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他一直有一個疑問盤踞在心頭,那便是對方一味幫助自己達成心願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將他收歸麾下?用整個啓國樞密府來做代價,這答案未免過於自大了些。還是像對方所說的那樣,只是想要欣賞一番方士抵命相搏的好戲?如果是其他人,他只會覺得荒誕可笑,可眼前的男子無論說出什麼話,都會讓他覺得理所當然。
各種雜念一一浮出,很快又沉入心底。思考這些問題並不會對他的計劃有任何幫助,待到心魔斬除之後,問題的答案或許也會自然而然的出現在眼前。
……
營區中一角的小帳裏,獨葉瀧正用手腕上的鐵釦削切着一根木棍。
它原本是掃帚的一部分,現在卻成了百花劍唯一能倚仗的武器。
經過數日的打磨,木棍已大致有了劍刃的形狀——儘管整體看上去粗陋可笑,不過只要哂玫卯敚諛幽芏创┦绦l的鎧甲與胸膛。
自從被雲上居士制住後,獨葉瀧就被單獨扣押起來,手腳上還掛上了鐐銬,除開沒有監牢獄卒外,和坐監也沒什麼實質區別。
顯然,百展已不再把自己視爲樞密府核心成員……他背叛了所有人。
第四百九十三章 畫中人
然而百展的背叛不是最可怕的。
不知爲何,寧千世似乎也站到了百展一邊——獨葉瀧最後一次見到寧千世,還是在十多天之前。二皇子看上去並未受到任何限制,可以自由出入營帳,卻偏偏不願意與他多說上一句話。
當時百展也在。
而云上居士來這兒的唯一目的,是將一枚耳墜放到他面前。
鮮紅的寶石吊墜精緻且眼熟。
那是從未凰耳朵上取下來的。
獨葉瀧猶記得當時的情景,在看到耳墜的剎那,他感到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究竟是威脅還是告慰?明明同是核心成員,對方爲何能做到這個地步?以未凰的性子,絕不可能讓別人輕易摘下耳墜,百展能拿到這個,必然是在未凰無法反抗的情況下。
她現在也像自己一樣,被鐐銬禁錮着麼?
或者她的處境更爲艱難,畢竟之前還受過劍傷。
獨葉瀧想向寧千世求助,讓他告訴自己一個確定的回答,可無論盯着他多久,他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認爲百展做的這些理所當然一般。
自那一刻起獨葉瀧便明白,那個關心所有成員的二皇子……已經不在了。雲上居士的意圖,儼然是前一種。
加上消息封禁,他完全不知道樞密府的情況如何。乾去了哪裏,斐念又在做什麼?倒是大營外隔三差五傳來的幾聲爆炸在提醒他,樞密府與申州金霞無可避免的走向了戰爭。
他若是妄動的話,百展定會拿未凰開刀。
這也是獨葉瀧待在營帳裏一直沒有抵抗的原因。
不過他並不打算把希望拱手交給別人,那不符合他的作風,雨玲瓏尚且能洞察先機,提前警示腥耍锰冒倩▌ωM能比假女子還不如?
