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相傳永王在術法上的成就無人能及,這也使得他在追求個人力量上的道路上越行越遠,即使是邪祟能力的源泉——混沌,也被他視作獲得突破的手段。直到有一天,永王憑一己之力打開了天道之門,那也是唯一一次有詳細記載的、天道降臨於世間的消息。而在此之前,「門」都僅存於一些人的想象和描敘之中。”
天道實際出現過?夏凡愣了下才回道,“這……對方士來說難道不是好事嗎?”
“當然沒那麼簡單。”寧千世搖搖頭,“他開啓的那扇黑門,和此前書冊中記載的描述皆不相同,渾身都散發出令生靈憎惡的不祥氣息。後來方士才明白,天道不止一種,而他開啓的,恐怕是另一扇門。”
第二百八十七章 內幕
另一扇……門。
夏凡忽然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他知道,這是意識在接納未知之物時的本能反應。
“既然你已經明白仙術的由來,想必對傾聽者也有了一定了解吧?”寧千世話鋒一轉,見夏凡點頭,才接着說道,“永王便是一位傾聽者,可他遠不滿足從天道得到的那點隻言片語。他想要進一步揭開天道的祕密,那也是當年所有方士的終極目標。可惜……永王選擇的方法是藉助混沌,氣與積的結合固然會令人獲得常理無法度之的能力,但也會讓人變得越來越不像人。”
夏凡不禁想起了高山縣深山中的青銅處刑遺蹟,以及遠走海外的安氏一族。還有聚魂符、人造大荒煞夜……這些似乎都能佐證,百年前永朝對邪祟力量的研究達到了相當深入的程度,並且已經在某些術法中得到了實踐。
“很難說永王最後還算不算人類,因爲見過他真實面貌的人沒幾個能留下遺錄。我們只能通過少有的史料,來推斷那時候的他已全身趨於邪祟化,或許這也是他會招來那扇黑門的原因。”
說到這裏,寧千世轉過身來直視夏凡,神情忽然變得凝重了許多。
“我們以前一直以爲,邪祟是強烈情緒的遺留,是生者的對立面,自身沒有任何思想或意志,但後來才驚覺,這個想法恐怕有些太片面了。”
“什麼意思,殿下不會想說,魑魅鬼怪也有自我意識吧?”
如果答案爲是,那豈不是說現在樞密府學部傳授的知識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尋常邪祟自不會有,但由方士轉變而成的邪祟就是另一回事了。所有證據都表明,永王在藉助混沌改造自己後依舊保留有自己的神志——即便那種力量會不斷影響他的心性,讓他向非人轉變,但那跟普通邪祟絕非一個概念。”
“這也是當時方士最擔心的事情。倘若說天道會回應有思想的‘感氣者’,那麼有思想的邪祟呢?會不會也存在此類邪物的天道?黑門的降臨可以說驗證了此事。”
夏凡已經隱隱猜到了百年前那場劇變的源頭。
“所以方士們動手了?”
“不止是方士,而是所有知曉內情之人的共識。”寧千世點點頭,“儘管樞密府常說,天性不可奪,然而永王似乎推翻了這一鐵則。如果他真成了純粹的邪祟,也就不會再有屬於人的利益權衡,其危害性遠比任何邪祟都要大得多。”
“而事實也證明,他確實有着這樣的傾向。最後五六年裏,永王變本加厲的加大對邪祟的研究,把下屬方士當成試驗品,甚至連傾聽者都不放過。如果要說唯一幸叩南ⅲ潜闶撬m然讓黑門降臨,卻沒有立刻獲得無可匹敵的力量。事後得出的結論是他當時還未完全邪祟化,所以無法直接向‘黑天道’祈願,等到下一次再召喚黑門時,情況或許會變得截然不同。”
“最終的結果是他敗了,身死魂消。永朝也因此一分爲六。”
原來是這麼回事,夏凡若有所思道,“難怪樞密府不願將此事公佈出來,應該是不想再見到第二個永王吧。”
“不錯,”寧千世承認道,“永朝覆滅後,所有關於邪祟力量哂玫男g法書籍全部被焚燬,凡涉及混沌之法的人皆會被處以極刑。因爲那並非人能走得通的道路,無論取得多大的成就,都和領悟世界之理沒有多大聯繫。相反,若真有人走到了最後,那天下就該大亂了。”
