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19章

作者:二目

“幹得挺不錯嘛,那傢伙。”夏凡讚許道。雖然兩人算競爭關係,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一手做得十分漂亮,落在監考官眼中絕對是一個大加分項。

“一個離術還要磨蹭半天,有什麼了不起的。”見魅的威脅有限,張燕也活躍起來,“他能做到的,我的箭也能做到。”

說罷他抽出鐵矢,拉弓朝遠一些的魅射去——

夏凡發現這倒也不是假話,儘管目標要喫上好幾箭才倒,可短弓勝在速度快,一個三重術的時間足夠他射出四五箭,單論效率比斐念也低不了多少。

其他人跟着紛紛出手,展開了對魅的反擊,西牆上一時間熱鬧無比。

大量的離術令空氣中都瀰漫起了焦糊味,而魅雖源源不斷的出現,卻沒有一隻能靠近“城牆”腳下。

按這打法,撐過一晚似乎也沒那麼難。

“這就是大荒煞夜?我看不過如此。”有人說道。

“別太輕敵!以前這可是赤地千里的大災難。”

“你也知道是以前,先不說百年間煞氣消散了多少,光是方術的進步就不止一星半點了。”

這說法立刻得到了不少人贊同。

“沒錯沒錯,它們的速度這麼慢,就算沒這道城牆,這羣傢伙也不可能追上來咬我吧?”

“畢竟世家的資料都是幾十年前的,有誤差也不算奇怪。”

“早知如此,我們根本不用修這勞子堡壘,最多搭個篝火臺足以。”

西牆上頓時泛起了一陣粜β暋�

夏凡也不以爲意,他甚至跟着笑了笑——只要能通過考試,過程如何對他而言並不重要。不過當他望向洛棠時,卻發現後者神情凝重得可怕。

“怎麼了,現在不是一切順利麼?站牆上對付邪祟總比窩在枯井下面好吧?”

她沉默了下才回道,“你的方案確實不錯,但我一直在想,洛輕輕爲何如此強調一定要在火光覆蓋的範圍內戰鬥,以及她說的那句‘一旦失去火光的照耀,魅的兇險程度將大幅提高’的含義。”

“你不知道?”夏凡奇道,“你不也是洛家弟子嗎?既然如此,你們學到的東西應該相差無幾纔是。”

洛棠匪夷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誰告訴你的?洛輕輕可是幽州少有的天才,洛家怎麼可能把她跟普通弟子放到一塊教導。即使家世再大,掌握的人力和資源也是有限的,哪可能所有弟子都一視同仁,就算是樞密府也做不到。”

好吧,自己好像又犯了常識性錯誤。夏凡咳嗽兩聲,“呃……那你發現什麼了?”

洛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我們找到骸骨堆的地方,比你所說的地點還要遠上五里,你覺得以魅的速度,趕到青山鎮需要多久?”

答案不言而喻。

以方士的腳程尚需大半天時間,換成這羣邪祟,只怕四五天都到不了。考慮到它們白天無法活動,這時間恐怕還要再翻上一番。

“它們也不是一定要從死的地方復生吧?又不是地縛靈。”夏凡思忖道,“既然煞夜乃惡氣所化,那煞夜中的魅無跡可尋,出現得隨便一點好像也說得過去。”

“隨、隨便一點?”洛棠的嚴肅神情彷彿遭到了一絲撼動,她好不容易控制住表情,“算了,就當你說得有理吧,不過你看那兒。”

說完她伸出手指,指向西北方向的一棟屋子。

它位於街道盡頭,由於距離“堡壘”較遠,拆遷組也沒有將其整個夷平,依舊留着一層左右的高度。與小鎮井口成斜對角的位置令它無法被火把完全照亮,背後與側面拉出了一大片陰影區域。

夏凡眯眼看了許久,才適應那片黑暗。

也就在那一刻,他背上的汗毛突然豎立起來!

只見魅穿過陰影時,速度忽然變快了好幾倍,原本僵硬的動作如同快進一般,眨眼間便從房屋後方移動到了前邊的空地,直到再次進入光照範圍內,才恢復“正常”的前進姿態。

不對,魅在陰影裏的行動纔是它們的正常水平!

