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她的面色明顯偏紅,呼吸略微頓促,汗水不斷從額頭冒出,打溼了垂落的髮梢。
直到這時,夏凡才有機會詳細的打量對方的模樣。
如果忽略頭頂的那雙耳朵,她現在看上去和人類別無二致。同樣是黑色長髮,白皙的皮膚,儘管沾着塵土與血跡,依舊能看出其姣好的底子。
她的眉毛不長,未經修剪的眉線還有些偏粗,並非美人的標配,不過相應也柔化了五官的鋒銳感,顯得平易近人了許多。
如果不是提前接觸過,他很難將夜裏一開口就是嘲諷的狐妖和眼前的女子聯繫在一起。
而對方的另一個特點則是眼角處的一抹嫣紅——乍看起來像是眼影,但細看的話便會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妝容,而是天生如此。這抹紅色將她的眼睛輪廓向外延伸了一截,並賦予她一股妖異的美感。
至於和頭髮同色的耳朵……夏凡偷偷伸手捏了捏,確認那是真的。對方的面頰邊並沒有第二對耳朵,他實在有些好奇狐妖腦袋的結構,以及她小時候還未長頭髮時是什麼模樣。
這真是演化的奇蹟啊,他心中感嘆道。
此刻黎的眉頭正微微皺起,偶爾還會哼出一兩聲,似乎在忍受極度的痛苦一般。
夏凡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微觀層面是如何咦鞯模珡母鞣N常識與現象來看,病菌等細小生物依舊承擔着生命圈底層的平衡工作,一旦體內受創,它們便是生存最大的敵人。黎能不能挺過來,基本就取決於這幾天了。
他打來盆清水,爲其擦去汗水,再將一塊溼布搭在她的額頭上——這也是他目前爲數不多能做的事。
……
下午四時,青山深處。
“師姐,你確定我們還要再找下去嗎?”洛悠兒撇着嘴抱怨道,“再過一會兒,太陽都快下山了。”
“上山慢下山快,一個時辰足夠大家回到鎮裏了。”洛輕輕無動於衷。
“問題不是時間,而是我們究竟要找什麼。木軌我們發現了,刀幣也找到了好幾枚,但這最多隻能證明那傢伙沒說謊罷了。”洛悠兒喘了口氣,“你總不會想這樣沿着軌道一路爬到山頂吧?那可是連鎮子裏的獵人都沒到過的地方。”
洛輕輕停下腳步,回頭望了眼腥恕蠹译m然沒有吭聲,但臉上都已經露出了明顯的疲態。
從登上半山腰到現在,洛家弟子差不多已在深山密林裏搜尋了四個時辰,即使有術法的協助,想從密佈的樹林間開闢出一條可供穿行的小道也絕非易事。加上悶熱的天氣與蚊蟲騷擾,更是放大了體力和精神的消耗。
如果換作其他人,只怕早就拋下她原路返回了。
最關鍵的是,她確實不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麼東西,沒有目標也就沒有心理預期,這違背了計劃的制定原則。按道理來說,她根本不應該在目的不明確時,組織這樣一場搜尋。
只是一股不安始終盤踞在洛輕輕的心頭。
除開在靈火地發現的倉庫遺蹟,她還從師兄那裏聽說,斐家和方家似乎也發現了一些小鎮的異常之處,例如幾口枯井下方的排水渠特別寬大,且分支極多,以及一些岔路盡頭竟被石門鎖死,誰也不知道它們最終通往何方。
如果只爲了採集靈火的話,樞密府會何要把考場設在一個處處透露着邪門的地方?
或許這背後的答案,纔是士考能否合格的關鍵。
“再沿着軌道搜尋三刻鐘,”洛輕輕思索片刻後說道,“如果還沒有新的發現,我們就下山。”
“誒,還要繼續啊,我好餓……”洛悠兒有氣無力的嘀咕了句,但迫於師姐的壓力不得不從命。就在轉身邁步之際,她身子忽然一歪,哎呀一聲摔倒在草叢中。
“師妹你也太誇張了點吧,這就不行了麼。”有同門笑道,“好歹也是修行之人,怎麼體力連獵戶都比不過。”
“纔不是!只是不小心被絆了下而已!”洛悠兒氣鼓鼓的爬起來,將腳下的雜草踩倒,隨後咦了一聲,“這兒有條新軌道。”
“你說什麼?”洛輕輕略感意外的快步上前,低頭查看了一番,“這是一條……岔道?”