“可我聽說,樞密府也在嚴防傾聽者……這又是何故?”夏凡裝出不經意的模樣試探道。
“哈哈哈,小子,這其實是種保護。”乾放聲大笑起來,“你不會真的覺得,永王能一個人對付全天下的方士和六位諸侯王的聯軍吧?事實上當時永王也有不少支持者,一部分骨幹甚至自發組建了一個教派,以黑門爲教徽。怎麼說呢,強者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乏簇擁,只要你實力夠強,就絕對不會缺銀錢、勢力和女人。對了,我聽雨玲瓏說,你帶的弟子都是女性?這其實也是你實力的體——”
“乾。”寧千世無奈的提醒了一聲。
“咳,不好意思,偏題了。”乾清了清喉嚨,“我想說的是,這些黑門教的蠢貨並沒有被斬草除根,有一部分逃過了戰後的清剿,且活到了現在,同時他們也在搜尋新生的傾聽者。”
“封禁傾聽者的消息,一是可以迷惑這些前朝餘孽,二是可以讓樞密府第一時間收到關於傾聽者的報告。”顏箐補充道,“當然,你也可以理解爲我們不希望傾聽者自由選擇今後所要效忠的勢力,他們必須在樞密府的監管內,才能最大化發揮自己的作用。”
如果不是擔心暴露洛輕輕的身份,夏凡真想問下對方知不知道洛玉翡對皇室術法內衛所犯下的惡行。
不過現在他只能裝出深以爲然的樣子,邊點頭邊問道,“永朝都滅亡這麼久了,就算黑門教僥倖抓到了一兩名傾聽者,應該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吧。”
“那可未必,”乾撇了撇嘴角,“永朝與其說是一個朝代,倒不如說是永王的附屬品。只要他能活過來,別的條件都不重要。”
“可你們剛纔不是說,他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嗎?”
“我們又沒親歷那場大戰,所有結論都建立在前人的記錄上。對,古籍上確實說他身死魂消,但對方好歹是一個將邪祟之術鑽研到極致的人,地位又是一國之君,能讓這些殘存黨羽懷抱一絲希望並不意外。”羽衣直截了當的說道,“小子,再告訴你一個祕密好了。永王在接觸黑門之後,就給自己造了七座陵寢,其中六假一真。相傳他把自己與黑門接觸的詳情,以及對天道的瞭解,全部記錄並埋藏在真正的陵寢當中。別說黑門教了,就連六國樞密府對此都饞涎欲滴,可惜百年來始終找不到真陵的下落。”
夏凡眉頭微微一挑,七座陵寢,六假一真?如此內行的手法,這永王莫不是姓塔?“可這跟黑門教搜尋傾聽者有什麼關係?”
“你別忘了,傾聽者聽到的可不僅僅只是術法知識。”乾咧嘴一笑道,“有時候無人知曉的祕聞、世間被埋藏的辛祕,也是他們傾聽的內容之一。若是讓這些人先行一步找到陵寢,最終會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好說啊。”
第二百八十八章 來訪者
“好了,話題就先聊到這裏。”寧千世拍了拍手掌,“一宿未歇,你也應該乏了,先回住所好好休息下吧。等到太子殿下登上皇位,這場大典也算是圓滿落幕了。”
他不想讓自己更深入的瞭解古墓之事,夏凡意識到,永王之墓的重要性恐怕猶在永朝本身的祕密之上。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成了樞密府核心成員,今後需要做些什麼?”
“不是如果,”寧千世糾正道,“你已經是我們認可的核心成員之一了。至於你要做什麼……七星六國都有各自的任務,你可以挑你中意的來做。如果你不清楚自己所擅長的事情,也可以詢問鶴兒姑娘,她可以幫你算出最優解——總之,樞密府目前的最主要目的,便是儘快統合六國,填補世家的權力空白。”
“喂小子,你不會現在還沒下定決心要成爲我們的一員吧?”乾朗聲笑道,“別看六國雖大,但這百年來術法水平不升反降,海外的威脅可謂越來越大,你總不想看到大陸最終一敗塗地吧?”
