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16章

作者:九魚

  宗主教抬頭望向天空,此時最後一縷陽光正穿過大教堂的彩窗,投射在這對新人身上,就像是天上的聖人也來為他們賜福。

  希拉克略,鮑德溫以及一干十字軍王國的達官貴胄們看著這對新人走上了大教堂外的露臺,接受民眾們的歡呼,總算是放下了心,結婚儀式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圓房了。

  無論是在羅馬還是在君士坦丁堡,圓房可以說是整個婚禮中最為重要的一步。因為無論是羅馬教會還是正統教會,婚姻都不是為了愛情或是慾望建立的,只能是為了繁衍後代。

  如果在一段婚姻中,丈夫或者妻子被證明沒有生育能力,另一方就有權向教會申請婚姻無效。

  當然,當他們這麼說的時候,也要一口咬定,他們沒有圓房過,妻子還是處女,不然的話就會很有可能,教士在沒有得到足夠的收益前堅決的認為你們還是可以嘗試一下的。

  而這一嘗試可能就是三十年,五十年,到了兩者都垂垂老矣的時候,離不離婚,似乎也就無關緊要了。

  所以在婚姻之中,尤其像是這種直接涉及到領地的婚姻,即便令人尷尬與不適,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宗主教希拉克略與鮑德溫所能做的,就是將見證人儘量減少那麼幾位。

  要知道十字軍們可是恨不得將房間裡擠滿,以免因為缺少見證人而導致這樁婚約被宣判無效。

  希拉克略,鮑德溫,雷蒙——作為的黎波里伯爵,他是必須在的。本來這裡還應該有安條克大公,但誰讓安條克大公突然生了急病,無法趕到塞普勒斯呢。

  於是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菲利普與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就充當了另外兩位見證人。

  “新娘的兄長也來了吧。”

  “你是說阿萊克修斯?被他拒絕了,他說他很愛他的妹妹,所以不忍心看她受苦。”

  希拉克略考慮忍了忍才沒有把一句粗俗至極的髒話罵出口,“這裡必須有一個拜占庭帝國的見證人,行了去把塞普勒斯大主教叫進來吧。另外,再帶上兩位塞普勒斯的當地貴族。”

  也就是說見證人共有六位,塞普勒斯大主教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了進來。

  他不是不願意做這個見證人,只是公主安娜拒絕了他為她主持婚禮,讓他感覺十分難堪。他想要儘快回到他的住所藏起來,誰也不見,卻被拖來做了見證人。

  “他比較老。”鮑德溫低聲說,“這不錯。”

  “他也不是很老,反正沒我老。只是正統教會要求他們的主教留鬍子,還得是長鬍子。”希拉克略也低聲說,他們知道塞薩爾對於老人會更為寬容和尊敬一些,由他們做見證人也總要比那些年輕的小夥子們好,他們準會找機會去調侃塞薩爾。

  新郎和新娘各自被侍從和侍女侍奉著去隔壁的房間換衣服,他們要脫掉所有的衣服,然後換上一件只到膝蓋的亞麻袍子,在眾人的注視下,肩並肩的躺在一張床上,鮑德溫和雷蒙將會為他們拉上一條床單。

  而後新婚夫婦應當在床單下或真或假的做出交媾的動作。

  直到整個過程結束,見證人們走出房間,宣佈新婚夫婦已經圓房,這樁叫人尷尬透頂的事情才能算結束。

  ————

  “法蘭克人的衣服不適合你,妹妹。”

  正在鏡前端詳自己的安娜猛地轉過身去,看到了她的兄長阿萊克修斯。

  而在她發出驚呼之前,阿萊克修斯的短劍已經刺穿了她的小腹。

第208章 圓房儀式(上)

  作為曼努埃爾一世的長女,在母親還在的時候,安娜自然受到了百般呵護,萬般恩寵,就連曼努埃爾一世也曾經把她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稱她為君士坦丁堡最為耀眼的明珠。

  即便後來曼努埃爾一世為了取得對安條克大公國的強宣稱,態度強硬的廢除了他與母親之間的婚約,以至於她與兄長的地位一落千丈的時候,宮中的女人也並不敢如同對待奴隸和僕從那樣折磨她。