“軌道分叉了?可我們處在山崖上吧?邊上應該什麼都沒有才對。”
“沒錯,我們走的是盤山道,如果它向內拐,還有可能通往山洞一類的地方,但它卻是向外拐的。”
腥俗h論紛紛道。
洛輕輕沉吟了下,很快做出了判斷,“我們跟着新木軌走。”
“不繼續向上爬了嗎?”洛悠兒揉了揉腳踝。
“反正到不了山頂,不如看看這條岔道修到什麼地方。”洛輕輕回道。
這一次,她們很快抵達了盡頭。
穿過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後,一處陡峭的懸崖出現在腥嗣媲啊�
第十八章 青山埋沒之物
“沒路咯。”洛悠兒吹了聲口哨。
不用她說大家也知道,木軌在崖邊戛然而止,而山谷兩端的寬度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搭出一座橋來的樣子。
“我們可以回去了?”
她轉過頭,卻看到洛輕輕沉默不語,其他師兄師姐也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修建軌道的人並不想去往對面,他們的目的就是這兒。”
“爲了拋棄什麼東西?”
“只有這個解釋才合理。”
“我同意。並且他們需要修一條專門的木軌來做這事,說明量還不少。”
“那麼……懸崖底下或許能找到答案?”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道。
“呃,你們在討論啥啊?”洛悠兒摸了摸腦袋。
洛輕輕看了她一眼,無奈地嘆口氣,“木軌加工不易,鋪設起來也很費工夫,不是要緊之事不會隨意分出條岔道來。既然曾經有人把軌道修到了這裏,那就說明下面丟棄的東西說不定能幫助我們解開些許目前的疑惑。”
“原來如此。”後者恍然道,不會很快又歪頭問道,“那我們的疑惑……究竟是什麼?”
“……不,沒什麼。”洛輕輕扶額,決定忽略師妹的追問。她探頭向懸崖下方望去,這條低谷似乎是從吊橋方向延續而來,將整座青山劃成了一座半孤立的山峯;不過小鎮前面的崖口寬度不過五丈,這裏已十倍不止,而且高度差也大了許多,往下五十多米後有雲霧環繞,很難看清底部的情況。
“看來只能用方術解決了。”洛輕輕朝身後的同門點點頭,“洛棠,洛長天。”
“瞭解。”
“交給我們吧。”
兩人同時從腰包裏掏出材料,前者是一隻用紅紙折成的鶴,後者則是兩根羽毛。
洛棠將符籙貼在紙鶴上,接着伸手一揚,“乾術歸酉,賦生靈!”
洛長天緊隨其後,將羽毛指向彷彿活了的摺紙,“巽術歸辰,長風!”
羽毛轉眼間變成了一團旋轉的風球,並且纏附於紙鶴之上,而紙鶴更是撲騰了兩下翅膀之後,直朝懸崖底部飛去!
穿入雲霧的剎那,洛長天右拳虛握,大喝一聲“破!”
只見紙鶴猛然炸開,一股狂風轟然而現,將霧氣頓時將絞了個七零八碎。這股風力無處可去,又循着巖壁逆流而上,將山石上的一些雜草藤蔓連根拔起,夾帶着一起衝出了山谷。
當風消散後,雲霧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這是……延遲施展技巧?”洛悠兒訝異道,“師兄好厲害。”
將方術附着於物體上引而不發,等到了合適位置再激發,算是術的進階控制技巧,要求熟練度和對術的理解更高一籌。對於他們這些還未通過士考的新手來說,已是難得。
“比起你師姐,我還差得遠呢。”洛長天笑了笑,目光卻投向了洛輕輕。
“不錯,威力較之前有進步。”洛輕輕則只是簡單評價了句,便將注意力放在了山崖下方。
洛長天隱約露出了一絲失望之色。
“怎麼樣?有發現什麼嗎?”其他人也圍上前來。
“距離稍微有點遠,看得不太清楚。”
“我們這兒視力最好的是誰?”
“別急,等吹上來的霧氣散盡,應該就能看清了。”
“那個……好像是許多白色的石頭?”
