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是巧合,還是刻意爲之?
如果對方是專門在這兒等她,那情況就有些麻煩了。這意味着洛玉翡那邊的反應速度遠比她想象的要快,而且可以如此準確的在門口堵住她,只怕是追擊中有千里尋人能力的方士。
洛輕輕決定裝作對其視而不見的模樣,繼續走自己的路。
若對方先動手,那她也不會客氣。
不過兩團氣在離她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由於距離的拉近,那朦朧的輪廓線條也多了些細節,望着對方,她心底忽然湧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覺。
不等她細想這熟悉感到底從何而來,來者的聲音瞬間令她僵在原地。
“洛輕輕?居然真的是你!”
這聲音令她快速將此人的輪廓與記憶聯繫在一起。
“夏……凡?”
“你爲什麼突然到金霞城也不和我說一聲?不會是樞密府派你來調查海寇襲擊事件的吧?還是說那邊過得不開心,打算來助我一臂之力了?”
一如既往的語氣,讓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纔好。
“抱歉,我還有急事在身……等以後有空了再談吧。”沉默片刻後,洛輕輕幾乎是咬着嘴脣說道,“代我向洛悠兒問聲好。”
接着她邁步準備繞過對方。
然而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這舉動令洛輕輕有些錯愕,她沒料到夏凡會如此直接,同時注意到路旁已經有人駐步朝這邊望了過來。
“你不對勁。”夏凡皺眉道,“想向洛悠兒問好爲什麼不自己去?你不知道她有多想你嗎?”
“我……”她還未想好理由,面前的薄紗已經被揭了起來。
“你的眼睛——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夏凡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截,“我就奇怪你爲什麼會戴着斗笠,洛輕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語氣甚至有些嚴肅起來。
不行,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和他糾纏——洛輕輕意識到,萬一自己出了什麼意外,光這點目擊者就能讓對方仕途盡毀。
沒辦法了。
雖然不知道他是如何找上自己的,但她心底是否也浮現過類似的期待?
“找個偏僻的地方吧。”她無聲的嘆了口氣,“我慢慢說給你聽。”
“……行。”夏凡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跟我來。”
他帶着洛輕輕往北邊走了數百米,來到寬闊的河岸邊,這裏即便有人經過,也能遠遠發現,“就這兒吧。”
“這位是……”洛輕輕望向夏凡身邊的人影。她能辨認出這名感氣者是一名女子,只是氣的輪廓有些異常,不似尋常方士。
“她是黎。放心吧,她不是外人。”
原來如此,洛悠兒信中提到的黎姐便是指她麼?想到這裏,洛輕輕向她微微低頭致意,“多謝你照顧師妹了。”
後者歪了歪頭,露出迷糊的表情。
“大概是洛悠兒在信裏有寫到你。”夏凡悄聲朝黎解釋了句,然後看向洛輕輕,“現在你可以說了。”
後者沉默片刻,緩緩開了口。
半個時辰後,夏凡終於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有了一個完整的瞭解。當聽到洛輕輕在皇宮的遭遇,以及洛棠和洛長天爲營救她而身死時,他感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湧上心頭。
而悲哀之後,則是壓抑的憤怒。
“這事——不算完。”
“沒錯,這事並沒有結束,所以你應該離我遠一點,不要跟我扯上任何關係。”說出這一切後,洛輕輕忽然覺得心中都輕鬆了幾分,“我要返回上元,親手結束這一切,不管成功與否,都必定會讓皇室大動干戈。我不希望此事連累到你們,所以才決定不辭而別。若有一天能讓這腐朽的秩序瓦解,我便不算辜負自身這份力量。夏凡……”她頓了頓,“替我保護好洛悠兒,她會原諒我的。”
儘管洛輕輕還有許多話想談,但她清楚說得越多隻會越讓情緒難以控制,就此結束是最明智的選擇。
就在她準備轉頭之際,夏凡開口打斷了她的步調。
“你不會以爲,我就這樣任你離開吧?”
“夏凡,”洛輕輕皺起了眉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此事涉及啓國皇室,別看洛妃地位不顯,那也是皇帝的妃子!我要做的事,必然會引起——”
“我知道,帜妗⒆鱽y、犯上……還有別的罪名嗎?”
