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所以您將安娜嫁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十字軍騎士。”
“名不見經傳什麼的並不重要,哪怕他只是一個乞丐呢,只要他是一個十字軍戰士,是一個法蘭克的基督徒,我將安娜嫁給他,並且將塞普勒斯作為安娜的嫁妝,十字軍們就必然會歡欣鼓舞的接受下來。
只是我的兒子阿萊克修斯只怕會氣得發瘋。據我所知,他在那裡的軍隊可能已達到了一萬人以上,並不都是農兵,也有一部分弓騎兵,可能還有重甲騎兵。
若是在拜占庭——在小亞細亞,無論他怎樣做,超過一百人我就會知曉,但塞普勒斯,那些怯懦與卑劣的商人們——他知道我從來沒有將他們放在眼中,只要能夠收買了他們,他儘可以放手施為。
即便我發覺了,只要他能逃出君士坦丁堡,塞普勒斯也將是他立身的根本。”
“您想要讓十字軍……”
西奧多拉的插話讓曼努埃爾一世不悅地蹙眉,因為這讓他不得不想起某個自己竭力避開的話題——他確實對自己的長子感到了畏懼,無論他怎麼說,之前敗給了蘇丹阿爾斯蘭二世的事實都嚴重損耗了他在軍隊中的威信,而你只要看看拜占庭帝國的皇帝列表,就能看到有多少軍隊將領憑藉著一絲半點與王室的關聯就登上了王位……
而他對自己長子的防備——他一直將阿萊克修斯留在君士坦丁堡,不曾讓他擔任總督或是其他實權官職,倒是在此時成了一個優勢,阿萊克修斯什麼都沒做過,當然也不會有錯——那些對皇帝心懷憤懣的官員和將領,說不定會給他一個機會……
他確實在恐懼,他不知道阿萊克修斯當真背叛他後,人們會稱他為“叛伲 边是“巴西琉斯!”
但十字軍可不會容忍這麼一個巨大的阻礙,他們甚至不會服從拜占庭的皇帝。而塞普勒斯上的人——對於十字軍來說,異端比起異教徒來可能更可恨一些。
他們信奉正統教會,就是羅馬教會口中的異端,十字軍又是羅馬教會手中的刀劍,他們不將塞普勒斯變成了第二個亞拉薩路,已經算得上仁慈。
失去了塞普勒斯人的庇護,阿萊克修斯的那一萬人也必然會無所遁形,你覺得十字軍們會和阿萊克修斯達成協議,允許他繼續保有他的軍隊嗎?當然不會,十字軍們只會將這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驅逐出塞普勒斯。但其他地方,即便是他們現在所在的距離君士坦丁堡最遠的阿塔萊亞也依然在曼努埃爾一世的注視之下,他能往何處去呢?
難道他要拋下他在君士坦丁堡中的位置,如同曾經的亞美尼亞王子姆萊那樣去做一隻喪家犬嗎?姑且不說他能不能夠忍下這份屈辱?一旦他沒了身份,只能去投靠撒拉遜人或者十字軍的話,願意追隨他的人又有多少呢?
撒拉遜人對於他們來說是必殺的異教徒,而十字軍則是最為可恨的叛逆。
就算是為了利益而來的人,也是希望能夠去追隨一個君王,而不是去追隨一個盜匪。
“他會……他會……”西奧多拉緊緊的抓住了矮榻彎曲的扶手,直到現在,她也不敢去抓曼努埃爾一世的手臂,“是啊可憐的西奧多拉,”曼努埃爾一世憐憫地朝她搖了搖頭。
“我瞭解我這個兒子,他很像我,薄情、刻薄,殘酷,並且具有十足的戲劇性,以他的身份他將會有很多機會殺死他的妹妹,以阻止這場婚事的進行。但他不會,若是如此,他就無法品味到那些人最為深刻的懊悔和痛苦了,他必然會挑選一個最為合適的時機。
比如說……啊,”他突然停下了話頭,轉向海面,“我好像看到了,那是火光嗎?塞普勒斯的火。”
西奧多拉已經渾身癱軟,她努力支起身體往外看去,他們所在的地方正是一個巨大的露臺,露臺的圍幔已經被高高挑起,從這裡確實可以看得到黑沉沉的海面上閃動著一點兩點的星光,不,那不是星光,那是火光。
“安娜!”她失聲叫道。
“女人!”曼努埃爾一世親暱地罵道:“如果我是阿萊克修斯,我會怎麼做呢?我當然要阻止這樁婚事,以免讓經營已久的塞普勒斯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而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危機,也是一個機會。那個騎士是亞拉薩路國王身邊最為親近的人,亞拉薩路國王必然會為他來做這場婚禮的見證人。
而十字軍的重要人物也必然會來參加婚禮。對了,我記得他們說亞拉薩路的宗主教似乎也已經抵達了塞普勒斯,而你的小安娜則堅決要他為自己主持婚禮,塞普勒斯的大主教可氣得不輕,”曼努埃爾一世的臉上浮現出了瘋狂的笑容。他的面孔漲得通紅,興奮不已,“我不但要摧毀這樁婚事,我還要藉著這樁婚事拿下這些人,然後一個個地向十字軍們索要贖金,我能拿到多少?
