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那就好。”那雙豎瞳快速眨了下,“不然我就只能殺掉你了。”
暗巷裏那股有如實質的壓力如潮水般退去,這讓顏箐心中大爲訝異,怎麼聽起來這妖還挺有自己的原則的,動手前居然會先問理由。
“所以你殺他們的原因,只是因爲他們想要抓你?”
“不然呢?”妖嗤笑道,“難道對方威脅到我的性命時,我還得顧及人妖有別,處處忍讓剋制自己?”
對方並不避諱自己是妖的身份,顏箐意識到,而且不光如此,此妖在談及身份差別時,甚至有股傲然的氣勢在裏面,彷彿爲自己的出身而感到驕傲一般。
持這樣態度的妖,她還是頭一回遇到。
就在這時,天上的陰雲露出了一片縫隙,淡淡的月光從頭頂灑下,恰好照亮了這深巷一角。
黑暗向兩旁縮卷,將顏箐的身形顯露出來。
同時,她也看到了對方的真面目。
不得不說,妖的模樣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豎瞳的主人爲女性,清冷的聲音倒也與其相符合,真正令人意外的是她並沒有一張血盆大口,相貌也沒有多猙獰。之前的壓迫感讓顏箐有種面對莽荒巨獸的錯覺,即便化爲人形也應該魁梧壯碩,有如一座小山。可實際上,對方卻只有四尺五不到,年輕的面容僅顯出十五六歲的模樣,比黎還要整整小上一圈。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妖並非站着與她說話,而是好整以暇的坐在一張椅子上,單腿翹起,身子微微傾斜,單手撐住臉頰——儘管高度有限,卻硬生生被她坐出了一股俯瞰猩耐䥽栏小�
當然,這張椅子顯然不是她帶來的。
顏箐注意到,妖的身邊還站着四名男子,他們身份不明,但從姿態地位來看,和女子儼然是主從關係。這四人的穿着也頗有特色,衣服是統一的素色長袍,下襬處繡有陰陽兩儀圖,袖子上繡有云影與金蛇,頭頂更是都帶着一束精緻的蓮華冠,冠上還插着一根嵌玉金釵。
這妖……居然擁有如此豐厚的家底嗎?
顏箐快速回想了下,不止啓國境內沒有如此打扮的世家,它和徐國的風俗也相差甚遠。
“你不像是從徐國來的。”
“確實不是。”
“那你來自何處?”
“這個問題就算知道答案又有什麼意義?”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如果我生在啓國,你們會把我當做啓國人嗎?”
“我至少可以推斷你來此處的目的。”顏箐凝聲道。
妖頓了片刻,像是在審視着她,“原來如此,你比這兩個追蹤者都要強大,實力上的自信讓你將自己視作了審判者,只要不是人類,都必須經過你的裁決。”說到這裏她輕輕嘆了口氣,“人啊……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湵∏页錆M偏見了?”
顏箐不由得怔住。
“熾大人,請別灰心,這世間一定存在有能理解您的賢人。”
那四人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你們也適可而止吧!”這話無疑衝着青劍來的,“如果不是城頭的流火落下來燒到了民房,熾大人根本不會暴露自己。出手相助反倒要遭人追緝,這就是方士所謂的庇護一方?”
“如果你仍要執迷不悟,我們也不會手下留情——和熾大人不同,我等是人,你儘管出手便是!”
爲了救火而暴露?
妖受到人的尊敬與保護?
短短幾句話,讓顏箐的思緒發生了短暫的混亂。黎如今也融入了人類俗世,但那完全是因爲夏凡這個異類,若不是他一開始就積極主動的表露意願,黎絕不可能如此順利的留於世間。老實說,在聽黎講述自己與夏凡的經歷時,顏箐總有種這小子別有所圖的預感,所以她纔會留下法器項鍊,準備隨時帶黎遠離紛爭。
“我無法確認你們所說之事是否爲真……但我也不排除它確實存在可能。另外,我也有一個妖的……朋友。”她斟酌着用詞道,“如無必要,我也不會主動對妖出手。”
“妖的朋友?”豎瞳之妖似乎有了興致,她放下翹起那隻腳,回正身體道,“此妖在哪?你們又是如何相識的?從你的實力來看,應該隸屬於樞密府纔對,難道啓國的樞密府對妖存在不同看法?”