洛輕輕目瞪口呆的望着對方掰着手指一一道來,彷彿這不是談之色變的彌天大罪,而是在飯館點菜一般。最後他坦盏恼f道,“如果你指的是這些,那麼金霞城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第二百零四章 證明的方法
「址础梗瑥膩矶际亲逭D的重罪,別說付諸行動了,一般人就連聽到都會避之不及。如果誰說出自己要址矗诙煅瞄T就會找上門來——因爲光憑這句話,都足以定罪入刑。
她願意說出這些,本身就承擔了風險。
夏凡沒有扭頭而去,就已經令她頗感藉慰。
但洛輕輕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什麼叫金霞城正需要她這樣的人才?就算夏凡想幫她,未免也太過匪夷所思了。對了……他不是和廣平公主關係密切麼?那可是皇室血脈,理論上也是她的敵人之一。
想到這裏洛輕輕反倒退後一步,與夏凡拉開距離,“我不覺得——”
“你既然把洛悠兒託付給我照顧,至少是願意相信我的,對嗎?”夏凡打斷了她的話,他也知道這個話題十分敏感,單靠三言兩語恐怕難以說服。那麼至少不能讓她順着個人思路說下去——思路這種東西一旦形成,不管對錯都很難扭轉。
洛輕輕緘默了下,她發現自己無法否認這點。
“那麼我帶你去個地方。”夏凡趁勢說道,“有些事情你親眼見過纔會明白。”
約莫兩刻鐘後,她跟着對方走進了一座山莊。
莊子裏的守衛對夏凡都頗爲尊重,沒有人站出來過問她的身份。
從這些衛兵的武備情況與山莊的規模來看,洛輕輕已經對自己來的地方有了一個大致推斷。
這兒是廣平公主的居所。
她難以揣摩出夏凡的意圖,可望着對方輕鬆的神態,她實在無法把此人往壞的方面去聯想。
換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讓她如此覺得。
因爲從青山鎮相識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這麼不拘常理了。
也罷,就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麼吧。
她若想離開,這裏沒人能攔住她。
直至來到一座宮殿前,夏凡跟門口的侍衛低聲交代了兩句,才轉身對洛輕輕說道,“在這兒等我一會就行。”
後者默默點了點頭。
很快,她聽到宮內有對話聲傳來——
……
“你主動來我這兒還真是稀罕。”看到夏凡出現,寧婉君略感意外的從軟塌上直起身子。她此刻穿着一身舒適的常服,手裏捧着一本書冊——正是之前交給她的算術入門。“不會又有要建立什麼新部門吧?先說好,錢我可以批,但人真的沒法給了——你那個事務局已經把我手下識字的人抽得七七八八,再往下就只能派秋月上去湊數了!”
伺候在軟塌旁的秋月露出欣慰的笑容。
“除非你能再想出一個像引導方案這樣能快速提高人口的點子,那樣我纔會考慮。”公主話鋒一轉。
“殿下!”侍女苦着臉道,“秋月不想離開您!”
“哦?統計結果出來了?”夏凡問。
“是,李公公剛給我送來不久。最近一個月裏,落戶金霞城的人數有明顯增加,登記者達到了兩千四百多人。”寧婉君輕笑道,“拜這個所賜,軍隊的徵召也很順利,不僅補齊了之前的損失,炮兵隊的籌備也已完成。我當時還覺得,這個方案看起來聊勝於無,沒想到它能取得如此效果。”
“單單靠引導員可沒這麼有用。”夏凡坦然道,“這是一個多方面作用的結果。”
歸屬感在這個時代還是一片空白,人們對一地的留戀全賴於自發形成的樸素情感與生活習慣,也就是所謂的鄉情,一旦離開熟悉的家鄉,天下可謂全是陌生之地。事實上對於外來者,絕大多數地方都是持排斥態度的,若是有那麼一座城市不僅不拒絕外來者,還爲他們提供大量生活上的便利、幫助他們儘快熟悉這片新的土地,對比之下哪邊更吸引人就不用提了。
何況金霞城上馬了一堆新建設計劃,到處都是工作機會,只要不是遊手好閒的地痞無賴,想要在此定居並不困難,就更顯得這座城市親切包容。這跟後世各個省市搶着推出人才引進計劃,把越來越多的市政服務搬上手機一樣,比的就是用機會和便利去留下更多年輕人。只不過相較那時候大城市的激烈廝殺,這時候培養“落戶就是新家”觀念的金霞城可謂是獨一份,壓根就沒有對手,效果自然不同尋常。
隨着城市影響力進一步擴大,名聲傳出去後,被吸引過來的人必定有進一步躍升。
不過這並不是夏凡現在想談的問題,“寧婉君殿下,我想向你確認一件事。”
大概是他很少如此正經的說話,寧婉君的神情也認真起來,她變回端坐的姿態,“你說。”
“你是想造反吧?”
“噗——”秋月噴出口水來。
寧婉君手中的書也滑落在地。
“咳咳咳……”她連着清了好幾下喉嚨,“怎麼突然……問起這事來了?”
“是,還是不是?”夏凡執意問道。
“夏凡,不得無禮!”秋月喊出了久違的話。
“……你不會是現在想要退出吧?”寧婉君挑了挑眉,深吸一口氣道,“也罷,我就直說了吧,是。但你如今才反悔已經太晚了——”
“我沒反悔,也沒說要退出啊。”夏凡聳聳肩,“就是問下殿下的心意而已。”
寧婉君愣了片刻才猛地瞪眼道,“下次你把這話放到前面行不行?非得嚇——不是,非得故弄玄虛,我還以爲你被誰誘騙,迷失了自我呢。”
“迷失自我?”夏凡不解道。
“你不是想把自己的政策推廣到世間麼,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會支持你這麼幹?”寧婉君不滿的雙手抱胸,“以前我確實沒有正面問過你的想法,這次我說了,你也得回答我的問題——你願意助我推翻盤踞在上元的大啓皇室嗎?”