一個國王,至少也應該價值五十萬個金幣,而聖殿騎士團的富有,更是天下聞名。
而有了這些錢,我儘可以隨心所欲。無論是艦隊還是騎兵,又或者是君士坦丁堡中的那些官員貴族,還有各個軍區的總督,我都可以將他們拉攏過來。到那時候,大皇宮中的那位皇帝又能如何呢?”他說著,哈哈的大笑起來,而後他突然頓住笑聲,瞥了一眼已經面無人色的西奧多拉,“不過無論他落得個怎樣的下場,你的小安娜肯定是要去死了。”
這句話徹底抽走了西奧多拉的力氣,她的身體傾倒下來,彷彿想要親吻皇帝來求得他的寬恕,曼努埃爾一世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她的牙齒咬住了他的喉嚨。
西奧多拉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皇帝在毆打她,一旁也有人來拉拽她的手腳,但她堅決不鬆口,皇帝一時發不出聲音,在沒有旨意的狀況下,宦官也不敢輕率地拔出刀劍……
但曼努埃爾一世畢竟是個老人了,他的喉嚨上佈滿了鬆弛的皮膚,在撕扯下一塊血肉後,西奧多拉終究還是被拉開了,皇帝指著她,而西奧多拉只是囫圇吞下那塊溼漉漉的噁心玩意兒,“你會看著你的帝國滅亡!”她低聲詛咒,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隨即,這個女人爆發出了從未有過的大力,掙脫了宦官的束縛,奔向露臺,越過低矮的欄杆,一躍而下,投向了翻騰怒號的大海。
——————
“那麼您就……沒聽錯——叫證人們……來。”
安娜的唇邊浮起了一絲猙獰的微笑,她在黑暗中的時候,過往的一切猶如走馬燈般的掠過她的眼前,比起心懷僥倖的西奧多拉,她無需皇帝揭開最後的底牌,就已經明白了她的父親所做的一切——她的胸膛中翻湧著憎恨與懊悔,勝過了所有情感。
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菲利普大步上前,與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交換了一個眼色,他們之前都有些難以置信。但等看到那個拜占庭帝國的女人臉上快意的微笑時,他們就明瞭了,這並不是出於愛情,或許也有一些,但更多的還是為了復仇,向她的父親和兄長復仇,但她能堅持到儀式完成嗎?
希拉克略瞪了兩位大團長一眼,說起來,只要安娜能夠忍受得住那份內臟廝磨的痛苦,她至少可以再活幾個小時。這幾個小時雖然無法讓她孕育一個孩子——就算有更長的時間也不可能,她的子宮已經被破壞掉了。
“您知道您在說些什麼嗎?”
“我註定是活不成的,您剛才也這麼說了,”公主在服用過藥水後,感覺好了很多,或者說這支藥水激發出了她身體中潛藏的最後那點生機,“我還能堅持多久?”