兩天前的一次營地更換,終於讓他偷聽到了一條極爲關鍵的情報。
門口守衛閒聊時提及,在離這間小帳不遠的地方,還軟禁着一名蒙面女子。每次轉移時,皆要提前備好帶枷鎖的馬車,且車廂裏盡是一股難聞的藥味。知曉此事的守衛都在猜測,該女子會不是哪位大人物帶出來的禁臠,但在獨葉瀧耳邊卻是另一番意味。
枷鎖是爲了限制方士過人的身手,蒙面是不想讓其他人發現她實際爲樞密府鎮守,藥味就更不用說了,腰間的貫穿傷哪怕是感氣者,也得花上時間和精力來治療,否則放任傷口惡化的話,鎮守級別的方士也會死。
綜合三點來看,此人十有八九是未凰。
而這也與獨葉瀧之前的猜測相近——想要控制兩名方士,放在後方顯然不行,大營裏一邊一個又太不方便,畢竟要安排水準相近的方士坐鎮防止他們脫逃,所以兩個營帳相隔必然不會太遠。
正是這一推斷得到確認,才讓獨葉瀧下定決心準備行動。
十來天時間裏,他收穫的消息並不止這一個——營地外每次爆炸中都有嘩嘩水聲傳來,意味着大營外就有河流。根據事先制定的作戰計劃可知,他很可能在隨中軍一起行動,並且這條河是貫穿整個啓國的九江,河面寬闊,支流繁多,如果能在夜晚入水,被找到的可能性很低。
其次,自己手腳鎖釦的鑰匙在守衛身上,把對方騙進來敲暈不是什麼難事。解除禁錮後,他就能恢復至少八成的實力——這便是專精劍術的方士一大優勢所在,哪怕手頭沒有一張符籙,一點藥引,也能有不俗的戰力。
最麻煩的點在於監守方士。
這些天,他有事沒事就會找守衛聊天,大概是看在他十分老實的份上,對方倒也陸陸續續說了不少閒話。從對方口中獨葉瀧打聽到了監守者的名字——紀無妄,來自齊國的青劍。他曾與對方有過一面之緣,只知道此人心性屬震,是一個熱衷挑戰自我的傢伙。這樣的人往往極具攻擊性,身手也不會太差,想要取勝絕非易事。
但如果不擊敗紀無妄,就不可能救出未凰,並帶着她一塊離開。如果只是爲了苟活而獨自脫逃,把未凰的安危置於敵人手中,那他和百展又有什麼區別?
獨葉瀧手中的掃帚木劍便是爲這名青劍準備的。
高一級並不代表無可跨越的鴻溝,哪怕是青劍,若毫無防備的被農夫一叉穿心,照樣會死。他要是拼死相搏,說不定對方就會露出破綻。
獨葉瀧已經想好了。
要麼擊倒紀無妄,揹着未凰跳河逃生,要麼死在紀無妄手中,這樣至少不會連累到未凰。
這時,營帳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獨葉瀧連忙將木棍塞進地鋪下方,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等待來者入帳。
簾布被掀開,步入帳中的不是送飯守衛,而是青劍紀無妄。
獨葉瀧心頭一沉,此人爲什麼會來這裏?難道對方發現了什麼異樣不成?他手不由自主的按緊了地鋪,要動手麼?可現在鎖釦未除,他想要擊敗對方的可能性恐怕連一成都沒有。
“你不去前線戰場,來這兒做什麼?”
紀無妄環視營帳一週,神色淡然道,“還不是受寧千世所託,過來看管你們這些喫裏扒外的傢伙。”
“寧千世果然投靠了百展,不……投靠了邪祟勢力麼……”
“誒,話可不能亂說。雖然我不太懂你們的樞密府到底是什麼情況,但寧千世有沒有染上邪祟,我還是分辨得出來的。倒是你——”紀無妄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他手腕上,“或許還是少做蠢事的好。”
獨葉瀧順着他的視線看去,背後頓時一涼。鐵釦邊緣還殘留着一些木屑,而帳子裏光線昏暗,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這種細節,可青劍不同,他顯然看到了這一端倪。
沒有猶豫的機會了!