火把的光芒宛如釘子一樣,將它們釘在了原地。

夏凡瞬間理解了洛裳的凝重。

他們的優勢完全建立在搖擺不定的火光上,隨着煞夜繼續,照亮範圍必定會進一步被削弱。一旦失去火光的庇護,考生能不能在魅面前施展出一個完整的方術都難說,而防線若是被打開一處豁口,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現在總算明白,爲何永國會被一場大荒煞夜所重創了。

在沒有電的時代,無論多繁華的城市,太陽落山後大部分區域都會被夜幕徽郑鎸承袩o阻的魅,一般人只怕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內部守不住,高聳的城牆也不過是擺設。而地處偏遠的小村小鎮就更別提了,油燈蠟燭都不是生活必需品,一眼望去幾乎很難看到半點亮光,其下場可想而知。

換而言之,社會發展程度越是落後,這些邪祟的實力就越強。

至於這兒,夏凡只能寄希於每個小組都照看好自己的火把了。

……

“號稱士考中最難,上一次開啓折損過三成,以至於讓樞密府承認過失的傾山陣,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青山鎮外圈的一座房屋頂上,督考組二人與監考官迎風而立,遙望着火光閃爍的小鎮中心。他們的身形彷彿隱匿於夜色之中,稍微離遠一點便難辨蹤跡。腳下雖時不時有魅閃過,卻始終沒有一隻注意到三人的存在。

最先開口的仍是那個矮個子。自從收到木鳶被焚燬、所有考生被迫留守的消息後,他就提出了近距離考察參考者表現的要求。不過沈純清楚,對方主要是衝着那個叫夏凡的考生來的。

老實說,他也很驚訝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子,第六天傳回的一連串消息幾乎讓他目不暇接,甚至可以說顛覆了他的認知——爲了實現自己的目的,不惜冒着和洛家翻臉的風險,放火焚燒木鳶;所有考生滯留小鎮之際,又和洛家合作,提出共同防守大荒煞夜的方案;青山鎮被改造,樞密府營建的房屋被拆得七七八八,中心處一晝夜之間升起了一座小型堡壘。而這一切變化皆源於一個人。最荒謬的是,洛家竟然接受了夏凡的做法,而不是將所有罪責推到他身上。

如果不是對此人的來歷知根知底,沈純都有些懷疑此次士考是不是除開斐、洛、方三家外,還多了一個姓夏的大世家。

從霸刑天大人頗爲感慨又滿是欣賞的神情來看,士考中只怕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波折了。

唯獨這個矮個子,似乎仍有一些不滿意之處,“我原以爲一大堆邪祟好歹會讓他們手忙腳亂一陣,但看到現在,那個叫夏凡的好像都沒有出過手?”

“傾山陣並非只有這種程度,而是他讓傾山陣變成了這種程度。”霸刑天滿意的摸着鬍鬚道,“樞密府曾也設計過好幾個需要協作過關的考場,但結果總不盡人意,令所有考生抱成一團的情況還從未有過。這份心計與果斷,還有對人心的把握,絕對稱得上是萬裏挑一。能做到這種地步,又何須親自動手?精於術法和符籙的,樞密府裏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道理是這樣沒錯,然而你也不是不清楚,我要做的事情危如累卵,難免會有親身歷險的情況,光有心計只怕很難勝任。”

這番沒頭沒尾的話讓沈純好奇心驟起,不過霸刑天投來的冰冷目光很快讓他打消了後續的想法。

至少有一點他已能肯定。

那就是這名矮個子,絕不是一名真正意義上的監察官。

他的身份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復雜。

只是令沈純不解的是,明明嘴上說着一髮千鈞的事情,矮個子的語氣裏卻沒有絲毫沉重,反倒輕快無比,就好像樂在其中一般。

“要試試也不難。”霸刑天從懷中摸出一張奇特的符籙——和那些用硃砂寫成的咒符不同,它的筆畫呈紫色,並且發出瑩瑩光澤,就好像活的一般,“監察官有權限對考試過程進行把控和調整,增添些難度自然包括其中。”

隨着他的話音落下,符籙化作飛灰散開,遠處的霧氣陡然濃烈了不少。緊接着,新出現的十餘隻魅不再一味向前,而是匯聚成一團,形成了一個身軀膨脹好幾倍的黑影!

第三十章 動搖

……

最先注意到這一變化的,是站在旅店頂層的洛輕輕。

“我們有麻煩了。”

“那是……魔?”洛悠兒趴在窗口驚詫道,“不是說百年後的煞夜已不會誕生魔了嗎?”