“說來話長,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原因,跟樞密府無關——我現在也已不再是樞密府的方士了。”
“他們連你這樣的人都留不住了麼?”對方輕笑一聲,“也罷,看在另一隻妖的份上,我就告訴你我來自何方,又要去哪裏好了。”
“我聽着。”
她重新回到後仰的坐姿,神情輕鬆,但卻給人一種不怒自威之感,“吾來自茂國以西,蓬萊之島。周遊列國至今已有五載,啓國則是最後一程。至於當前的目的地,自然是申州首府——金霞城。”
“……”顏箐抽了抽嘴角,真就有這麼巧的事?
“既然你知曉了我的來處和去處,現在能推斷出我的目的了嗎?”對方似乎像在挑釁道。
青劍沉默以待,這隻妖的舉手投足都宛如迷霧一般,讓人捉摸不透。
“我就知道你猜不到。”她露出一個早有所料的笑容,“一併告訴你好了。我離開蓬萊島的目的只有一個——爲自己尋找一位合適的夫婿。”
第三百四十四章 真龍(上)
……
官道上,十多匹馬兒前後相連,迎着細雪和寒風緩緩行進。
從白河城去往金霞的路途並不算長,若是平時,馬車也就跑個三四天左右。但如今正是雪期,即便是南方,官道也會因爲積雪反覆凍結變得異常難行。這種時候,無論是人腿還是馬腿,都要比輪子可靠得多,只是花費時間得翻個倍而已。
通常來說,在寒冬趕路絕對不是一樁好體驗,哪怕是感氣者,也不希望雪花飄進衣領,然後化作點點冰水與內襯粘在一起。
他們抵禦力高於常人,不等於不會感染風寒。
該鼻塞咳嗽時,依舊會感到難受。
唯獨熾卻不太一樣。
她一個人跑在隊伍最前,馬都交給別人來牽,似乎在雪地裏奔行是樁樂事一般。不僅如此,她有時候還會刨開腳邊的積雪,查看那些被凍住的植物,或是把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塞進嘴裏。
光從此點看,顏箐很難把眼前這名女子跟那天夜裏的妖聯繫在一起。
倒是同行之人對她的尊敬絲毫不減,彷彿這些舉動在他們看來都理所當然一般。
想到這裏,顏箐不由得嘆了口氣。
她也沒料到之後的情況會發展到這一步。
對方的目的地是金霞;
對方是能力高強的大妖;
對方正被徐國樞密府追擊。
無論哪一點,她都不好放任熾輕易離開。特別是前面兩點——這樣的妖若是作起惡來,半天功夫就能讓一座城鎮血流成河,哪怕金霞城有夏凡和洛輕輕坐鎮,那也沒有千日防俚牡览怼�
因此最理想的狀況是不讓此妖離開自己的視線。
但這同樣有着不小的風險。
對方不光自身有實力,還帶着一隊感氣者護衛四周,她實在沒把握能在不被對方發現的情況下暗中盯梢一路。
而這世上沒有誰會喜歡自己被當作敵人一般提防。
結果當顏箐試探着提出她此次行程的終點也是金霞城時,對方出乎意料的向她發出了同行的邀請。
“既然目的地一樣,一起前往有何不可?”熾當時如此說道。
“你就不擔心我曾經是樞密府的方士嗎?”
“你還不是在擔心我善惡難辨,有可能去興風作浪?”她的回答一針見血,“既然如此,一起上路也方便相互監視,我沒空偷偷作惡,你也沒機會去樞密府通風報信,對雙方來說豈不是雙贏之舉?”
顏箐一時沒能接上話來。
雖然對方言語中不乏譏諷之意,但這確實是折中的選擇。
最終事情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她想要慢慢行至金霞城的計劃自然也被這場意外所中斷。
“顏前輩,您此次去金霞是所爲何事?”身邊忽然有人靠攏過來。
顏箐轉頭望去,搭話者正是當天晚上守在熾身前的男子,她記得對方的名字似乎叫空玄子來着。
這種名字組合絕對稱不上常見。
可惜她不是鶴兒,沒法從這些細節中發現更多信息。
“我無官無職,你沒必要使用敬語。”
“您在氣的造詣上高於我等,自然當得起前輩的稱呼。”
顏箐也沒再計較這點,“爲了去見一見我的那位……朋友。”
“原來如此,”空玄子露出瞭然的神色,“她就住在金霞城內?看來我們此行總算沒有白跑。”
“這兩者有什麼聯繫嗎?”顏箐問道。
“當然有。能讓妖居住的地方,其執掌者想必不會對妖有太多偏見。事實上我們也是先在上元城打探到消息,才轉頭來金霞的。”他解釋道,“作爲熾大人的夫婿,最重要的前提是他不討厭妖。其次,他在俗世間的地位越高越好,這樣才配得上大人的身份。”
顏箐挑了挑眉頭,“你們對金霞城有過了解嗎?”
