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菩薩正有一偈託我帶來。”重螭龍女說著,當即合掌閉目念道:“通願如大地,諸聖共依止。本願如峰巒,各有凌空勢。無地山不立,無山地亦寂。總別本圓融,如是解深義。”
季明跟著唸誦一遍,心有所感,笑道:“入大乘菩薩法,必得初發大菩提心,也就是於定中以真招陌l「四弘誓願」,確立成佛之根本方向。此四弘誓願便是大乘菩薩法之通願,總攝一切菩薩修行之綱要。
在此基礎上,深入觀照自身緣起與眾生疾苦,通願於是便化為本願。”
談起大乘菩薩法,龍女無比莊嚴,甚至將對小聖的怯懼都拋在腦後,道:“在四弘誓願中,這「眾生無邊誓願度」為廣度一切有情;「煩惱無盡誓願斷」為斷儘自他無明;「法門無量誓願學」為遍學一切教法;「佛道無上誓願成」為圓證究竟菩提。
如《大智度論》雲:“通願如王,統領諸願。”
《瑜伽師地論》中將通願比作大地,能生一切草木,是一切本願得以生長的土壤。
要入大乘,無一大德不發此四願,如建樓之必先有地基。”
季明託著六粒舍利,心中沉浸在其中無上妙諦內,歎服的說道:“佛門有此大乘之法,難怪能引度十方善男善女,也難怪篤定未來能成世上顯法,同道門並列於世。”
“可惜...”
“可惜什麼。”季明打斷龍女的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如今非是大乘出世之時,爾當忍急戒躁,久積善功,常行正道,未來時候自有一席之地,否則你也不過是雲住雨歇前的一朵雨花。”
聽到季明訓斥,龍女連忙點頭,稱自己常守淨土,久伴菩薩之前,怎肯自尋煩惱。
“我聽說菩薩當初便是發下本願,這才一舉開闢了西方極樂淨土,獲得佛法上的圓滿資糧。”
龍女帶著崇拜的語氣道:“菩薩昔日同世尊同推末法之壞劫,知壞劫之時,天地四維齊齊發難,收滅世上一切群靈,群靈雖得歸寂之安,然其間杳杳冥冥,無光無聲,難免驚怖迷惘。
菩薩憐憫未來壞劫之中群靈苦難,遂髮根本大願——“願我於西維寂滅之地,興大悲雲,灑甘露雨,令一切歸元之靈,先得暫時安歇,滌除恐怖,然後從容於四維毀滅。”
此願一發,震動十方。世尊頷首。
一時間,西維素光之中,有微妙音聲從虛無出,如鍾如磬。窈冥之室外,距百里之處,忽然開放光明,現出一方境界。其地以白玉為基,以素氣為帷,澄澄湛湛,無有邊際,此便是淨土。”
“善哉!”
季明感動於菩薩之作為,說道:“其悲心超越一朝一代,直指宇宙成、住、壞、空之大週期,意在安撫無量靈識,真是大慈大悲。”
“世上俗眼之人,總認為佛門大德巧言粉飾,一言一行雖是守持正道,卻是專為取名賺德而來,實是本末倒置。
可嘆世人多是這等心盲眼瞎之人,若不是發心為菩提大善,紮根於大慈大悲之中,佛門諸位大德,及其皈依之人,何以在面對三天,還有這等無上信心,認定佛法來日必為顯法,難道我等真會認為佛門有無上神通可抗衡三天嗎?!
