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洞口外,晨光正好。
他化作一道寒暖交織的長虹,朝亟橫山方向遁去。
亟橫山,火墟洞外,寒炫大王按下遁光,落於洞外的飛白樓前,觀望了一下樓旁那道飛流直下的瀑布,想來這飛白樓的名字就是因這飛掛而下的瀑布所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要開口通報,卻見洞門旁蹲著一遍體毛髮旺盛,形似老猿的道人,這道人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一直在揉著肚子。
道人抬眼看了他一眼,也不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洞門,說道:“不在。”
寒炫大王微微一怔,明白這守洞的道人已經猜出了他的來意,於是確認的道:“小聖不在洞中?”
“不在。”
道人又喝了一口酒,繼續揉肚子,“小聖爺剛走沒多久。”
寒炫大王心中一動,問道:“小聖去了何處?”
道人撓了撓頭,想了想,道:“你往峰下走,約莫半個時辰的路,有片芳草坡。方才靈姑往那邊去了,說是去找尋小聖爺,你跟著靈姑就能找到。”
靈姑,小聖的親妹,寒炫大王專門打聽過,雖然同其哥哥的道行天差地別,但是任誰也不能將之視為人間裡的人物了。
“找尋。”
他注意到這個道人的用詞。
他微微皺眉,心念電轉,既然靈姑都要找尋小聖所在,那太山神府中那位使者怎能日日傳報小聖的蹤跡,這是否是小聖對神府所釋放的的一種訊息。
“高深莫測啊!”
他心中暗道。
小聖鬥敗趙壇的那場戰役早已被有心人反覆琢磨,其中手段之深,絲毫不差於那等萬載得道的老仙,同小聖相比的話,許多仙家真可謂是年紀活到狗身上了。
寒炫大王壓下心中疑惑,朝道人拱了拱手,轉身往峰外走去,一步步的走,沒有急著追遁過去。
半個時辰後,芳草坡。
寒炫大王立於坡頂,望著眼前這片被雨水洗過的山野,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接著他就看見了靈姑的身影。
那靈姑正蹲在坡下一塊大石旁,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在那石下似在逗弄著什麼。她穿著一身素淡的衣裙,頭髮隨意挽著,與尋常的山野少女無異。
在她身邊,還站著兩個人。
其中有個十分面熟的老道人,兩耳微尖,身著青灰道袍,手撫三綹美須,眉宇間帶著一股沉凝之氣。此刻正負手而立,目光落於遠處山巒,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季雷隱。”
寒炫大王心中暗道。
再看另一位,其體態形貌比季雷隱還蒼老幾分,不過那人身中的純陽之神在他元神感知之中是如此絢爛,以至於他兩眼都微微眯起,想要移開視線。
這人蹲在靈姑一邊,像個老小孩一般,也拿了根草莖在那裡歡快的撥弄著。
“黃庭宮當代教主,裴清靈。”寒炫大王認出了這個人,心中警惕一下提高許多,這位在母親那裡的評價奇高,乃是一位無赫赫之名的善戰善种叀�
真靈派的季雷隱和黃庭宮的裴清靈都是兩派中的掌權人物,二者同時出現在這裡,那定是關乎人間正道的大事了。
寒炫大王見這二仙未曾主動同他見禮,便也沒將自家的熱臉貼上去,他也明白自己的背景不足以令這二位重視起來,於是朝著那位靈姑走去,而靈姑仍蹲在石邊。
“這是?”