  而被西奧多拉收養後,他們最多是在無人之處,冷言冷語,嘲弄挑唆,也有人直接了當地想送她去見自己的親生母親,但沒有成功——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受過苦,僅有的幾次受傷也是在刺繡的時候被針紮了,又或是折斷花莖的時候,被枝條上的尖刺劃傷,但就算是那樣小的創傷,也會讓她大叫一聲,痛楚萬分。

  現在正有一柄利劍貫穿了她的腹部,安娜卻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憤怒,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兄長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友愛之情。他甚至把她看做一件奇貨,千方百計地想要把她賣個好價錢——而有時候他注視著她的目光,讓安娜想起了宮中的那些女人,他在嫉妒她,這聽起來是一樁叫人難以理解的事情。

  她要在很久之後,才能理解她的兄長在嫉妒她,比起被驅逐出去的大皇子,作為公主,安娜依然可以留在大皇宮中,被寵妃撫養,她依然可以時常見到曼努埃爾一世,即便曼努埃爾一世視她若無物,也要比他這個要見父親一面,還要逐層通傳的“最高貴的阿萊克修斯”來得好。

  他憎恨於她的不順服,她沒有聽從他的安排,去嫁給一個素未置娴哪吧耍膊活娨馓嫠诟赣H面前說話,讓他恢復原有的地位和權力。

  安娜沒有浪費時間,也沒有那個力氣去和兄長爭辯,她沒有被武器貫穿過,但她也曾經在角鬥場上觀看過以決鬥的名義舉行的角鬥表演——她知道若是一個人在受了傷之後,若是依然可以大喊大叫,那就表明他的傷勢並不嚴重,沒有傷及到重要的器官,也沒有流血過多,但若是一劍下去,他頓時就沒了聲息,只能發出微弱的呻吟聲,那麼就算是最強大的修士來了,也難以拯救他的性命。

  而她現在就面臨著這樣的狀況,安娜只感覺到自己像是一隻被穿透的水囊,就如同水會從水囊被開出的洞中流走,她的力氣和意識也都隨著血液從這個缺口中奔流而出,她發不出一點聲音。

  阿萊克修斯也深知這一點,他將劍抽出一點,但並不是要把它拔出來,而是用劍尖殘忍的在妹妹的腹腔中攪動,巨大的痛苦終於姍姍來遲。

  而在這種劇痛的刺激下,安娜竭盡全力擺動手臂,她的手指終於勾到了擺在小桌上的玻璃酒壺——塞浦洛斯的貴族們非常喜歡玻璃器皿。為了表示對公主的尊重與臣服,她用來更衣的房間裡當然也不會缺乏這些晶瑩透亮的奢侈之物,這隻酒壺還連帶著一對小巧的杯子,裡面盛裝著蜜酒。之前,她的侍女才端來給她喝過,公主看不見,但當她手指碰到某樣冰涼堅硬的東西時,就知道自己做對了。

  玻璃酒壺跌在地上,立即摔得粉身碎骨。因為塞普洛斯即便在一月裡也不會太過燥熱的關係,房間裡並沒有鋪上地毯,當酒壺化作千百片不規則的碎片時,它發出了清脆的響聲,隔壁的人被驚動了。

  阿萊克修斯並不慌張,他提起短劍,想要補上致命的一記,但此時一人已經衝了進來。

  這可能是塞薩爾形容最為狼狽的一次,他已經換上了短亞麻長袍,赤著雙腳,手中也只有一柄彎刀——鮑德溫掛在他腰間的大馬士革刀——他更衣的時候,這柄彎刀就放在所有的衣物最上方。

  一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異響,他就立即拔出刀,毫不猶豫地衝了進來,或許是一直以來的擔憂,終於在此時化為了現實,他沒有一絲躊躇,沒有詢問或者責罵,徑直便和大皇子阿萊克修斯戰鬥在了一起。

