虛構。

家中頂樑柱不在,會發生什麼正是士兵的心頭之患,只是大家平時心照不宣,不願去細思罷了。如果有人主動去揭這道疤的話……

“傳我命令,立刻禁嚴營地,把所有散發的紙都收上來!”滸萬大吼道,“任何藏匿紙張、宣傳其內容者,殺無赦!”

同時他心中一片苦澀,怎麼金霞偏偏挑在了這個時候!他原本用來激勵士氣的餉銀,此刻倒像成了一種封口費。雖然也有安撫效果,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像是坐實了對方的宣傳。

他望向袑㈩I,“今晚的營區得重新調整,把申州軍分隔開來,而且各位務必加強防衛,以免營嘯發生。”

“是。”大家神色亦是滿臉凝重,若真引起羣體暴動,這場仗甚至不用打就結束了。

當天晚上,各個營區裏燈火通明,將領們不僅將營地的光源數量增加到平日的數倍,還增加了額外的巡邏隊,依次巡帳檢查,一旦發現有交談或呦哭現象立刻將其掐滅在萌發階段,可即使如此,仍舊無法阻隔這些消息在申州軍之間快速流傳開來。

有人在等待他們平安回去——這個念頭一經誕生,便再難以抹去。

翌日,滸萬思索再三,決定將申州軍放在大部隊前列。

他想得很清楚,這樣確實會提高軍中部分人的逃亡期望,但那也比放在後方自斷退路好。哪怕被金霞軍擊敗,他們還可以一路向西撤退,可要是後方的申州軍倒戈,情況就危險萬分了。

然而這一次,金霞沒有選擇等到入夜後再動手。

清晨的太陽剛剛升到半空,斥候便發現了金霞軍的蹤跡。一支五千人的部隊出現在軍隊南邊郊野,並不斷向大軍逼近過來。

而此時邊軍纔剛剛開撥不久,並未進入白河城的圍攻範圍——只是這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如果保持正常行軍,半個時辰便可抵達城下。

“誰給他們的膽子,敢派這麼點人來出城野戰?”滸萬得到此消息時有些難以置信,金霞軍這是什麼打法?這種時候不據守堅城,反倒來找他們的麻煩,公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手下有多少人?

之前的幾場戰鬥都是夜戰,敵我情況不明,加上各州兵力分散,才最終導致大敗。可樞密府軍也漸漸摸清了活躍在九江南邊的左路軍人數,他們最多不會超過一萬,而眼前的五千人部隊,絕對是三公主主力!

這意味着白河城處於防守空虛狀態!

他現在有好幾個選擇,一是派一支騎兵牽制公主主力,大部隊搶先攻城,至少也要將敵人逼得有城不能回。二是假攻城、實圍殲,將對方引誘過來再進行包夾。三則是主動去追擊這支部隊,同時通知中軍派一支增援部隊來佔據白河城。三者裏最後一個顯然是最優之選,但他實在拿不定注意中軍會不會同意該方案,與袑⒂懻撘环幔瑵G萬最終還是決定穩妥起見,選擇方案一,拿下白河城再說。

也就在這時,天邊再次出現了西極之龍的身影。

“他們又想故技重施?”有將領皺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