湊到石邊,看到靈姑在逗弄的物事,寒炫大王眼神一震。
第1190章 酒蟲,化腐朽
在石下是一塊三寸來長的玉肉。
說它是玉,是因它通體溫潤,質地細膩,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油脂光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說它是肉,是因它正在蠕動,那動作不像是隻蟲子,倒似一條肥碩的小小魚苗,在石下的湼D中緩緩地扭動著身軀,那柔軟的肉質隨著動作微微顫動。
它那一張小小的、圓圓的嘴,正對著石縫裡滲出的一線山泉,一閉一合,像是在飲水。
兩隻極小極小的眼睛,黑亮亮的,黑芝麻粒似的,生在身體前端的兩側,那對小黑眼裡竟是有一種醉醺醺的迷離,還有一種醇厚的酒香在其身上散開。
“酒蟲。”
寒炫大王認出這東西,心中暗道一聲。
傳聞中,若有人常年以美酒為伴,某種情況下,體內便會滋生一種異蟲,名曰酒蟲。
此蟲以酒為食,嗜好生人之醉氣,若是將此蟲取出,以秘法煉製,可辨天下酒水之優劣,能化清水為醇釀,更能讓飲者千杯不醉。
這酒蟲他也只是聽說,卻未曾見過。
他盯著那蟲子,越看越覺得古怪。
這酒蟲身上有一種他無法言說的違和感,明明是一怪蟲,卻無一絲異怪靈精的精純之氣,反而如同普通蟲豸一般的頑愚痴迷。
靈姑逗弄酒蟲太過入神,驚覺有人靠近,猛地抬起頭來。
見到寒炫大王,先是一愣,清楚這又是一位前來拜訪的仙家,於是裝作慌亂地站起身,緩解一下剛才的怠慢之舉,接著便鄭重的起手行禮。
寒炫大王自然看得出來靈姑在演戲,不過面上不動聲色,客氣地還了一禮。
這個世界對於庸才而言,有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切存在的禮數,每個人在什麼位置,該做什麼事情,說什麼樣的話,交什麼樣的朋友,這些都是禮數。
逾越屬於自身的禮數,便是逾越本分,必有災殃。
然而這萬事沒有絕對,如那有大依靠,大背景的,自然可以稍稍的逾越禮數,做些出格之舉,不必擔心反噬應在將來。
眼前的靈姑是一個庸才嗎?在寒炫大王看來這是毫無疑問的,只不過靈姑是幸叩挠共牛秃退约阂话悖膊贿^一幸叽笥瓜蔂枴�
在他看來只有如自己母親那般,才不算庸常之人,才能凌駕於禮數之上。
若是沒有母親那等才情的,最好認清自身所需遵循的禮數,以免平白遭殃而不自知。
“在下太山寒炫大王,奉母命前來拜會小聖,冒昧打擾,還望見諒。”
“寒炫大王!”
靈姑眼睛一亮,換上一副久仰大名的表情,實際上她腦子裡根本沒有任何的相關資訊,但知道這麼做一準沒錯。
果然,寒炫大王輕笑出聲,他不認為靈姑能知道他的名聲事蹟,哪怕對方是火墟洞中親傳,所以這裡的真相只有一個。
他心中暗道:“想來我的名聲已在小聖圈子裡流傳,小聖果然已經悄悄摸清了太山神府內的詳情,那麼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儘快取得其信任,加入小聖的計劃中。”
寒炫大王的目光又落回那石下的酒蟲上,心中一動,問起酒蟲的事情。
靈姑再度蹲下身,戳了戳那玉肉般的身軀,道:“這是我哥前些日子從定猿子伯伯肚子裡抓出來的。”
“定猿子?”
寒炫大王想了想,心道:“原來是那位守洞的道人。”
在寒炫大王的情報中,這定猿子前世是一老猿,勤勤懇懇侍奉三百多年,今朝被大師接引入洞,當了記名弟子。
此人後來雖想起來攀上小聖的邉荩上У佬泻捅尘岸几簧希荒茉邡Q觀道役司中擔任護法,即便如此也大大突破了自己原本命數的上限。
看樣子,這定猿子定是好酒之輩,這才在肚裡養出酒蟲。
“對,就是他。”
靈姑點點頭,道:“本來只是一條尋常的蛔蟲,我哥把它從定猿子肚裡抓出來,將酒性全部牽到這蟲子身上,它慢慢地就變成了酒蟲。
然後這蟲子就被我哥扔到外面自生自滅,說是得在自然裡,經這日曬風吹的煉化,才能讓酒性徹底的化到蟲性裡。”
靈姑說著,又戳了戳那酒蟲。
“如今它可是寶貝了,放水裡水成酒,放酒裡酒更醇。
定猿子天天追著它跑,想把它要回去,可又擔心惹我哥生氣,只能偷偷餵它幾口酒,怕它死在外面。”
寒炫大王心中已翻起滔天巨浪,一條尋常的蛔蟲,竟是被小聖以神通點化,成了這等傳聞中的異怪靈精,這不正是化腐朽為神奇。
到了他這等天仙境界,天地之間少有未知之事,幾乎不可能再有事情讓他產生那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感受,然而如今在一酒蟲上感受到了。
“不知小聖此刻身在何處?”