  阿萊克修斯側身避開,但還是被切開了頭冠下垂下的珍珠,他此時可不顧得這個了——他輕蔑塞薩爾,但可不敢小覷這個身份未明時就和阿馬里克一世一起遠征埃及,又和鮑德溫四世衝擊了努爾丁大軍的年輕騎士——他一反手,就將床間裡僅有的光源——一隻燭臺打落在地上,房間裡立即陷入了黑暗。

  安娜倒在地下,想要提醒塞薩爾,大皇子阿萊克修斯感望到的聖人是聖巴底買,他原先是個盲人,卻在耶穌基督的偉力下重獲光明,因此,在他的庇護下,阿萊克修斯可以在黑暗中如同白晝般的視物。

  在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安娜的兄長就經常用這種方法來戲弄她,把她惹得哇哇大哭。

  她依然可以清晰的記得在那為數不多的幾次黑暗中,兄長用古怪的聲調喊道,魔鬼來嘍,魔鬼來嘍!

  是的,魔鬼終於來了。

  安娜無法看見房間裡的狀況,卻可以憑藉著風聲和偶爾碰觸到她的衣襬和雙腳來判斷塞薩爾一直堅守在自己的身前,即便看她看起來已經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她的兄長利用了這一點,一旦他在塞薩爾的手下落了下風,他就趁機去攻擊他的妹妹,他不但會用短劍去刺去劈,還會隨手抓起什麼東西兇狠地丟過去,塞薩爾只能退回到安娜身邊,用身體儘可能地擋住她。

  不過阿萊克修斯並不打算在這裡與塞薩爾一決生死,在試探了幾個回合後,他就知道塞薩爾並不是他在短時間內能夠殺死的人。

  而在看見其他人衝進來的時候,阿萊克修斯不再猶豫,他向塞薩爾投去一個沉甸甸的海豚銅像後,就毫不猶豫的衝向了窗戶,但幾乎與此同時,一柄彷彿來自於阿爾忒彌斯女神(月神)的長矛從黑暗中驟然躍出,它撕裂了空氣,擊穿了他的肩頭,一下子將這個不可一世的皇子釘在了牆壁上。

  在眾人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鮑德溫就已經穿過了人群飛奔而來,而他的助力也來的是那樣的及時,大皇子失聲大叫,他想要拔掉長矛,但他那手一碰到那柄長矛,就像是被火炭灼燒般了的痛楚難當。

  “鮑德溫!”他大喊著亞拉薩路國王的名字,有誰不知道亞拉薩路的國王得到了天主與聖喬治的眷顧,有著一柄可以摧毀萬物的鋒銳長矛呢?

  他緊貼在牆面上,面目扭曲,但心中還是沒有多少恐懼。“我是曼努埃爾一世之子,我是拜占庭帝國的大皇子!你們不該如此對待一位至高無上的人!”

  但此時衝入房間的人根本不會去聽他的胡言亂語。希拉克略是第一個衝到塞薩爾身邊的,藉著聖喬治之矛的微光,那雙粗糙又溫暖的雙手,迅速地在塞薩爾身上撫過。

  雖然他知道他的學生猶如巨龍一般有著一身厚重的盔甲,即便在戰場上,能夠傷害到他的武器也不多,但他還是會害怕拜占庭帝國的人,那些自以為繼承了古羅馬所有的人們早已失去了百年前的勇氣和正直,他們會使用陰郑舅幒驮{咒,誰也無法防備一條隱藏在暗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跳出來咬你一口的眼鏡蛇。

  “我沒事。”塞薩爾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是公主。”

  此時終於有人點起了蠟燭,在大皇子聲嘶力竭的嘶吼中,希拉克略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就將被鮮血浸潤的亞麻長袍拉了上去,只略微一看,他和塞薩爾的心就猛的往下一沉,而且直接沉到了不見底的深淵裡。

  希拉克略的手放了上去,另外兩個得到賜受的修士也已經趕來幫忙,他們的面色告訴塞薩爾,安娜的情況並不樂觀。

  得到賜受的修士能夠治癒很多疾病,但神的力量是無窮的,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少數幾個修士和教士,才能夠做到令缺失的肢體和器官重生,或是治癒各種可怕的頑疾,譬如麻風病,黑死病以及白喉,瘧疾等。