“書上確實是這麼記載的。”洛輕輕微微皺起眉頭,“不過傾山陣究竟是什麼情況,恐怕只有樞密府的上層才知道。”

相較於魅,魔的體格與破壞力更大,即使在光照下受到的影響也比魅要小。各種邪祟中,魔雖然不是最詭異莫測、對付起來兇險萬分的那種,但它卻是守城方最不希望看到的怪物。一來是它們往往和魅一樣成羣結隊出現,二來則是因爲其碩大體型。大就意味着高聳的城牆不再是足夠安全的屏障,光照一旦出現缺口,它背後的魅便會大量跟進,直至防線徹底崩潰。

“我早說過不要聽那個傢伙的話!”洛風卿此刻正好回到廂房中,見狀忍不住埋怨道,“一開始就防守井道的話,根本不用擔心煞夜裏會不會出現魔!現在你打算怎麼辦?趕去枯井說不定還來得及!”

“大師兄,外面可都是魅啊……”洛悠兒提醒道,“而且所有入口已經被堵住了。”

“我讓他們留了一個,當然,方家並不知道這一點。”洛風卿望向洛輕輕,“我知道你天賦過人,修行之路上幾乎沒有遇到過任何困難,這一點我不如你。但我畢竟比你長上幾歲,更清楚人心叵測。如果城牆被攻破一角,你的備用方案根本沒有實施的可能——散門絕不會按你想的那樣退守中央,只會尖叫着一舳ⅰ5侥菚r,任何擋在潰逃者前面的人,都會被他們視作比邪祟更可恨的敵人!”

“所以你就瞞着我偷留了一口枯井?”

“如果我告訴你,你會同意我的做法麼?”洛風卿的語氣有些無可奈何,“上一次你聽從我的意見時,只怕已是好幾年前的事情。輕輕,不是隻有你在爲洛家着想的。”

洛悠兒再次插話道,“但大家都已分散到各個小組,怎麼把他們叫回來?我們總不能單獨開溜吧?”

“這一點我也有所準備。”洛風卿一副盡在帷幄的神情,“我已通知過部分人,讓他們看信號行事。只要旅店頂層出現碧綠色的火光,便是撤離青山鎮的指示,屆時他們會帶上身邊的洛家子弟一起走!”

“你之前就是在忙這事?”洛輕輕略感意外的問。她原以爲對方是在氣頭上,這兩天才甚少和她碰面的。

“多一手準備總不會錯。如此一來,最多隻需半刻鐘,大部分散出去的洛家人便都能聚集到一起,並且往預留的枯井處靠攏。”

是大部分,而不是全部。

洛輕輕閉上眼睛,她自然清楚哪些人不會得到通知——像洛棠、洛長天這樣絕對信任自己,有任何情況都會報告的同門,對大師兄的計劃來說只會是阻礙。

“至於外面的魅,你們也不用太過擔心,洛家人不在,四面土牆必會漏洞百出。”洛風卿繼續說道,“那些散門沒別的才能,逃起來絕對不甘人後,由他們吸引魅的注意可謂正好。等到考生大亂,便是我們撤離的機會。”

至此,廂房裏的腥硕紝⒛抗饧性诹寺遢p輕身上。

什麼人心叵測,什麼散門靠不住……這裏最動搖人心,第一個想逃跑的,分明就是你啊,師兄!

洛輕輕睜開雙眼,卻不再看向洛風卿。她直接朝洛悠兒吩咐道,“你看住大師兄,別讓他往火盆裏扔銅粉之類的東西。”

洛風卿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誒,那你呢?”洛悠兒訝異道。

“我去支援斐念。想要阻止一隻魔的確很難,但並不是毫無機會。”洛輕輕一字一句說道,“單從體型來看,它還沒到需要上品方士才能消滅的地步。”

“可我打不過大師兄啊……”洛悠兒一臉哭腔。

“那你就站着讓他打!”洛輕輕拔出木劍,頭也不回的朝門口走去,“我倒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決心當着腥说拿妫瑨佅履切┻�在戰鬥中的洛家子弟於不顧,先行逃離青山鎮!”

……

“那東西朝西牆來了,我們……要不要暫時迴避下?”