說來說去,佛門立足當下,對未來有大信心,還不是正與德這二字。”
龍女之言讓季明深知其已有佛性,與此同時不由得心中有歉,覺得自己因受渦水仙逼迫,及其北陰帝壓力,使得一顆清淨之心微瑕,以小人之心來揣測九泉菩薩之善意。
便如龍女所言,他也深知佛門要想由外道轉成當世正道顯法,那麼勢必要行光明正大之道,如若使用不正之心術,那便如當今的大巴王朝,先天便埋下禍根,未來註定不詳。
他不也是如此,到了如今的高位,要想走得紮實,就得種善因,而得善果。
因此無論對大行伯這個所謂的黃天魔孽,還是水母靈姬這樣特殊的渦水仙化身,他都是以大德為主,道力為輔。
如此,才有大行伯的全心效力,也有水母靈姬,也就是現在慈雨道友,不計自身利害的來幫助他度難。這些已經得道的人物,不是通天法力就可以讓他們如此甘心受人驅使的。
第1348章 資糧,阿那含
在目送龍女這位意料之外的訪客離去之後,季明一直坐在院裡。
他發覺自己總是這樣獨坐久思,這種現象越發頻繁,誰讓自己這幾百年總是在接觸大事秘事,在尋找一個解局之法,而這能發無上大願的舍利絕對能成為關鍵底牌之一。
在佛門之中,次第修證四果,成就阿羅漢,這便是天仙位業。
這裡的天仙位業非是被授以大職,而是已經明晰自身大道所在,再上一層的大阿羅漢乃是三性圓滿,道果有證,可以說位列神真。
而在四果之上的佛門大士,也就是菩薩這一層,在天地之間算是極其特殊的一種。
因其修證大乘菩薩之法,必得以真招膩戆l「四弘誓願」,確立成佛之根本方向,但是若無具體的著力處,只是持行四弘誓願這等通願,便容易流於泛泛。
這便如那等世上醫者,心中立志想要‘治癒天下病人’,那這等大志向便是通願,但是必有其專攻——或是精於眼疾,或是擅於骨傷,這便也是立足於通願之上的本願了。
在佛法上,本願正是因四弘誓願之上。徹見眾生大苦,了悟以自身大道上度人度己的方向,從而產生。
菩薩在天地之間之所以特殊,非是因其法理,而是因上蒼,乃至整個道門諸聖的壓制。
這‘佛門乃是外道’的判定,早就寫在天規律令之上的,既然佛門是外道,那便不得救世濟生,根子上掐斷修證大乘菩薩之法。
大阿羅漢們別說發下本願,就是來發四弘誓願這等通願都難做到。
這世上絕難之事總有一線生機,九泉菩薩、白蓮空行祖師,還有那位小世尊,都是成功發願,獲得足量的佛法資糧,一下邁入菩薩行列,只待本願圓滿,自然花開見佛,一舉證得無上正等正覺。
相比於道門神真以迴風混合來求證混元的功夫,這大乘菩薩的發願之法確實是有獨到之處。
想到這裡,他再度看向六粒舍利。
這佛門大乘菩薩之法上的一線生機,其實就是這個可以發無上大願的世尊肉身舍利,這會不會是他的生機?
只是轉念一想,又深深否定了利用舍利發願的轉機,藉助舍利來發下本願,其中自有一番玄妙,但這並非是什麼捷徑坦途。
首先他得有證阿羅漢四果,其次需要依憑本心,徹見天地之間某一類眾生之極苦,或是某一處佛法之衰微,又或者某一種業障之難轉等等,從而生起獨屬己心,有別於其它的大誓本願。
此誓約本願如一種子,深植於心田,以此為根,才能生髮一切行持,提前凝聚到足量的資糧。
證得阿羅漢四果並不難,他現在雖在斯陀含果二果之上,但是性功和道行都不缺,次第來證阿那含三果、阿羅漢四果並無半點阻力,只是沒有這等必要,這才一直將佛法維持二果之上。
至於其後觸機生悲,擇法立誓,而後金口宣演本願,這一步就需要緣法。
最為關鍵的在於,季明清楚即便發出本願,獲得足量資糧,但不能保證將他一舉推到無上正等正覺,也就是混元正果。