“不多了,孩子,可能只有幾小時。”
“幾小時,足夠了。”公主又感到一陣虛脫,她的靈魂,彷彿已經要脫離軀體,升向天空。
她握住了塞薩爾的手,彷彿這樣就能減緩脫離俗世的速度,“請您再給我一些藥吧。更烈性一些的藥,將疼痛從我的身體裡趕走。”
“那樣的話,你存活的時間還會縮短,可能只有原先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就算您的學生天賦異稟,我相信他也用不了一小時。”
這可真是一個粗糲而又有趣的笑話,但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如果您堅持……”
“我堅持……”
“安娜,”塞薩爾一邊握著她的手,一邊說道:“如果你只是想要復仇……”他現在就可以斬下阿萊克修斯的頭。
公主微微側過頭,再看了塞薩爾一眼,最終還是否認了:“大人,我對您的愛並沒有那樣深刻,畢竟我們相處的時間是那樣短。我愛您是因為您值得愛,就如同珍珠和寶石,只要有眼睛的人,看見您又怎麼會不喜歡您呢?
我也曾經幻想過與您共同生活在一起,並且孕育孩子,看著他們長大繼承我們的所有,我甚至願意將我手中所有的權利交給您。因為我相信您,您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即便您並不愛我,也不會如同我的父親對待我的母親那樣給予我最為狠毒的羞辱與輕視。
我和我的孩子將會有一個幸福的未來。但現在這一切已經不可能了,我的父親利用了我,我的兄弟害死了我。但我並不是復仇的女神,我無法化做幽魂在他們耳邊不斷的訴說我的痛苦與仇恨,讓他們變成瘋子和死人。
所以說,您覺得我還能做些什麼呢?但我知道有什麼辦法能讓他們感到痛苦與懊悔——他們是一群冷血的畜生,能夠擊潰他們的除了利益別無他物。
叫見證人都進來吧。很抱歉,要您吃這樣的苦,但就算是為了塞普勒斯……愛我吧。塞薩爾,讓我們成為真正的夫妻。”
宗主教站了起來,他看向他的學生,無論如何要做出決定的還是他。
但他知道,塞薩爾必然是會點頭的。無論是為了塞普洛斯,還是為了安娜,聖殿騎士團大團長菲利普立即叫來了隔壁房間的見證人們,還有塞浦洛斯的大主教,以及另外兩個塞浦洛斯貴族也像是被押送般的帶進了這個房間。
比起原來的婚房,這個房間甚至要更大一些,有層層疊疊的帷幔分隔出幾個區域,在阿萊克修斯潛入這裡之前,門外的聖殿騎士與侍女們都被殺了——不見的那幾個拜占庭與塞普勒斯侍女可能就是內應。
現在這些帷幕全被撤去,騎士們迅速的整理出了一張婚床,安娜在宗主教的手中喝了藥——當然名義上是盛裝在金盃中的聖水,她又重新變得容光煥發,精神奕奕,就像是所有的新娘一般微笑著躺在床上等著她的丈夫,塞薩爾躺到她身邊,將她抱在懷裡,鮑德溫連同雷蒙一起為這對新人拉上了白色的亞麻床單。
雖然見證人都應當注視著婚床,這並不有違於教義和傳統,但這次所有的人都下意識的移開了視線,就連雷蒙也不例外。
他們聽見安娜輕聲喘息,片刻後,她驚叫起來,伴隨著塞薩爾的低聲安慰,她在哭泣,但是快樂的哭泣聲,幾分鐘後又轉成了親吻和撕咬的聲音。
在一個時刻,她喊著塞薩爾的名字,大聲叫喊,這種叫喊對於一個貴女來說有失體統,但卻異常真實——隨後又是塞薩爾難得不那麼穩定的聲音,“安娜!?”
“繼續,”安娜命令道,“我會詛咒你的,我發誓,如果你敢在這時候停下……”隨即她又發出了一聲混雜著痛楚與歡樂的高叫聲,這幾乎可以說是——但這時候又有誰會去苛責她呢?