  而在這裡,最為強大的修士當然就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他甚至治癒過一個被重錘敲得胸膛凹陷的騎士。

  他的治療可以說是立竿見影,傷口的血瞬間就被止住了,肌肉和皮膚也隱約有重生的趨勢。但問題是,“如果她的器官沒有受到損傷,或者是單純的被貫穿,我或許還能救她。”希拉克略說,“但他用劍攪碎了她的半個肚子,子宮和一部分腸子已經成了一團血泥,就算是教皇身邊的修士來為她治療,她也沒法活。”

  希拉克略只略微猶豫了一會,藉著寬袖大袍的遮掩,從袖口裡取出了一瓶藥水,塞薩爾立即會意地幫著他給安娜灌下藥水。

  安娜可以感覺到自己正被一個人抱在懷裡。他的雙手是那樣的溫暖,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受傷太重的關係,沒有嗅聞到任何香料的氣味,只有清爽的水汽,她握住他的手,感覺到那隻手反過來握住了她,她就知道他是誰了。

  她在聖十字堡的時候就不止一次地聽那些貴女們提到過,她將來的丈夫有著種種怪癖,其中之一就是不喜歡使用香料。

  透過朦朧的視野,她可以看到很多人正在他的房間裡走來走去,還有人在大聲怒罵,夾雜著申辯與爭論,但這些聲音都距離她非常的遙遠,他們應當點起了不少蠟燭和火把,但她的眼前依然是暗沉沉的。彷彿依然在那個噩夢中。

  魔鬼來了,魔鬼來了,她喊道,但沒人能夠聽見她的聲音。

  房間裡的氣氛有些壓抑,大皇子的痛罵變成了哼笑,他一邊忍耐著痛苦,一邊看著這些如喪考妣的神情。

  他之所以選擇這個時候,而不是其他時候,就是為了看他們從希望的巔峰跌入絕望的深谷,包括他的妹妹。

  一個騎士匆匆跑了進來:“有人攻打行宮!是——拜占庭人和塞普勒斯人”

  騎士瞥了一眼被釘在牆上的大皇子和拜占庭帝國的官員們,他們的軍隊正在對這裡發起攻擊。“我早就該知道。”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壓制著自己的怒氣,功敗垂成,讓他心情變得異常糟糕。

  他看到鮑德溫正在脫下華服,連忙按住了他:“陛下,請您暫且留在這裡,要對付這些傢伙,還無需您御駕親征。”

  大團長看了一眼塞薩爾,若是有他在,勝過一百套,一千套盔甲,但他還是擺了擺手,“你也是留在你的妻子身邊吧,她快要死了,趕快給她做臨終聖事。”無論如何,垂死的公主肯定是個受害者,若是她就這麼下了地獄……

  對這個女孩,他並沒有多少憐憫之心,但就算是見慣了生死的大團長,也不得不承認,她真是太倒霉了。

  事實上也確實如大團長所說,他們確實是為了參加婚禮和作為見證人而來的,但只要國王在這裡,他就不可能形單影隻,何況這可是塞薩爾要和拜占庭的公主結婚,自願前來祝賀的騎士也不少。

  每個騎士和修士都受過了天主的賜福——鮑德溫曾經率領著三百個騎士衝擊努爾丁的大營。大團長並不認為被自己的父親監視著的大皇子能夠聚集起上萬人的大軍,只是他還沒有來得及離開,就被一聲微弱的呼喚拉住了腳步。

  “您說什麼?”希拉克略代大團長問出了這個問題:“繼續圓房儀式?”

  塞普洛斯是他們這幾十年來最為渴望的一塊領地——大團長停住了腳步,被釘在牆上做裝飾品的大皇子頓了頓,又突然歇斯底里地狂呼喊叫起來。

  聖殿騎士團大團長給予的回應,就是抽出身邊的長劍來,連著劍鞘,在他臉上拍了一下,一下子就打落了他的幾顆牙齒,大皇子的一側面頰更是迅速的腫脹起來,這下子他只能支支吾吾,再也發不了聲了。

  而眾人也都在屏息性氣地傾聽,但當聽到安娜的回答時,大團長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並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懷疑有魔鬼上了這個女人的身。