一開始大家還有些鬧騰,但片刻之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一股令血液凝固的寒意從洛輕輕腳底升起,瞬間順着背脊走遍了全身。
明明季夏的太陽還未落山,她卻感到了冷。
“我……沒看錯吧。”洛悠兒嚥了口唾沫。
“我看的東西應該和你一樣。”
“師姐,這下面的東西是……”
“屍骨。”洛輕輕緩緩道。
不是一具兩具,而是成千上萬具——它們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隆起的山包,以至於讓人第一時間以爲,那是一片由白色石頭構成的山岩。這些骸骨已不知道被拋在此地多少年,許多已經不成人形,但哪怕是這些不完整的骨頭,已足以說明青山上曾發生過的一切。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洛悠兒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
洛輕輕心裏清楚,此次士考恐怕不會平靜度過了。
……
第五天清晨。
夏凡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
他從地上爬起,看了眼仍在昏睡中的狐妖,警惕的走到門邊,“誰?”
“是我啊,夏兄!”那邊傳來了魏無雙急切的聲音,“快起來,大事不好了!”
“你等我一會。”
他回身將鋪在地上的草蓆收好,令房間恢復原樣,纔打開門閃身而出,“發生了什麼事?”
“鎮、鎮裏的人都不見了!”魏無雙極爲不安道。
“……誰不見了?”夏凡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還在嗎?”
“不是考生,是青山鎮的居民!”他連忙擺手,“今早我按慣例去大堂喫早飯,結果店小二怎麼叫都不來,後來人多了覺得不對勁,就去後廚找了下,結果發現屋子裏一個人都不在!”
“今天停業?”
“那也得通知我們一聲吧。大家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茶樓那邊跟着鬧了起來,我們出去轉了一圈,才發現不止是旅店和茶樓,而是小鎮裏一個人影都沒有!”
“你確定一個居民都沒有?”夏凡也覺得問題嚴重起來。
“是,甚至有人撬開了居民的房門,確認過屋裏的情況。他們就好像……”魏無雙咬咬嘴脣,“就好像一夜之間消失了一樣。”
“現在大家呢?”
“都聚集在鎮中央呢。”
“氣氛……應該不太好吧?”一想到之前考生相互提防暗算的模樣,夏凡忍不住皺起眉頭。
“大家都在吵,除開居民不見這個變故外,還有前幾天起糾紛和伺機報復的。”
他想了想說道,“我們也過去吧。不管如何,那裏總歸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若還有什麼新發現,我們也能第一時間知道。”
“夏兄說的在理。”魏無雙點點頭。
“等下。”夏凡剛邁出一步又收了回來,轉身鑽進了屋內。當他再出來時,手中已多了個瓷瓶。
魏無雙看到瓷瓶愣了愣,“莫非你已經……”
“沒錯,邭夂脺悏蛄艘黄快`火之源。”
他決定帶着瓶子跑主要是爲了打消洛家偷摸進來的念頭,萬一趁着這變故,對方分人偷家,取回靈火還好,被發現屋裏還躺着一隻狐妖就麻煩了。
讓洛家人看到瓶子在他身上,至少能讓對方不去打他住處的主意。
“夏兄,你還真是……令人出乎意料啊!”
魏無雙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說這些了,先去鎮中央吧。”夏凡快步走出了大堂。
復行數十步,小廣場已近在眼前。正如同鄉所說的那樣,現場亂成了一團糟。大家都在自顧自叫嚷,全然沒有一個核心的聲音。世家和散門之間更是彼此針對,界線分明——和半山腰岔路口的情況不同,那時散門總是來一批走一批,其實力難以與斐、洛、方三家抗衡,但現在幾乎所有散門考生都聚集於此,人數上已遠遠超過了世家子弟。
可以看得出來,斐念等人的神情明顯凝重了許多。
“這是監考官發出的信號!”之前被斐念教訓過的“燕弟”高聲疾呼道,“居民撤離就是要讓我們打個痛快!如今靈火之源全都在世家手中,不把他們打倒,我們一個人也合格不了!”
“沒錯,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大家不要怕,我們人遠比他們多,只要一起上,斐念憑什麼擋住各位?搶靈火,住廂房,做高官,全看這一搏了!”
斐家那邊也不是完全沉默,立刻有人駁斥出聲,“笑死人了,你倒是先上啊,不就是想讓別人幫你擋劍,好趁機渾水摸魚?”
“我記得你,你之前就被斐念師兄一劍挑翻過,結果真正一開打,爬起來溜得比誰都快。裝死這麼嫺熟,應該平時就沒少練吧?麻煩各位看清了,被他慫恿的人都已遭到淘汰,他卻還站在這裏,意味着什麼應該不用我明說了吧!”
噓聲頓時四起,兩邊一時僵持不下,誰也壓倒不了另一邊。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準備“搶靈火,住廂房,做高官”,一部分考生則在爭執其他方面的問題。
比如“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