宗主教希拉克略只是偶爾一抬眼睛,就看見在火把的照耀下,白色的亞麻床單上正印出了大片的紅色花朵。
第210章 承諾(上)
科斯塔斯是塞浦洛斯島上的一個年輕貴族,當他沒能在既定的時間和地點見到大皇子的時候,他就知道情勢不妙。
他之前已經勸說過大皇子,如果要阻止婚事的進行,他們的內應完全可以用毒藥和匕首來了結公主安娜的性命,但叫他無奈的是,大皇子一意孤行,他甚至說,生於紫室者,應當死於生於紫室者之手。
這句話確實得到了很多人的贊同,完全不顧有很多皇帝以及皇室成員都是死在將領的刀劍或者是宦官的絞索之下的。
但就如以往的每一次,塞普勒斯的那些人——科斯塔斯說的就是他的父親以及一部分塞普勒斯貴族,他們就像是被魔鬼迷了心竅,一心一意的認為大皇子阿萊克修斯是一個完全不同於曼努埃爾一世的人。
確實,大皇子在他面前一直表現的彬彬有禮,寬厚仁善,甚至十分的慷慨。他向科斯塔斯的父親許諾,一旦他成為了拜占庭的君主,他就會一直將軍力向塞普勒斯傾斜,塞普勒斯上的人們將不必在撒拉遜人的騷擾和攻勢下苦苦堅持。
而且他還承諾說,將來還會給予塞浦洛斯更多的自由權,或者可以讓它成為一個自治區。這聽起來確實令人動容,但科斯塔斯作為一個只能在一邊旁觀的人,卻很難相信阿萊克修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位大皇子並不如他所偽裝出來的那樣正直、可靠,他真的只是想讓公主安娜不至於那麼屈辱的死去嗎?
並不是。
科斯塔斯從那雙閃動的眼睛中看出了他對血親的殘忍與暴虐,更不必說,他曾在一次酒後聽到阿萊克修斯無意中將他的妹妹形容成十字軍的娼妓——他見過如阿萊克修斯這樣的人,他們畏懼強者,並不敢與強者對抗,卻會遷怒於弱者,因為弱者無法抵擋他們的暴力。
阿萊克修斯堅持要由自己來動手,科斯塔斯相信他不過是為了滿足內心深處那點不可告人的私慾,而他也也確實為了這份惡念,引來了眾人所不想看到的苦果。
看著依然沉寂無聲的大教堂,科斯塔斯還想勸說他的父親以及其他人,在這個時候停手還來得及——但他的勸說不但沒能說服他的父親,還招來了一頓怒罵。
“你不知道那些可惡的法蘭克人有多麼貪婪嗎?
他們從法蘭克來到這裡的時候,只是一些乞丐與流民。他們劫掠了所見到的每一個地方,無論是村莊還是城市,甚至君士坦丁堡都遭到過他們的蹂躪。
他們甚至無法與撒拉遜人相比,只是一群沒有絲毫道德與品行而言的野蠻人,若是讓他們得到了塞普勒斯,我們就是被一群野獸豢養的牛馬!”
科斯塔斯知道他的父親為何會如此固執,拜占庭帝國的人一向看不起那些粗野的法蘭克人,他們是覆滅了西羅馬帝國的罪魁禍首,即便他們也自稱為羅馬文明的繼承人,但別開玩笑了,他們毀掉神殿,焚燒圖書館,將學識淵博的學者屠戮殆盡……
他們當真繼承了什麼嗎?快別說笑話了,他們就連菜譜都沒能繼承下來。
“那麼大皇子呢?”科斯塔斯問道,他既然沒在約定的時間出來,就表明他可能已經被那些十字軍抓住了。
科斯塔斯的父親也沉默了一下,“他們不敢對大皇子如何的,他終究是曼努埃爾一世的長子,即便他現在已經沒有了婚生子的身份,他的稱號依然是最高貴的阿萊克修斯,而且在君士坦丁堡多的是支援他的人,那些十字軍也必然會考慮到這一點,他們或許會索要贖金,又或是與我們談判,但沒關係,我們可有一萬人。”
科斯塔斯啞口無言,並不是他不想駁斥自己的父親,只是他知道說的再多也是徒勞。
他環顧四周,一萬人聽起來確實很可怕,但可惜的是,其中真正的塞普勒斯人微乎其微,可能就只有幾十個,或者是上百個家族子弟,其他人全都是僱傭兵,他們為了錢財而來,危急時卻不會為了錢財去送死。
即便十字軍方面只來了不到五百個人,但大多數都是得到過天主賜福的人,有受到蒙恩的騎士,也有受到賜受的教士或者是修士。
而且因為大皇子的愚行,他們沒有將十字軍引出大教堂,大教堂是在九世紀時建造的,而就如那個時期所有的教堂那樣,為了抵制內在以及外在的侵襲和掠奪,每座教堂都建造得如同城堡一般,同樣有著厚重的城牆,箭塔,用來射擊和投擲的垛口……
而那個矗立在大門一側的高大鐘樓更是能讓站在上面的人輕而易舉,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座大教堂。
而就他所知,曾經有一座城堡遭受了幾千個士兵的圍攻,城堡中只有幾十個守軍。但就算有著這樣懸殊的人數差距,也依然是守城的一方得到了勝利。
大教堂中還有足夠的食物,水源,據他所知,教士們也有馬匹和甲冑,可能還有武器,而這些十字軍並不需要堅持太久,塞普勒斯距離安條克公國或者是的黎波里伯國並不遠,他們的援軍兩三天就能到。到時候他們這群人該怎麼辦?