  “我要死了,是嗎?”安娜問到。

  “是的,”希拉克略直白地回答說。

  “沒有可能了……嗎?”安娜掙扎著問到——雖然,雖然,她還是抱著那麼一絲渺茫的希望,她還那麼年輕,她才看到長久以來的黑暗邊緣洩露的一絲光亮。

  大團長當然知道安娜肯定是要死了。他上多了戰場。當然見到過傷口綻開,內臟暴露的同伴,或者是敵人。

  如果是同伴,他會毫不猶豫的給他一刀,讓他儘快升上天堂,甚至對於敵人他也會這麼做。因為就算能夠讓他的傷口痊癒,裡面的器官也不會再長出來,他只能白白的煎熬幾小時幾天後悽慘的死去。

  希拉克略才想要開口,就一把被安娜抓住了。

  按理說,安娜現在應該虛弱無力才對,但抓著他的那隻手卻是那樣的堅決,或者說是瘋狂,他可以感覺到女孩就如一節即將燃燒到末端的蠟燭,在生命的最後反而爆發出了更為明亮的光。

  “你想要做什麼?”宗主教低聲問道,同時他給了修士一個眼神,修士立即會意的將雙手放在了安娜的頭部,他們早就發現了,上帝賜予他們的力量,不但能夠讓他們治癒疾病和傷口,還能夠促進人精神煥發,反應敏銳。

  而隨著修士將力量灌注到安娜的體內。

  安娜的眼前瞬間又明亮了起來,她彷彿被人從地獄裡拉回到了凡間,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這個房間裡,光亮,聲音,感覺。

  只是痛苦也隨之捲土重來,她只是呼吸,就能夠感覺到從腹部傳來的劇痛,那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肚子裡撒上了一把鐵荊棘,然後又把它重新縫合起來了。

  她即便只是躺著不動,單純的呼吸就能讓這些鐵荊棘在脆弱的血肉中反覆挪移,戳刺和翻滾。

  她痛得又是一陣眩暈,一旁的希拉克略立即又給她灌了一瓶藥水,所有的人都在焦急的等待著,希望安娜能夠再一次發出聲音。

第209章 圓房儀式(下)

  “你看見了嗎?”

  “我什麼也沒看見,陛下。”

  “你變得大膽了,西奧多拉。”曼努埃爾一世含笑看向他的寵妃,語帶深意地說道,“你以前可不會用這種桀驁不馴的口吻和我說話。”

  “我只是直言相告,陛下,我確實什麼都沒看見。如果你一定要我說的話,我只看到了黑沉沉的海面,今天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或者您想要叫人點起火,架上漁船,為這幅枯燥無味的場景增添一些顏色。”

  “你之前可從未這樣狂妄過,甚至可以說溫順的叫人有些乏味。

  你自從十二歲的時候來到我身邊,如今也有十幾年了,而保持著第一寵妃的位置,也已經超過了十年。人們都在說,你的失寵只在朝夕之間,你不怕嗎?”他不等西奧多拉回答,便又說道:“對了,你不怕,因為你已經不再對我抱有畏懼,不是因為我失去了權利,而是因為你以為我手中已經沒有可以制約你的東西了。”

  “你不愛那個所謂的丈夫,你與我也沒有孩子,而你的父母也都已經被我絞殺,你唯一的眷戀就是我的妻子交給你的孩子——小安娜,而安娜如今也已經出嫁了,即便她現在距離我們並不遠,和我們只隔著一條窄窄的海峽(此時他們已經在阿塔萊亞,拜占庭帝國一個距離塞普勒斯距離很近的港口城市)。

  但她已經成為了別人的妻子,哪怕我想懲罰她,她的丈夫也會站出來阻止我,無論是為了安娜,還是為了她所帶來的塞浦洛斯。”曼努埃爾一世嘶啞地笑起來,“你看,你沉默了,你不說話了,你承認了,是不是?