之前還欲與斐家天才一較高下的張燕,此時已縮到了牆垛之後。

事實上不光是他,自從這個異常的怪物出現後,腥说臍鈩菀幌戮捅粔毫讼氯ィ@然誰也沒把握能夠像消滅魅一樣輕鬆解決它。

這大概便是黎所說的“魔”了,夏凡心道。按照樞密府的分類方法,魔和魅並無本質區別,只是體型更大一些,但他卻覺得,眼前的這玩意並不僅僅是大一號而已。

它的本體上依舊能看到碎石枯枝等雜物,整體也呈現出朦朧的霧氣質感,不過純黑的部分更多了——如果說魅是外殼下包裹着黑霧,那麼它給人的感覺則是黑霧夾帶着外殼。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外形。

乍看上去,這隻魔宛若蜘蛛變異而來。它有六足,足末端卻類似人的手掌;像是匍匐爬行,卻沒有明顯的頭和尾。最爲詭異的,則是它平坦的腹部下懸吊着五六隻魅——後者垂着腦袋,由一根黑繩與魔連接,隨着前者的爬動而來回晃盪,整體活像一個能自行移動的絞刑架!

另外同樣暴露在火光下,它卻沒有變得跟魅一樣遲鈍,而是緩慢且穩步的朝中心區域推進,不到數分鐘便已逼近到城牆邊緣。

“不要慌!”斐唸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西牆,他迎着這隻和牆體差不多高的魔,施展出飛花焰。灼眼的焰流直衝目標背部,撞擊後四散開來,如同一朵綻開的花。

在他的帶領下,好幾個斐家弟子也發起了攻擊,一時間火焰亂竄,爆鳴聲不絕。在這樣的打擊下,魔不止停止了前進,還向後倒退了兩步。

“它只是看起來個頭大而已,對付它和對付魅沒有區別,只要不讓魔靠近,它就無法傷害到你們!”

見情況確實如斐念所說的那樣,一些膽大的考生也拿起藥材和符籙,開始朝兩三米開外的敵人施展起方術。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魔忽然半立起身子,直朝城牆撲來!

說到底這些牆體不過是由青磚房連接而成,並不是正兒八經的石牆,在這一撲之下竟發生了塌陷。

鋪在牆頭的木板最先斷裂,接着是橫向的木樑——它們原本只是用來撐起屋頂,面對這龐然大物顯然超出了承受極限,最後則是成片的磚石。在一片轟隆聲中,西牆豁然矮了半截,青山鎮防線首次出現了缺口。

而塌陷處的考生亦沒好到哪裏去。之前對付魅使得大多數人都習慣了對手的僵硬遲鈍,面對魔並不算快的撲擊,竟鮮有人能做出反應。至少兩個小組摔落城牆,其中一人還被垮塌的磚頭木板砸中,顯然凶多吉少。

斐念倒是閃身躲過了這一擊,奈何城頭空間有限,來不及踏入安全區域腳下便已空空如也,只能勉強抓住一根折斷的屋樑懸掛於半空,以免自己直接摔進碎石瓦礫中。

但這樣一來,他也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魔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朝斐念抬起前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藍色的身影竄入了兩者之間——

洛輕輕及時趕到了牆頭!

與她同時到的,還有一道皎潔的銀光,而那光芒正來自於她手中的劍尖!

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下劈直接斬斷了怪物的一隻手掌。

魔的斷肢處噴出團團黑霧,慘叫着脫離了城牆,斐念也得以擺脫困境,順利回到了地面。

“好厲害……”

“這就是幽州最傑出一代弟子的實力嗎?”

洛輕輕乾淨利落的身姿令牆頭泛起了一陣驚歎聲,但她臉上卻不見絲毫輕鬆,反倒回頭急切大喊道,“快點燃新火把,不要讓魅靠過來!”

只是她提醒得還是晚了些。

夏凡注意到由於西牆垮塌了一截,兩根火把被毀,下方的地面頓時陰暗了許多。在魔的四周,牆體已拉出了一塊明顯的陰影。儘管周邊的火把仍能輻射到這個區域,但魅的動作已然不復先前的頓挫。

短短十餘秒不到,之前還在牆角下徘徊的魅就已順着陰影出現在了牆頭,而夏凡愣是沒看到它們是如何爬上來的!

“乾術——啊———!”

“快退出去!”

“替補組在哪裏?”

“救救我!”

混亂剎那間蔓延開來。

之前嘲笑魅是活靶子的考生現在成了魅的獵物,他們拙劣的施咒技巧完全跟不上敵人的動作,而魅的攻擊方式則簡單有效,它們只要貼近考生,黑霧就會將其層層纏住,直至融入體內。一旦吞下考生,魅便會原地生根,全身發脹,活像一個個漆黑的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