“不太多,根據史料,它以鹽業作爲主要營生。不過熾大人並不挑剔那裏是否貧瘠,或者說貧瘠點反而更好。”
“我說的不是這個。你們難道就沒有想過,金霞城的執掌者未必是男人這回事嗎?”
空玄子的表情僵住了,“女人掌控大權?這……不太可能吧?”
顏箐聳聳肩,“正常情況不會,但據我所知,金霞城的執掌者偏偏就是一名女性,她便是啓國的三公主殿下。你們那位熾大人,介意嫁給一名女子嗎?”
對方額頭上彷彿冒出了細汗,“這——熾大人從來沒有表露過類似的傾向。”
“那看來你們又要白跑了。”
“怎麼會……”他喃喃道,“上元的消息分明說那位金霞人是一名男性,而且還十分喜愛逛青樓來着。”
居然真是衝着夏凡來的。顏箐啞然半響,才揉着額角道,“傳言已經變成他纔是金霞的執掌者了麼?”
“呃……這倒沒有,”空玄子低頭回想了下,“但他在與樞密府爲敵前,曾是首府的府丞,又是申州感氣者中的佼佼者,那他不應該實際掌控着金霞一地嗎?至少我們在周遊他國時,各地的實權控制者,基本都跟樞密府脫不開關係。”
看來其他七星都做得不錯,啓國在進度上已經有些落後了,如果她還在樞密府的話——不,顏箐搖搖頭,將泛起的雜念壓回心底,那些事情已經和她無關了。
“怪不得你們會這麼想。”她將話題引至別處,“但我始終不明白,她爲何要找一個人類做夫婿?妖確實脫胎於人,可兩者的差異之大同樣無法忽略,這種事情註定難以實現。我不是沒見過涉足俗世過深的妖,他們最終都沒能得到一個好下場。”
“熾大人……只是想讓俗世回到過去而已。”
“回到過去?”
“是,”空玄子點點頭,“蓬萊島上的妖曾經和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世人敬仰他們,讚頌他們,而他們也庇佑着人世間的繁華。這種聯繫持續了近千年,如果沒有那場背叛的話,說不定還能持續得更久……”
“之後蓬萊便與大陸斷絕了往來,再次等到這邊的消息時,已是樞密府帶來的威脅。熾大人希望重獲世人的支持,如此一來既能打消樞密府的歹意,又能讓蓬萊島重回正軌。而選擇特定的夫婿,正是爲了避免背叛再度發生。”
庇佑……世間?
這口氣未免也太大了點。
還有夫婿跟背叛又有什麼關係?
顏箐問出心中的不解後,空玄子搖搖頭,“這點恕我無法細說,除非熾大人願意親自告訴前輩。”
“好吧,那我換一個問題。你們口中的熾大人……或者說蓬萊島上的妖,究竟是什麼身份?”
儘管這個問題十分敏感,可她思忖再三,還是試着開口道。
空玄子笑了笑,不僅沒有露出戒備的神色,反倒頗有些自豪,“等到了金霞,前輩自然會知道。”
……
就這樣冒着風雪行進了約一週時間,周邊起伏的山林終於變成了平坦的原野。
待到下午時分,有人吹起了口哨,“看,那裏應該就是金霞城了!”
顏箐挑首望去,只見寬廣的地平線盡頭,出現了一道灰白相間的城牆。
“總算到了嗎?”熾拍了拍手上的雪花,站在原地等待大家追趕上來,“看來今天能在城中過夜了。”
忽然,一陣嘹亮的嘯叫聲穿透雲層,傳進了所有人的耳中。
只見天空中一個黑影由遠及近,快速朝他們逼近過來!
腥松袂轭D時一緊,紛紛掏出符籙藥引,準備施術。
“不要擔心,那不是敵人!”顏箐連忙喊道,眼尖的她已經注意到,這道黑影不止像極了奧利娜·奧坎,而且背上還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果然,黑影很快放大成展翼的巨龍,並以極快的速度從他們頭頂高高掠過,隨後又在遠處折返回來。
“那是什麼東西?”
大家一時驚訝不已。
“是龍,西極之龍。”
“……龍?”
“他們都是最近纔來到大陸諸國,而且甚少露出全貌。”顏箐點頭道,“你們沒見過也正常。”
“哼——”熾忽然譏笑出聲,“這算什麼龍,不過是一隻長着翅膀的四足蜥蜴罷了。”
她豎直的瞳孔彷彿深不見底。
“莫非你知道什麼纔是龍?”
一個念頭猛然從顏箐心中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