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172章

作者:二目

“我能否問一下,熾姑娘此次來金霞城的目的?”夏凡問道,“若是爲了躲避樞密府的追查,來這裏絕對是個正確的選擇。另外我聽說蓬萊島已經被樞密府盯上,不知島上還有多少你的同族?如果他們有意搬遷,我也可以進行安排,走海叩脑拺摫汝懧钒踩!�

龍雖然可以飛行,但變身時消耗的氣巨大,載一個人的情況下最多橫跨申州一地,之後便要休息,這也是他從奧利娜的測試中得出的結論。熾或許飛行能力更強,不過出於穩妥考慮,他還是將遷移方式一併提了出來。

對方直接問目的了!

現在正是直入正題的好機會!

空玄子盯着自己的侍主,暗中爲其鼓勁道。

說出來吧,這次一定有圓滿的結果!

“你以爲龍跟飛天蜥蜴一樣,滿大街都是嗎?”熾的回答卻和空玄子預想的大相徑庭,“即使最鼎盛時期,蓬萊島也只有三隻龍,現在則僅剩我一個。不過除開龍以外,上面還住着上萬人,其中有二十多位感氣者,我確實不想他們落入樞密府手中。”

“至於此行的目的……”她頓了頓,“我——希望找一個需要龍的地方久居下來。”

空玄子差點咳嗽出聲。

“需要龍的地方?”夏凡好奇的問。

“你沒聽過以前的那些傳聞嗎?龍可以驅散雲霧,也可以降下雨水。一旦一個地方有龍庇佑,則會風調雨順,穀物豐收。”熾稍稍昂起下巴,“這是龍的能力,亦是龍的天職——我雖然還未成年,在這方面的天賦卻是毋庸置疑的。”

居然是跟農業息息相關嗎……

難怪對方敢以庇護者的身份自居。

要知道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耕種都是一件看天喫飯的事情。

這對於農業時代的大國而言,絕對有着非凡的意義。

只是夏凡略有些疑惑,哪怕是今天,能夠讓乾旱之地雨水豐厚都能救助成千上萬人,龍是怎麼突然銷聲匿跡的?

他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些內容在蓬萊史冊中都有記載。空玄子,由你來告訴他吧。”

“是。”空玄子連忙收斂心神,朝夏凡拱拱手,“夏大人,此事可以一直追溯到一千多年前。”

一千多年——夏凡心中微微一跳,這個跨度已經能夠讓一些文明從無到有,再從鼎盛到滅亡了。

“那時候大陸上還未有統一的王朝,分散的部族、城邦舉不勝數,有些地方甚至一城便是一國。而誰能得到龍的庇佑,就能興盛不衰。”空玄子認真說道,“不過那時候感氣者也同樣寥寥無幾,但凡能覺醒感氣能力的,都會成爲名震天下的人物。”

“經過幾百年的聯合與吞併,最終有兩個王朝脫穎而出,一個叫渭,一個叫楚。渭朝的領地差不多就是現在的茂國、豐國與齊國一帶,龍當時庇護的正是渭朝。而楚國可以算是永朝的前身。”

從地理分佈上來說,大概就是大陸的東面與西面之爭——渭和楚差不多各佔一半。夏凡思忖道,“既然龍選擇了渭朝,那邊應該不缺糧草、兵強馬壯纔是,爲何最後反倒會輸給楚國?”

“因爲感氣者的變化。”空玄子回道,“根據蓬萊記載,感氣者在千年前還是極爲稀少的存在,但後來漸漸開始增多了起來。到了五百年前的四國時期更是如此,差不多每處城鎮都能出現一兩位感氣者。楚國先行一步加強了對感氣者的管理,爲其正式授官,並稱有官銜者爲方士,這一政策吸引了大量感氣者前往。等到它連續吞併另外兩國時,感氣者的數量已經超過了渭國許多。”

夏凡忽然意識到了關鍵,“這些方士……讓龍的意義顯得沒那麼重大了?”