他們雖然同樣信奉天主,但對於十字軍來說,正統教會的信徒是比異教徒更可惡的異端,他們完全可以將這裡變作另一個亞拉薩路。
“他們還是沒有宣佈……”科斯塔斯的父親緊盯著大教堂面對廣場的視窗,“證人們沒有走出來,就表明大皇子確實是成功了,他們未能完成儀式。
十字軍有援軍,難道我們就沒有嗎?我已派人去尋求繼承基比拉奧特軍區總督的幫助,他曾經向我們承諾過,他會支援大皇子。現在就是用到他的時候了,等我們將這些可惡的法蘭克人驅逐出去……”
“曼努埃爾一世就要派兵過來了……”
科斯塔斯的這句話讓他的父親面色陰沉,片刻後,他咬牙切齒地說道,“這是遲早的事情,不是嗎?”
才不是。科斯塔斯在心中說,他不可能出面去告密,誰都知道曼努埃爾一世必然會將他們這幾個家族連根拔起,但他對大皇子的事業也毫無興趣,他已經看出來了,他並不是一個值得塞普勒斯人託付的明君,反而是個善於偽裝的小人。
他原本就想要用拖延的方式能拖過一年就拖過一年,畢竟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情,或許大皇子會死在曼努埃爾一世之前也說不定,但現在再說什麼也都晚了。
僱傭兵們已經亂糟糟,鬧趑的衝向了大教堂。
他們沒有攻城器械,但還有兩架弩炮和一架投石車,但這兩件器械的威力太小了,雖然能夠將大教堂的正門敲出凹陷,卻始終無法徹底地破壞它,它還是那樣的堅固,牢不可破。
而就在這時,有人搬來了一箱東西,聲稱它能一下子就毀掉大門。
“這是什麼?”科斯塔斯問。
“希臘火!”那個人回答道,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我們花了一萬個金幣才弄到手。”
科斯塔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要知道,希臘火是一種無論在海上還是在陸地上都犀利無比的武器,曼努埃爾一世早已下令對這件武器的製造和使用方法採用最為嚴格的保密措施,尤其是對帝國內的將領以及對帝國外的敵人。
對方也看出了他的疑慮,連忙補充道,“是大皇子設法弄到的。”
“你試過嗎?”科斯塔斯下意識地問道,換來了父親嚴厲的一瞥,他知道自己失言了,只能默然退後,而那個塞普勒斯的商人則露出了輕蔑的神情,彷彿在說,看,這裡有個膽小鬼。
他連同那些據說能夠嫻熟使用希臘火的工匠,將箱子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磕磕絆絆的組裝好,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工匠不安的眼神——組裝完畢後,他勇敢的站在了那個裝置旁邊,按照使用方法,點燃了從管口噴射而出的液體——他滿心希望,希臘火能夠如傳說中的那樣,噴射到堅固的城門上,而後兇狠的燃燒起來。
木質部分當然會被迅速的付之一炬,而金屬配件也會在高溫下扭曲和變形,到時候只要他們用臨時做成的攻城錘一錘,大教堂就會對他們門戶洞開,但與他的想像不同,他才一點火,就發生了爆炸。
在光亮初起的時候,商人已經感覺到了一絲危機,但為時已晚,火焰並不是向前噴出,而是朝著四面八方迸射,用來儲藏那種致命液體的皮囊瞬間炸開,無數火焰落在了他和周邊人的身上,他們發出了無比淒厲的慘叫,旁邊的人個個措手不及,甚至有人跑到水邊,想要用水來撲滅火焰的。