“那絕非我輩所願。只是……變化太快,有些難以適應而已。”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我看好你。”
夏凡望向其他人,大家的目光中皆有認同與鼓勵之意,哪怕是一直繃着臉的雲上居士百展,也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如果他沒有前往金霞赴任,沒有和廣平公主共事過,說不定此刻也會生出另一種想法。
只是夏凡心底清楚,樞密府或許會將重任託付於他,但絕不會像公主那般毫無保留。
而金霞看着勢單力薄,可未來的種子已經種下,這種力量一旦成長起來,遲早會成爲一顆無法撼動的蒼天大樹。
……
回到萬景樓,等待近一整天的夥伴立刻圍了上來。
“怎麼現在纔回來?”黎欺身至他面前道,“明明上午皇宮就被攻陷,解決一個太子用得了那麼久?你不會給二皇子的花言巧語迷惑住了,然後達成了什麼不可告人的協議吧?”
“所以,寧千世篡位成功了麼?”洛輕輕關注的重點則是秩序方面,“你不會……也成了這場宮廷政變的發起者吧?”
“管它是什麼,只要安全回來了就成。”千言左右打量了夏凡一番,大概是在檢查他有沒有受傷,“現在我們可以打道回金霞了?”
“回金霞,千知想喫冰了!”
“喵————!”
貓妖亦加入進來,一時間房間裏好不熱鬧。
“這事有點複雜,我索性一併說了吧。”夏凡先讓腥税察o下來,隨後接通訊音儀,將自己在皇宮裏打聽到的情報一股腦告訴給了房裏的腥艘约斑h在金霞城的寧婉君。“……差不多就是這樣。總之,六國很快就要成爲歷史,而樞密府作爲新王國的核心機關,將在幕後控制一切。”
房間裏出現了短暫的沉寂。
大概是消息過於驚人,大家仍處在震撼狀態。
過了片刻,寧婉君才回過神來,“所以太子和二皇子一人馬上就要登基,一人則是朝廷背後的掌控人?”
“可以這麼認爲。”
“這……怎麼可能!”寧婉君的聲音有些激動,“他們兩個憑什麼讓啓國就此消失?要是連啓國都不存在了,我該怎麼辦?”
夏凡一時默然,他能理解對方的感受——公主復仇的目標是趾δ赣H的妃子,而方式是讓她們寄予厚望的兒子無緣王座,或是直接把當任者從王座上拉下來。可啓國都將要不復存在了,那麼啓國的王自然也不再是曾經的天子。
知曉這一切的娘娘們,再面對公主的報復時,只怕也沒那麼傷痛欲絕了。
夏凡掃了眼身後的“聽小保麄冏隽藗�請的手勢。
大家心領神會,很快走出了房間。
這時他纔開口道,“但兩人仍站在啓國權力的最高點,二皇子的地位甚至比此前的天子只高不低,你大可不必擔心復仇沒有目標的情況。”
“可樞密府的目的是統一六國,我原以爲……你會支持這番變革。”
“我當然支持,前提是他們容得下一個金霞城。”夏凡不以爲然道,“樞密府顯然不想在那些反對者身上多費功夫,直接消滅是最效率的選擇,鎮守雷州的邊軍便是其中之一。面對這樣的統合,若是放棄自身武裝力量,無疑是在把性命交到對方手中。”
“你說什麼?”那邊聲音突然一震,“陷害邊軍的幕後黑手是樞密府?”
“至少太子是親口這麼說的。何況真兇是樞密府的話,一切疑問便說得通了——對於他們而言,丟失雷州、肅州,乃至整個西北境都不是什麼要緊之事,因爲各國在他們眼中已成一體。”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寧婉君的語氣陡然陰沉了許多,彷彿是咬牙說出來的一般,“你會回金霞吧?”
“當然,樞密府對核心人員的限制並沒有那麼多,等到登基大典結束後,我就會找個藉口離開京畿。”
夏凡從來不喜歡幹勸人放棄報仇這種事情,畢竟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如果不是擔心洛輕輕身份暴露,導致後續的計劃生變,他都想找個機會將對方偷偷帶進宮去,讓四皇子和洛玉翡直面傾聽者的怒火了。
“夏凡……”那邊停頓了下,“謝謝你。”
這似乎是寧婉君第一次對他說謝謝。
“客氣啥,我們好歹也是同一條船上的螞——不對,應該是堅定的革命夥伴,這點支持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你又在說怪話了。”
夏凡笑着準備回訊時,走道當頭忽然傳來了響亮的敲門聲。
接着內屋房門被推開,黎探頭朝他示警道,“是樞密府的青劍,周圍沒有看到辛物的身影!”