寒炫大王罕見地生出一種衝動,想要見一見小聖,來談一談太山神府的大事,說一說他能提供的助力。
“你不瞧瞧這酒蟲?”
靈姑心中有些詫異,季仙和裴仙二位可都是來拜訪他哥哥,但是一見到酒蟲便留在這裡,都已經看了好幾天了,這寒炫大王沒有停留在此。
“不瞧了。”
寒炫大王說著看了裴仙和季仙兩眼,隱約明白這二仙心思。
這人間正道三家也非是鐵板一塊,現在太平山初立霸業,天南各宗諸魔,大小鬼神,無不敬服,故而黃庭宮和真靈派兩家就得考慮太平山之霸業對他們的影響。
而要考慮這種影響,那這兩家就不得不來同太平山霸業基石之一的小聖親自談一談。
二仙見到酒蟲,或許就是小聖的一種暗示,參透其中的妙處,明白這地煞變化神通的深湥庞型÷}交談對話的資格和價值。
靈姑往山中一指,說道:“在這亟橫山中要找到我哥其實很簡單,你只需看看哪裡有一頂華蓋高高的撐起,那裡就是我哥所在。”
聞言,寒炫大王元神掃出,百里千里的山川河流盡收眼底。
他看見了,在不遠處一座青翠的山峰中,那一頂九芝華蓋正高高的撐起,靈芝雲氣凝結而成的華蓋微微轉動,灑下淡淡的祥瑞清輝。
那華蓋之下,靈虛子趴在那裡,旁邊擺著一張小小茶案,茶案上擺著一個葫蘆。
茶煙嫋嫋,融入山間的清風。
小聖似乎在等待。
等待什麼?
一定是在等待他,志向高遠的人總是心有靈犀的。
第1191章 魔王,吸墟磨
寒炫大王懷著滿腹籌郑鏖L虹落於峰中。
茶煙嫋嫋,九芝華蓋之下,那道烏皂道服的身影正伏於地上,盯著地上一處,姿態閒散得近乎慵懶,給寒炫大王的感覺如同一個幼童趴在那裡,正好奇地探索著一切。
他快步上前,目光掃過那張小小的茶案,上面有兩隻茶盞,心中一喜,暗道:“這果然是在等我。”
“你來了。”
地上的聲音傳來,小聖頭也不抬。
寒炫大王心神一震,無數念頭如電光般掠過心頭。
“我該如何開口?
是先表忠心,還是先獻籌碼。
府中那些秘事該先說哪一件,不,我不能急,要先建立信任,要讓他看到我的價值,更將保證我的獨立,即便要攀附小聖之勢,也不能全然喪失自我。”
他剛欲開口,一道粗豪的聲音自背後響起,硬生生將他準備的措辭堵回了喉嚨裡。
“我來了!”
背後那位這樣說道。
寒炫大王猛地回頭,一個魁梧的身影正大步走來,身形高逾丈許,寬肩厚背,著一襲玄色深衣,面容粗獷,闊口虯髯,腰間別著一柄小錘。
“地煞洞,混世魔王。”
寒炫大王心中一震,難怪對方出現在他身後,而他竟絲毫沒有感覺,原來是混世魔王這廝。
這位在肉身成聖一道上的造詣極高,精氣神早和肉身煉到一處,一絲一毫不漏於外,只有極度專注時才能感知到這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走到寒炫大王身側,腳步略微停頓一下,低頭注視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然後淡淡的開口道:“借過。”
寒炫大王瞥了一眼小聖,見小聖還趴在那裡,於是側身讓開半步。
混世魔王從他身邊走過,繞過那張小小的茶案,走到靈虛子身側站定,而靈虛子仍在那裡趴著,往地上看去,緊接著混世魔王發愣似的,也盯著地上看。
寒炫大王忍不住走上前去,順著那兩道目光的方向,低頭看去。
地上,靈虛子正趴在那裡,一手撐地,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土上輕輕畫著。順著那根手指的方向,寒炫大王看見了...一隻螞蟻。
那螞蟻正沿著靈虛子手指畫出的軌跡,在地上緩緩地爬行。
那軌跡彎彎曲曲,橫七豎八,有的地方是直線,有的地方是弧線,有的地方繞了一個圈,有的地方又突然折返。
寒炫大王第一眼看去,只感覺那些軌跡雜亂無章,毫無規律可言,再仔細地看上一眼,原來是小聖以自身神通在地上畫出的一條條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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