“別用水!”科斯塔斯一邊高叫著,一邊撕下斗篷,猛地撲向一個距離他最近的人,人們紛紛仿效,但這些火焰難以撲滅,即便撲滅了,它所產生的瞬間高溫,也能夠讓人皮肉潰爛,有修士急忙奔過來,為他們治療,但已經有幾個受傷嚴重的人死了。
其中之一就是那個聽了大皇子的安排,用一萬個金幣換來這箱子希臘火的人,科斯塔斯也受了幾處輕微的燙傷,他一邊忍耐著痛楚,一邊看向父親。
很顯然,這箱子希臘火,根本不是正品,只是大皇子為了增強他們的信心,或者是為了從他們手中秩″X財而假造的。
他看見他自己父親的面孔上露出了懊悔的神情,但他們已經無路可走啊,科斯塔斯絕望的看著他父親翕動嘴唇,似乎要發出繼續攻打大教堂的命令,他也只能喘息著望向那處一扇黑沉沉的視窗。
“等等,父親,等等!”
那個面對著廣場的視窗突然亮了起來,兩個身著白底紅十字罩袍的聖殿騎士走了出來,他們高高的舉著火把,似乎並不在意外面的人們把他們當做靶子,“他們的身上是穿著鍍銀的鱗甲嗎?”一個塞普勒斯人驚訝的問道。
是的,這兩個聖殿騎士身上彷彿浮動著一層皎潔的白光,它們不是固定的,如同湖面上的漣漪一般閃爍不定,他們下意識的向著天空看去,天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辰,這個光是從何而來的呢?
突然之間,科斯塔斯想到了一個傳說,一個被塞普勒斯人認為只是被杜撰出來,以誇耀自身的彌天大謊。
他們說,亞拉薩路的年輕國王鮑德溫四世,有著聖人喬治所賜予的一柄長矛,它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任何堅硬的盔甲或者是盾牌,在它面前都不堪一擊。與此同時,他身邊那位忠盏氖虖呐c血親,伯利恆騎士,埃德薩伯爵塞薩爾擁有著這個世上最為堅實的甲冑。
這件甲冑不但能夠庇護他自身的安全,還能夠賦予他人抵抗邪惡,以及暴力的屏障。
他們甚至說,在阿馬里克一世遠征埃及以及現在的國王鮑德溫四世率兵衝擊努爾丁大軍的時候,這位騎士所祈求來的聖恩覆蓋了數百個騎士,讓他們能在戰場上肆意賓士而不受一點傷害。
這聽起來簡直就是匪夷所思,沒有人願意相信,科斯塔斯也是其中的一個。
但他現在親眼看到了,有人向這兩位舉著火把的騎士射箭,但這些箭矢根本沒有起到一點效用。它們就像是小孩子用樹枝做成的玩具,還沒碰到盔甲就紛紛跌落下來。
緊接著手持著火把或者是燭臺的十字軍騎士越來越多,他們出現在了露臺、垛口和視窗前,他們的神態驕傲而又自豪,而仰望著他們的人群在下一刻發生了一些騷動,因為他們看到一個年輕的騎士正抱著一位貴女走了出來。
塞薩爾抱著安娜走到視窗前,從這裡可以看到如同蟻群般聚集在廣場上的軍隊——雖然魚龍混雜,但人數確實可觀。
安娜之前狂跳的心已經逐漸變得平靜,她陷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愜意,“我就像只貓。”她低聲與自己的丈夫說道,“你知道嗎?
在大皇宮的時候,我非常的羨慕它們,它們時常在陽光下酣睡,袒露著毛茸茸的肚子,渾身鬆弛得就像是一塊堆積起來的絲綢。那時我在想,如果我能夠這麼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該多好啊。而現在我就有這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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