  西奧多拉,你是一個聰慧的孩子。可惜的是,你畢竟是個女人,你並不懂得男人們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必然有著深刻的原因。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我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慷慨了嗎?就像是我第二個妻子那個愚蠢的瑪麗和我抱怨的那樣。

  那可是塞浦洛斯,而我有兒子,我的大皇子,阿萊克修斯和我的么子亞歷山大,即便他只有六歲,我也希望他能夠接過一個完整的帝國”西奧多拉抬起了頭,她眼中的恐懼讓曼努埃爾一世感到滿意。於是他繼續說道,“你還記得那些前來賄賂你,想要求你為他們說話的塞普勒斯人嗎?”

  西奧多拉當然記得。

  那些塞普勒斯人帶來了成箱子的珍珠和玻璃器皿,他們的珍珠被放在了燒成了深紅色,翡翠色和墨色的玻璃盤子裡,讓那些圓滾滾的小精靈在光滑的表面上滾動和跳躍,那種清脆悅耳的聲音,即便是最好的樂手撥動琴絃也難與與之相比。

  他們跪在她的腳下,懇求她去說動曼努埃爾一世,為塞普勒斯派來更多的軍隊和艦船,為他們委任一個睿智而又善戰的總督。

  他們說,塞普勒斯已經整整十年沒有總督駐守了。他們現在完全是在靠自己與萬惡的異教徒戰鬥,但沒有了帝國強大的海軍,他們著實是難以為繼。

  西奧多拉當然笑納了他們的禮物。但要說到去勸說曼努埃爾一世,抱歉,她要失言了,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承諾過,反正沒人敢去窺視曼努埃爾一世的床榻,她究竟說了沒說只有曼努埃爾一世能夠為他作證。

  這些人真的敢於去詰問曼努埃爾一世嗎?她成為寵妃的這幾年中,這樣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西奧多拉完全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

  “小傻瓜,你難道就沒有想到過?他們是在有意為之嗎?他們明明知道,即便將珍珠、寶石、金子、絲綢、珊瑚盡數奉獻給你,你也不會為他們說哪怕一句話,一年,兩年,三年,連續十年如此——你在嘲笑他們一味的做白工,他們卻在嘲笑你一無所知的做了他們的屏障。”

  曼努埃爾一世感嘆了一聲,“我的長子阿萊克修斯確實對我相當瞭解。當然,他也瞭解你,他利用你愚弄了我,讓我直到不久之前才知道,他竟然在塞浦洛斯培植起了一股屬於他的勢力,還有軍隊,他甚至已經向威尼斯人預定了幾艘艦船。

  他長大了,在朝廷中有了屬於他的支持者。不幸的是,我之前又遭到了敵人的詭計炙悖也荒苷f我在與蘇丹阿爾斯蘭二世的戰爭中遭遇了大敗,但對於一個皇帝來說,沒有得到勝利的戰爭,就是一樁恥辱。

  我想我的長子很快就會利用這一點對我發起挑戰。”

  他用手支著腦袋,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的葡萄,西奧多拉麻木地膝行了幾步,挑選了一枚葡萄,小心翼翼地剝下它的皮,輕輕的送入斜靠在矮榻上的曼努埃爾一世口中,曼努埃爾一世慢慢的咀嚼著這隻葡萄,現在並不是葡萄收穫的季節,但只要宦官們願意,總有辦法弄到這些普通的平民,甚至於官員貴族都無法享用到的美味。

  這就是生於紫室者生來便有的權力,“他真是挑了一個好地方啊。塞普勒斯,它曾經在帝國的懷抱中,安然無憂,可惜的是,如今它卻是遺落在外的一枚珍珠。它與拜占庭帝國依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但這些關係就如同風中的蛛絲一般隨時可能被吹散折斷。

  但你知道我為什麼並不擔心那些塞普勒斯人會做出什麼叛逆的舉動嗎?因為他們依然在期待一個神聖的皇帝。

  我的兒子或許就是利用了這一點,他可能給了這些人承諾,一旦他成為拜占庭帝國的皇帝,塞普勒斯就可以真正成為一個富庶而又安全的地方,帝國的軍人和艦隊都會來保護他們不受十字軍和撒拉遜人的侵擾,這是一種天真的想法。但我必須承認時機把握的非常巧妙。

  我雖然不曾倒下,但正處在衰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