熾皺眉掃了他一眼,卻沒有開口反駁。

空玄子嘆氣道,“您的才智令在下敬佩。感氣者數量多起來後,人們抵禦野獸、俜恕⑿八睢⑻鞛牡哪芰Χ即蠓岣摺1热缫恍┥瞄L兌術的方士,也能滋潤土壤,令貧瘠之地一點點變成良田;專精於坎術的方士,則可以化氣爲水,即便在大旱年間,人們亦不至於無計可施。反倒是渭國,有龍庇佑的地方固然風調勻順,可龍不可能顧及到每一片土地。此消彼長之下,楚國在農事上並不比渭國要差上多少。”

原來如此。

夏凡心道,如果說千年之前矇昧仍是世界的主基調,接下來的五百年則給了思想萌芽的時間。人們通過接觸世界、瞭解世界,並親手改造世界——這個過程讓學識得以沉積,導致了感氣者的數量有了明顯提升。

只是沒有人能從宏觀上覺察到這兩者之間的聯繫。

學堂裏那“不正常”的覺醒率,或許也可以作爲佐證之一——相比起那些半帶猜測的實踐經驗,學堂教的那可都是千百年理論濃縮出來的精華,看似不起眼的一道公式,背後都站着好幾個耳熟能詳的大拿,學識的增長速度用起飛來形容都不爲過。

“人們漸漸發現,鄰國即使不需要龍,也能過上好日子,於是對龍的質疑聲開始出現。”空玄子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因爲遵照古法,請龍招雨需要擺壇獻祭,除開三牲之外,還要準備十名三歲以下的孩童。”

夏凡驚訝的望向熾。

這回熾忍不住了,“吾也不知道這是誰想出來的歪點子!只是傳統難改,他們用來獻祭的孩子,都被帶到蓬萊島好生給養起來了!”

“熾大人說的都是實話,我就是被獻祭者的後代之一。”空玄子作證道,“可惜蓬萊的解釋收效甚微,加上渭國軍隊連戰連敗,賦稅加劇,這一傳言也越來越普遍。如果只是民蟹磳Γ蠹疫�能忍耐下去,然而沒人預料到,最終是渭王和上層世族給了蓬萊最致命的一擊。”

夏凡忽然生出股不好的預感,“發生了……什麼事?”

“那時王宮裏忽然裏流傳起了一個新的傳言,龍血和龍心是大補之物,喫下後可延壽百年。”空玄子低聲說道,“恰好那時渭王身體染疾,尋求太醫與各地感氣者醫治未果,於是把主意打到了龍身上。”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參觀邀請

“他們動手了?”

“被殺的,是一隻叫燭的龍。”姑娘再次開口道,“從關係上看,他是我的祖輩。渭王將燭引進皇宮,然後設伏殺之。書上沒有記載過程,只知道燭最終死在皇宮,並遭到開胸破腹,連遺骸都沒有留下。”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沒有起伏。

“熾大人……”空玄子擔憂道。

“無妨,這是蓬萊無法忘記的慘劇,理應由我來說。”熾伸手打斷了他的話,“龍和伴侶結合後將不可分割、同生共死。燭的妻子幾乎遭受了一半的痛苦,不幸又或者說幸叩氖牵侨祟悾虼藳]有撐到摘心之後。正是她的遭遇讓蓬萊意識到,遠在渭國王都的燭發生了不測。”

“可笑的是,渭王對這種聯繫毫不知情,他甚至想再誑騙一隻龍去王都。”說到這裏她收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不過這一次,他等到的是祖輩的怒火。王都連降十多天暴雨,洪水漫過大堤,衝進了城內。渭王慌張中出逃,半途被另一隻龍殺死,而後者也死在了諸多感氣者的圍剿之下。這一場變故不僅讓蓬萊島的龍三去其二,也波及到了周邊百姓——氾濫的洪水淹沒了許多村莊與良田,近萬人死於水災,而他們之前都是受龍庇護之人。”

夏凡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微微抖動。

“僅存的龍便是我的祖母,她知道數百年來維繫的關係已蕩然無存,於是封閉了蓬萊島,並在海邊設下陣法,讓大霧常年瀰漫。從那天起,龍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中。”熾停頓了下,“島上的人也是後來才知道,僅過了十年不到,渭國就被楚國擊敗,宣告滅亡。”

“我明白了……”夏凡不禁有些感嘆,儘管當時的情況已無法溯源,但他隱隱覺得,那些傳言的背後只怕有鄰國的影子。渭國民惺荦埍佑訑蛋倌辏钺釁s因爲龍遭受滅頂之災,這無疑是一場雙輸,唯一的受益者就只有不依靠龍發展的楚國了。

“怪不得樞密府的妖邪冊裏沒有關於龍的記載。你祖母的選擇是正確的,能平息怨氣和仇恨的只有時間。估計在大部分人眼中,那兩條龍消亡以後,蓬萊再無真龍。”

“不止是龍,連蓬萊島都差不多被世人遺忘了。”熾並不避諱這一點,“我進入茂國後,幾乎沒人知道海外有一座隱世之島,除開樞密府外。”

畢竟那都是五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夏凡點點頭,“樞密府已經登上蓬萊島了嗎?”