發下本願,雖然無上圓滿資糧就在眼前,但是它只提前給予你一部分的足量資糧,等你艱苦的完成自己所發的大願,其中每一分耕耘都有一分資糧收穫,最終才能獲得一切的福慧資糧。
六粒舍利,能發六大本願。
季明真到了絕路,倒是可以嘗試一次用出,來發六個本願,獲得六分足量資糧,只是要完成六大本願,怕是得萬萬年之後了。
積氣院中。季明將舍利鄭重收起。
即便有這許多限制,可是六粒舍利仍可堪稱他的一大底牌,便是為了這可能會用到的底牌,他也得證了阿那含三果、阿羅漢四果,並觸機生悲,明瞭自己的獨一之本願。
積氣院中無風,如意寶樹的枝葉卻輕輕晃了晃,灑下一片細碎寶光。
大小瞳子趴在院門外,一個在翻石碑上的經文,一個枕著翻開的經卷打瞌睡,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念著半截咒語。
院中,季明開始入定。
阿羅漢四果,每一果的證入都伴隨著對某些結縛的斷除。
須陀洹初果斷的是三結——身見、戒禁取、疑。
身見是對‘我’的執著,戒禁取是對種種外在儀軌形式的迷信,疑是對佛法真實的猶豫不定,這三結難度頗高,但是一旦證得,斯陀含二果就顯得容易許多,只需使貪、嗔、痴三毒變得淡薄一些。
再往上的阿那含三果,則要在三結的基礎上,進一步斷除五下分結中的後二結——貪與嗔。
五下分結盡,方能證阿那含。
所謂五下分結的下分,指的是欲界。
這五種結縛將眾生牢牢綁在慾望之中,不得出離。
斷盡五下分結,便不再來慾望之中煎熬受苦,故阿那含又曰不還。
季明入定之中,沒有刻意的來結出本尊的納財增寶印,也沒有誦讀陀羅尼心咒,或者保持聞密上的禪定之法。
他只是在院中安靜地坐著,像這數百年來無數次入定所做的那樣,把一切念頭放下,讓心回到它最原初的狀態,那是‘喜怒哀樂之未發’的先天清淨,是情緒未起、意念未萌時的那一片澄明。
在這境上,道門稱之為坐忘。
心念一歇,貪嗔自現。
身見、戒禁取、疑早已斷盡,此刻在他的心海中不過幾縷殘影,一掠即散,真正需要面對的是貪與嗔。
貪不是貪財好色那個層面的粗重慾望,對於他這個境界的修行者而言,粗重之貪早已不起。殘餘的是微細貪慾,就像是對於長生的貪著,對於擁有的貪著。
這是一種極難察覺的慣性,沒人不想繼續存在、一直保持覺知、在修行中積累,或者是在道業上精進、在天地間留下自己的印記,這種想要本身就是貪慾的最後一層紗衣。
季明在靜定中直視這一念微細貪慾,沒有去壓制它,也沒有審視它,只是單純的看著它。看著它升起、停留,及其消散,生起時不必緊張,停留時也不必追逐,消散時更不必歡喜。
這一看便是七日,七日後這微細貪慾便悄然蒸發,十分自然。
相比於貪,嗔對季明而言更近於消無。
到了他這個年紀上,不管是厭惡的,仇恨的,喜歡的,都到了可以充分理解對方的程度。
當五下分結了斷,在一念不動中,一道細光從季明頂門升起,這就是佛門所言的心光,是五下分結斷盡時自然現起的智慧光明。
心光升起,復又降下,穿過頭顱,穿過咽喉,穿過胸腔,穿過腹腔,一直滲透到足底,整個肉身在這光中變得通透,肌膚、筋骨、臟腑皆如琉璃一般,內外明澈,無有障礙。
一道身影在季明身旁若隱若現,似被季明的心光驚醒一般。
在季明的頂上,八輻白銀圓輪自然顯出,轉動自然加快,季明所證阿那含三果讓圓輪再度往前跨進一大步,點點紫斑從寶輪的金質中滲出。
季明睜開眼,看向旁邊的身影,眼神清透,起手喚道:“柏和祖師!”