剛從皇宮回來不久,便有高品階方士登門拜訪,而且還不事先通過使者相傳?夏凡皺起眉頭,“這邊有方士來訪,晚些時候再聊。”隨後他中斷傳訊,快速將訊音儀收納起來,確認房間看不出破綻後,這纔不緊不慢的走到門邊,“來了。”
打開廂房大門,外面站着的正是「織鎖者」顏箐。
“原來是你,”他裝出略顯意外的模樣,“莫非二皇子有什麼事忘了交代嗎?”
“跟二皇子沒什麼關係。”顏箐的目光透過他,落在他身後的屋內,“我只是單純想見一個人。”
“誰?”夏凡心中已隱然有了答案。
果然,對方緩聲回答道,“那位名叫黎的姑娘。”
第二百八十九章 曾經的友人……與敵人
“你進來吧。”
夏凡腦中思緒急轉,在地下中樞發生的那一幕果然事出有因,對方顯然是察覺到了什麼,鎖鏈纔會有所反應。
唯一的疑點是,她當時爲何又突然改變主意,放棄了追查?
顏箐沒有通過使者遞話,而是選擇悄然上門,證明她也不想讓此行外泄,那麼放進房內先打探其動機,方是穩妥的選擇。
這一層廂房內加上他一共有五人兩妖,哪怕來者是一名青劍,他也相信對方傷不到黎。
“我能和她單獨談嗎?”
顏箐邊走邊問道。
“這你得問她的意見。”
“哦?你不是她的上官嗎?”
“上官也不能勉強下屬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啊。”
青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夏凡將她引到廳堂,“你在這兒稍等。”
進入內屋,其他人已經準備就位,千知更是擺出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捏緊的小拳頭上已覆蓋了一層堅冰。
夏凡按住她的腦門,接着向黎點了點頭。
大家立刻心領神會——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他和狐妖回到廳堂時,顏箐居然給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位子上悠然喝了起來,“我記得從金霞來的方士有好幾位吧,沒想到樓裏卻會如此安靜,他們現在都不在這兒嗎?”
“大概還在睡懶覺吧?”夏凡忽悠道。
“上元的天氣確實不比南方,起得晚也不足以爲奇。”顏箐放下茶杯道,“即便是我,都感覺到此刻空氣裏有幾分涼意呢。”
這是在暗示自己正被人盯着的意思麼。
“那麼,黎姑娘,不知我能否和你單獨談談?”她望向狐妖。
“不必,我沒有什麼事情需要瞞着夏凡的,你若想說的話,就在這裏說吧。”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顏箐從懷裏取出一個布包,放在矮桌上,“不知你見過這件東西沒?”
黎伸手拆開布包。
裏面竟是一把髮釵。
它不是玉製,看上去普普通通,木質的釵身已有些老舊,端頭的花朵雕刻甚至有幾縷黑褐色印記,像是被火燒蝕過一般。
如此凡俗的東西出現在青劍手中,着實有些奇怪。
“不,我從未見——”黎拿着它反轉兩下,忽然渾身一震!她將釵頭拉近到眼前,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表情,“這木頭髮釵,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這一聲驚呼分散了夏凡的注意力。
也就在黎驚訝萬分的那一刻,顏箐的鎖鏈忽然竄動,直朝狐妖的手臂飛去!
她猝不及防之下,一隻胳膊頓時被鎖鏈纏住,動彈不得。尖端的那一頭如蛇一般揚起,隨後刺入了黎的掌心之中。
這傢伙——居然想當着自己的面對黎動手嗎!
反應過來的夏凡亦用最快的速度抓向對方。
如此近的近距離,加上兩人已接觸在一起,若使用二重以上的流光或雷鳴,必定會誤傷到黎。最穩妥的方法就是零距離接觸後,再用一重術帶來的麻痹迫使二人分開。
“你別動,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