“我離開的時候,他們正在嘗試解除法陣。爲了保險起見,我已讓大家分散離島,就算方士上去了,也沒什麼值得劫掠的。”

沒剩下什麼東西,卻不可能抹消居住過的痕跡。

徐國樞密府只怕正是根據這點線索,摸到了熾的尾巴。

不過夏凡依舊有些不解。

如果他們認爲龍是巨大威脅,爲何只有徐國在隱祕行動?若是動用七星的力量搜尋,或許熾根本沒法活着來到申州。

還是說……他們有別的東西想從熾的身上得到?

而這件東西,絕不可向外人透露——哪怕是已經在明面上合圍一體的他國樞密府,也在防範之列。

夏凡來來回回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番。

不管如何,眼前的姑娘便已是世間僅存的龍。

“怎麼,吾有地方長得奇怪嗎?”

熾微微揚起眉頭。

夏凡已經發現了,對方在涉及正事或是感到不太愉快時,就會用吾來自稱。而一個外表看上去才十來歲的小姑娘,卻一本正經的用古語稱呼自己,無論聽多少次都覺得頗爲有趣。

“不,只是想起了點事情。”他笑了笑,如果是黎這麼問他,他肯定就要回以你長得很漂亮,但面對龍姑娘還是算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弄出“外交事故”來。“我已經完全明白了你的來意。金霞城可以任你和蓬萊島的人們自由居住。至於你說的需要……金霞城,以及整個申州需要每一個能支援建設它的人。”

不,夏大人,你沒有明白!空玄子在心裏吶喊道。

“你沒明白。”熾忍不住着重道,“我可以調整這片地方的氣候,使農田遍佈原野,讓山頭長滿樹林。”

她昂起腦袋,“來這裏的路上,我便做過調查,金霞又稱鹽城,需要砍伐大量木柴來煮鹽。這裏也不產糧,所需食物都需從外地呷耄蛟陟哆^於靠近大海,一旦遇到狂風暴雨就能讓農田荒廢。有我幫助的話,三四年以後金霞便會有砍不完的木頭,足夠自足的糧食。”

“能控制雲雨確實是罕見的能力,但是……”夏凡清了清喉嚨,“現在這兒產鹽已不需要再耗費木柴,而且農田也正在開發中,到夏天時應該就能滿足本地需求……你還有什麼別的想做的事嗎?”

“什麼?”熾和空玄子齊齊愣道。

“夏大人,可我們來的路上,明明看到山邊有大量被砍倒的樹兜。”特別是空玄子,他原本以爲對方那句“但是”後面要接的是“報酬是多少,太高金霞可付不起”之類的話,這時熾再將自己的打算順帶說出,簡直是恰到好處,結果沒想到對方話鋒一轉,表示金霞並不需要這個能力?

如果說三四年前的訊息有可能跟不上變化,他們打聽到的可都是最近的消息,怎麼可能一兩個月就失效了?

“你……不會是爲了討價還價故意這麼說吧?”熾的心中一緊,“我要的報償並沒有你想的那麼高。”

“當然不是。”夏凡亦有些爲難,萬一人家覺得自己缺乏找猓瑳Q定再到別處看看怎麼辦?“這樣好了,我先安排一處住所,把你們安置下來。等到各位休息好了,我再帶你們參觀下海邊的新鹽場和新農田。親眼見過之後你們自然會明白,金霞城現在是如何產鹽及種地的。熾姑娘,你覺得怎麼樣?”

“……我知道了。”熾沉默片刻後同意道,“不過沒必要等到休息好之後。若沒有其他事的話,請你現在就帶我們過去吧。”

第三百四十九章 砂之鹽

等待夏凡安排的空檔,空玄子靠到侍主身邊,壓低聲音說道,“熾大人,您一開始怎麼不直接說出來?那明明是個極好的機會。”

五年裏,他陪同侍主探查過許多城市,能面見到當地主官的次數屈指可數,即便花費銀兩見到了,也幾乎沒機會挑明自己的身份。由於對方態度不明,光是互相試探就要絞盡腦汁,交談往往在僞裝成大商人或世家子弟時能順暢進行,但一提到妖類時,進展就會變得異常艱難,更別提婚配這種事了。

明明在蓬萊興盛的年代,妖還能和人平和共處,而龍的青睞更是絕大多數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覺得這種大事果然還是不能草率。”熾生硬的回道,“從表面上看他確實對妖沒有偏見,但實際上的想法誰也不清楚。”