第1349章 柏和,說四旗
“佛門根本宏願之法確實極妙,此世尊之肉身舍利內更是有具天罡變化。
只是你若是專為發願而來的資糧來證四果,行大乘菩薩之法,恐怕只如壁裡安柱,便是有所成就,來日也是大廈將傾。”
“祖師,我自是曉得當以行願為本。
唯有如此,行願大成之時,本願方才不是外在的一份誓言,而是自性本具的悲智流露,正所謂行、住、坐、臥,無非是願;語、默、動、靜,俱顯宏圖,如是而已。”
季明說道。
柏和搖頭,笑指季明道:“內外的道理你都已徹悟,可你將六粒舍利只是當做自己絕路之上的底牌,便說明你將發願當個手段,這便違背大乘菩薩之法上的本願真意。”
“確是如此。”
季明頷首,在自家祖師面前自不必藏著。
“如今我位列仙班,自然明瞭未來大勢,佛門由外化顯,起碼尚在數劫之後。
我若是以真招牧⑺暮胧念姡岚l下本願,無論以何法遮掩,便是再煉個元諦妙有真身來替我發願,此願行滿都會使我之本來受染,如此一來我再不能於仙班之中立足,一切道業也只做空談。
故此,發願只得作為最後手段。”
柏和看向院外的如意寶樹,寶樹之上所掛七星,排成斗柄之形。
因眼下人間正是立春之時,故而斗柄指東,並且寶樹之上已是掛有萬千法術初生種子——皆處於將萌未萌、將發未發之態。
這二百多年,他當然知道靈虛子的刻苦努力,也正是因此,無論五路之道上的三大道性,還是元闢如意同北斗七星的合煉,都已取得精進,不過靈虛子認為這還不夠。
他能夠理解靈虛子,沒誰願意低頭退避,尤其是對渦水仙那等上古魔雄低頭。
“你這樣拖著不摘道果,也非長久之計。”
“道果一摘,天意或有法旨來降,使我不得不與太山娘娘聯合一處,來同北陰帝鬥智鬥法。
北陰帝麾下仙眾不凡,在玄北驅邪院二聖,及其北斗七星君之中,都有莫大之影響,如今又同渦水仙暗通款曲,我貿然下場絕非明智之舉。”
靈虛子身上的困局,便是柏和也感頭疼,換作是他的話,根本不會在這裡苦思冥想,按部就班的聯合太山娘娘,聽從天意安排,靜靜等待時機便是,而不是非要這樣‘英雄造時勢’。
各人各法,他也不會強加意志於靈虛子。
“你深知博弈之理,只是破局之道非朝夕可得。
不過你得牢記一點,你是正道元首,而渦水仙是上古魔孽,終究是邪不壓正。”
季明知道柏和祖師是在表明自己的支援,於是說道:“祖師放心,你徒孫我點子最多,不管如何,這六粒舍利我都不會輕易用來發願。”
“正是這個理,佛本是道,這玩意自然得化道而用。”柏和見靈虛子一點就透,大是寬慰的道。
說笑一番後,柏和談到了如意寶樹上。
“這合煉之法你已梳理完畢,元闢如意和北斗七星二者磨合許久,樹上所結萬千種子,表明其中玄妙初顯,接下來真正開煉之後或有巨大妨礙,你這裡可有妥當之法?”
季明知道祖師的意思,這北斗七星之機一旦同如意合煉一處,必是能夠觸動北斗之樞機。
試問那北斗七星君如何肯在北斗坐視不理,任由他季明來染指北斗七星上的調節四時之力,他季明又不是黃天,有號令日月星辰之威望。
“我欲召降二十八宿來輔煉。”
“二十八宿死的死,藏的藏,還有就是轉劫入道...”柏和祖師停頓一下,心中瞭然有悟,說道:“你是想借來四方四象寶旗,以此聚來世間二十八宿之真意。”
季明道:“二十八宿雖是散落衰減,但這二十八宿乃黃天所親口敕封,當初更是有賜四象寶旗為東、南、西、北四方諸宿的象徵,便是如今殘存之眾不滿二十八數,但是二十八宿的願力仍在天上。”
“我知道代表南七宿的朱雀寶旗在火德夫人那裡,已準備讓江時流去借。”
“火德夫人雖然在宮中靜誦黃庭,不理爭端,但是麾下大靈官馬火祖在夫人那裡甚有影響,而江時流同馬火祖又有淵源,你讓他去借朱雀寶旗,確有幾分成功機會。
只是為何不請你那老師去借,她在彤華宮中任職,與夫人乃是忘年之交,何必這樣捨近求遠,難道只因擔心將其牽扯進來。
如是這般,你未免太過小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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