獨葉瀧掀開地鋪,但紀無妄反應比他很快,抬腳踩上鍊條,讓獨葉瀧身子一歪,手剛剛碰到木棍的一刻,對方已經搶先一步,將削切出來的“武器”抓在手中。
“這就是你計劃脫逃的倚仗?”紀無妄輕易將其折斷,拍了拍他的臉頰,“別傻了,你磨這玩意的動靜,早就被外面的人聽了個一清二楚。”
獨葉瀧咬牙望着他,半晌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對方也沒再多言,不屑的輕笑一聲,轉身走出了小帳,“沒什麼,就一杆木劍而已,各位無需擔心。”
“多謝閣下查證。”
“那麼我回營帳休息了,你們繼續守着吧。”
“是。”
外面的聲音很快平息,短短半刻鐘不到,獨葉瀧的計劃便已落空。
但他的神情沒有絲毫沮喪,反倒有些驚訝和凝重。就在紀無妄拍打他的臉頰時,一個紙團從對方手中滑落,掉入了自己的衣袍領口裏。
他確認守衛各自歸位後,才小心翼翼的拉起袍擺,讓小紙團滑落到手中。
將其攤平後,百花劍看到上面只有一句話。
「跟你們一同走進青銅遺蹟的,是畫中人。」
第四百九十四章 攻心之計
白河城西邊二十里處。
樞密府邊軍終於一改最初的分成數路推進,開始向一處聚集。同時好不容易渡過利川的雷州軍也終於同邊軍匯合,使得這支軍隊一下重新回到了五萬人左右,規模幾乎已不遜於中軍主力。
他們的計劃在大地圖上看也十分清晰,那就是集中起全部力量,放棄周邊城鎮,想要一舉拿下白河城。
而中軍對此依舊毫無反應,仍自顧自的朝着金霞推進,絲毫沒有離開九江範圍的意思。
如果此時中軍六萬人也朝着白河城包夾而來,對寧婉君來說壓力會變得非常大,一下子要面對十一萬人,部隊的彈藥補給都供應不上,除非是據城而守,否則將難以爲續。
不過按夏凡的意思,無論如何都不能打成守城戰,哪怕放棄白河城,也不可丟掉自身的機動優勢。
一旦被樞密府圍困在城內,左路軍七千多人的劣勢將會暴露無遺。
如今中路軍對邊軍的行動置若罔聞,顯然給了寧婉君一個難得的機會。
“徹底瓦解掉敵人左翼的機會,就在眼前了。”指揮大帳中,廣平公主一掌拍在桌子上,斬釘截鐵的說道。
連續七八天作戰下來,她身上的盔甲幾乎沒有脫下過,落在額前的髮絲少了幾分柔順不說,長長的睫毛更是被汗漬黏在了一起。不過比起那個穿着寬鬆長袍呆坐在書桌前的女子,現在的三公主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奪人心魄的魅力。
“中路軍現在不予反應,不代表之後也會如此。從九江到此處只有三天路程,一旦樞密府改變注意,仍有可能威脅到白河城……甚至更糟。”
寧婉君說的更糟不難理解,若是中軍向前推進個百里左右再折返,那麼這支六萬人的軍隊將有機會堵住金霞左路軍的退路,將他們和後方的金霞城隔斷開來。
“但只要我們能搶在對方斷後之前,擊潰樞密府邊軍,敵人的主力即使折返回來,也不會再具備多大的威脅。可以說整個申州西南部都將成爲我們自由無阻的通道。”
若是半年以前,有誰提出以七千人之力殲滅一支五萬大軍的作戰方案,絕對會招來滿堂震驚,可如今經歷數次戰爭,敵人換了好幾撮,金霞城都未嘗敗績,這也極大增強了軍隊和參謧兊男判摹�
面對七倍於自身的敵人,想要取勝固然難度不小,卻遠沒有到毫無可能的地步。
寧婉君說完後,沒有一人提出異議,這代表着大家都認同了將徹底擊潰樞密府左翼作爲最新的作戰目標。
“可以讓徐將軍的右路軍暫時採取收縮之勢,把感氣者部隊儘量多的集中到左路來。”
“能不能讓右邊派出一支奇兵,從西邊渡過九江,配合我們包夾這支敵軍?”
“難度太大。樞密府在九江邊上都留有崗哨,人數超過一千以上的調動太容易暴露,如果被堵截將凶多吉少。”
一時間腥俗h論紛紛。
“殿下,各位……”賀歸才找了個機會開口道,“我想提醒一點,如果可以的話,這場戰鬥最好能以俘獲爲主,以免動搖金霞治理的根基。”
此話一出,大家不由得面露難色。
不光要以少勝多,還得儘量減少敵軍傷亡,這個目標着實讓人覺得棘手。
但賀參值脑拋K非無的放矢。
這支正在聚攏的敵軍裏,有一支兩萬人的部隊來自申州。
他們正是年前被調去甘州的本地駐軍,卻沒想到雪期結束終於能返回故土時,申州境已換了主人。
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這支隊伍中的絕大多數士卒都是本地人,既有來自白河、安申兩座大城的,也有來自其他鄉鎮村落的。不少家庭仍在期盼家中男子的迴歸,如果死傷過多,必然會嚴重損害事務局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形象。
萬一再被有心人利用、煽動,說是動搖根基也不算誇大其詞。
“我有一個想法。”夏凡忽然說道。隨着金霞軍隊和參植咳找娉墒欤呀浐苌傩枰鲋劃策,不過作爲執政班底中的核心人物,只要有空公主都會招他來參與會議。
“是什麼?”寧婉君隨即問道。
“攻心。”他邊琢磨邊說,“金霞不斷取得勝利,邊軍的戰意應該也不會高到哪裏去。特別是申州軍,對於一些人說,家就在眼前幾十裏的地方,比起戰死在沙場上,肯定是平安回家來得誘惑更大。”
“夏大人是想勸降?”賀歸才若有所思,“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要讓兩萬人集體倒戈,沒有內應與串聯很難做到。何況兩萬人只是左翼的一部分,主力仍是金州軍,一旦申州軍裏有隊伍出現倒戈跡象,必然會遭到前者鎮壓。”
“關鍵在於手段。”夏凡知道這個時代對心理戰基本沒有任何研究,由於技術限制,交流大多是點對點,而非點對面,使得攻心手段很難在全軍中產生影響。可只要知道手段,技術障礙完全可以想辦法繞過去。“首先是空投傳單,現在就可以開始。”
“空……投?”