“心裏的想法如何,大可以在朝夕相處時瞭解啊……”

“是你找夫婿還是我找?”熾瞪了侍從一眼。

空玄子識趣的閉上了嘴。

“其實仔細想一想,我們對他根本一無所知不是嗎?”熾環抱雙手道,“此人的籍貫生平、背景來歷……爲何同樞密府鬧翻,又是怎樣得到公主的賞識。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婚配,或者是立下婚約。這種事情……還是得多觀察一陣纔行。”

您決意離開蓬萊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空玄子在心裏腹誹,那時候大家也不是沒表示過擔憂,但您不是自信滿滿的說沒人能拒絕您的提議和這份榮光麼。就算對方已有婚配,那也是休了再娶的事,總之就沒顧忌過。

不過這點怨念很快被他拋在腦後。

畢竟外面的世界和大家所想的已大相徑庭,五年時間裏侍主遭受的挫折可能比過去百年都多,在經歷過種種打擊後還能堅持到現在……她已經很不容易了。

作爲被龍一手養大的人,不管熾做出什麼決定,空玄子都會支持她。

熾則望着街頭的人流有些出神。

她忽然想起夏凡說過的話,猶豫了片刻,試着解開了頭頂纏繞的布條。

隨着這一動作散開的,除開娟娟秀髮外,還有一對分叉的絨角——比起眼睛所顯露出來的特徵,這對形如鹿茸的鈍角無疑要醒目得多。

接着,她越過院牆大門,站在了事務局的石階前。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頭頂的異樣。

這一發現如細流般擴散開來,越來越多的目光投擲在她身上。

但沒有人露出驚慌或懼怕的表情。

熾感受到最多的是好奇與審視。

善意者也有,只是數量沒那麼多罷了。

另外還有一些難以理解的低語,比如“這回居然不是狼耳”、“事務局又換人來引誘上鉤了嗎”之類的對話,但總得來說,大家並沒有因爲她非人的外表顯得排斥或憎惡,就好像大街上出現妖已不是什麼稀罕之事一般。

他說的……居然是真的。

“熾大人,金霞那邊說馬車已經準備好了。”侍衛的聲音打斷了熾的思緒。

她點點頭,“我們出發吧。”

……

夏凡領着一行人穿過東城門,來到鹽田生產區。

雪季和灰濛濛的天空使得曬鹽場的產量下降到最低點,一片片平坦潔白的窪池中看不到幾個工作的人影,但這些四四方方的池子依舊給了到訪者最直觀的視覺震撼——新鹽場的規模幾乎是煮鹽場的十倍,延綿數里的白地可謂一眼望不到頭。

車隊在一處空地停下,夏凡向走下馬車的腥私榻B道,“這裏就是金霞的新鹽場。它目前生產的鹽已能滿足申州民械娜克琛6鞂β短飚a區確實有一定影響,不過我們還有二號產區來保證基本供應。”

熾確實沒有看到一點柴火燒灼的痕跡,這裏的第一印象便是乾淨整潔,池中的白色底面乍看像雪,細瞧纔會發現那是一層如冰晶般的凝結物。

問題是,產鹽是一項規模龐大的產業,需要大量人力來維持,這裏連人影都不見幾個,真能製取出足量的海鹽出來?

“大人,您看腳下!”空玄子忽然驚訝的說道,“這沙粒上蓋着的好像不全是雪。”

熾低頭望去,隨即也發覺了這一情況。

她蹲下身,撥開那些冰涼的積雪,只見褐黃色的砂石中還混雜着不少白色的顆粒,而雪不可能透過沙子表層滲入這些縫隙中。

難不成這是——鹽?

她嘗試着捏起一小顆放入嘴中,鹹鹹的味道頓時在舌尖化開。

竟然還真是!

其他侍從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

“不會吧,他們居然就讓鹽灑在地裏?”

“快看池子邊上,那片似乎全是鹽!”

“這也太浪費了點。”

“如果把這些鹽從沙子裏篩出來,應該能裝滿好幾麻袋了。”

隊伍裏一時泛起了議論之聲。

熾走到夏凡面前,略帶責怪之意道,“雖不知道你是如何製鹽的,不過管理上未免有些太鬆懈了。你或許不把幾袋鹽放在心上,但對尋常百姓來說,一袋足可以滿足一家三口數十年所需。積少成多之下,就是成百上千戶家庭的用鹽開銷。”

夏凡沒料到她會這麼說,一時有些意外,“這倒不是我想要浪費,而是這種製鹽法難免會讓鹽滲入大地中。與其花費精力將它們篩選出來,不如再新制取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