“沒問題。”夏凡乾脆的回道。
“很好,我就知道你和我有同樣的抱負。”公主這才滿意的點點頭,“你以前選擇不聽我說真正的原因,現在既然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你應該不會再拒絕知曉內情了吧?”
“當然。不過內情可以先放一放,我想先向你舉薦一個人。”
“你?舉薦?”寧婉君不由得來了興致,“對方是誰?”
“其實殿下應該見過。”夏凡回道,“曾經幽州洛家的天才弟子——洛輕輕。”
第二百零五章 歡迎上船
洛輕輕被侍衛帶入宮殿時,思緒仍有些恍惚。
聽到夏凡問出那個問題時,她已然猜到了對方的用意,但真正令她震驚的是,公主似乎之前也沒跟夏凡通過氣,在被問及此事時甚至有些猝不及防。
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連帜孢@種大事都能心懷默契,互不揭穿的?而且夏凡在對方尚未明確告知的情況下,能問出如此直白的問題,他的心到底是有多大啊!就不怕對方有一絲隱瞞之意,直接把他拖出去砍了嗎?
但無論如何,夏凡確實向她證明了自己的觀點。
公主殿下藏有反心。
見到寧婉君的一刻,洛輕輕不免有些驚訝——她知道三公主年紀不大,比自己還要小上一兩歲,但正是這名個頭不顯的姑娘,端坐在軟塌上時竟有種不怒自威的架勢,體內流動的氣息猶如隨時會噴發的火焰一般。同樣是皇室血脈,四皇子寧楚南無論從精神還是氣勢上都遠不及她。
“叩見廣平公主殿下。”洛輕輕單膝跪下,清聲說道。
“請起。”寧婉君回應的同時,也在打量着對方。
幽州洛家——她自然對這個名號耳熟能詳,在青山鎮時,她也遠遠瞧過洛輕輕一眼。那時候的她行桥踉拢瑹o論走到哪裏都有一羣洛家弟子跟隨。而如今的她似乎變了許多,無論是穿着打扮,還是神情語調。
但最明顯的變化無疑是洛輕輕的那雙眼睛。
灰白、無光,像是磨去了色澤的珍珠。
老實說,她並不信任世家子弟,特別是排名前列的那種,因爲他們一路順風順水,今後也必然會挑起樞密府的大梁,從而站到她的對立面。如果不是夏凡的推薦,她根本不會見對方一面。
“我記得你以前並不是這個樣子。在京畿發生了什麼事嗎?”
洛輕輕遲疑了下,不過看到夏凡微微點頭的神情,還是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故簡述了一遍。
“呵,寧楚南嗎……”寧婉君聽完後冷笑一聲,“倒像是我那愚蠢的四弟會做的事。至於後面的追擊,需要調動樞密府和江湖勢力,顯然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我猜幕後下令的應該是他的生母洛玉翡所爲。”
“哪怕他們都是洛家人。”夏凡沉聲道。
“六大世家不過是冠了個姓而已,本身的親緣關係並不足以讓洛玉翡收手。不過在足夠的利益或誘惑面前,親緣又算得了什麼?哪怕是爲他產下後代的女子——”寧婉君說到一半咬緊嘴脣,將後截話嚥了回去,“所以你想要爲枉死的兩名洛家弟子報仇?我算是明白夏凡爲何要引你來見我了。”
“不只是報仇。”洛輕輕緩緩道,“無論是皇宮也好、大理寺也罷,他們已無力履行自己的職責,並且相互勾結在一起,擾亂了世道應有的秩序。只要他們還把持着高位,類似的事情就會不斷重演。我想讓這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寧婉君怔了怔,“所以你想讓上元城的勢力整個洗牌?可我聽夏凡說,你之前打算一個人去京畿。”
作爲一名方士,這個目標顯然大得有些誇張了。
甚至可以說癡心妄想。
“我能做到的確實有限,我也知道自己沒辦法重塑乾坤……但如果不嘗試去撬動這些亂序者,好的變化就永難浮現。”洛輕輕伸出雙手,一柄輕薄的流光之劍悄然現於她的掌心之中,“何況我已從門中得到了力量,更應該承擔起此責。”
“殿下!”秋月連忙站到公主面前。
寧婉君撥開侍女,盯着那柄若隱若現的劍刃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方術!?”
夏凡也同樣有此疑問。
之前洛輕輕在單獨和他交談時便提到過那潔白無際的空曠世界,以及醒來後重見萬物之氣的情景。不過當時的重點是讓洛輕輕打消獨自前往京畿的念頭,因此他並未作進一步追問,還一度懷疑那是否是她在重傷時所見到的幻覺。
但現在看來,顯然不是那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