“不錯,印製大量宣傳單,直接從天上撒下去,內容選儘可能簡短,又能勾起鄉情的句子。大部分人看不懂不要緊,只要有幾個能識字的,就能把紙上的內容傳開。”
此舉類似於用箭矢綁着勸降書射進大營,不過飛書僅僅只針對將領,而傳單針對的是所有申州士兵。
缺乏相關經驗的將領很難防得過來。
更何況申州軍中許多頭領同樣是當地出身。
“空投之後,金州軍必然會嚴加提防,比如在紮營時可能將申州部隊包圍起來,以免他們發生潰逃或營嘯。”夏凡接着說道,“所以夜戰反倒不便金霞實現目標,真正展開戰鬥時,最好選在對方的行軍路上。”
“因爲那時候各州部隊會分開。”寧婉君眼睛一亮。
“不錯。”夏凡笑着點點頭,“他們紮營時能分出內外,行軍時卻做不到這一點。”對方看似是一支軍隊,實際上所有兵卒都只能跟着自己的將領行動,伍長跟什長,什長跟伯長,哪怕是同州部隊,各將帥之間也相對獨立,根本不可能混編,亦無法統一遵循一套指令行動。對於舊式軍隊而言,試圖去指揮他人的部隊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忌諱。
一旦轉入行軍,申州便只可能有兩種狀態——不是前鋒,就是押尾。
“然後我們只要擊中,就能將這支軍隊一分爲二!”寧婉君順着這思路往下說道。
“萬一攻心失敗怎麼辦?我們此舉無異於會把自己送入險境。”秋月露出擔憂之色,“再怎麼說,我們終歸只有七千人。”
屆時就是七千人被五萬人前後合圍。
“所以要等到對方確定倒戈了才能進行這一步。”
“怎麼確定?”賀歸纔好奇道。既無內應,也無事先串聯,帶兵將領都難做到一呼萬應,更別提“金霞敵軍”了。
夏凡緩緩說出自己的答案,“用一首歌即可。”
重點不在於唱什麼歌,而在於誰來唱。
第四百九十五章 信任的方式
聽完夏凡的講述後,腥说姆磻恢率沁@也行?
用歌來勸降,怎麼想都覺得有些玄乎。
倒是賀歸才沉吟道,“如果是聲音,確實能瞬間傳遍全軍,如果熾姑娘真有夏大人說的那種能力,此計或許行得通。”
“我也同意把它作爲首選方案。”寧婉君笑道,“各位也都聽過熾的歌唱,雖然技巧略顯粗糙,但確實能讓人感受到勇氣與活力。如果方案行不通,左路軍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最壞不過晚上發動夜戰罷了。”
這纔是真龍強大的地方,夏凡心想,儘管大部分人都親身經歷過演唱會,卻沒幾個意識到熾的特殊感染力。這算不算一種坎術還難說,至少心性對它不會有明顯的抗拒。
公主拍板後,大致方略便已確定。
各位即將散去時,寧婉君單獨將夏凡留了下來,“你隨我回一趟營帳。”
公主的宿地就在指揮大帳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