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95章

作者:真熊初墨

  淡紫色可能提示甲下微迴圈或甲床的暫時性供血、供氧變化,或與某種沉積、炎症反應有關。

  而橫紋周圍的指甲底色普遍偏白、欠紅潤,可能反映當時的全身性健康狀況,如營養狀況、貧血或某些急慢性疾病狀態。

  沒想到一來就看見了這種不疼不癢,又並不典型的臨床體徵。

  “哦?有點意思啊。”許老闆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許老闆,您覺得呢?”

  “你這是出門打工剛回來?還是一直在家住呢。”許老闆很平淡地詢問道。

  “出門打工去了。”

  “去的哪?”

  “曲水那面。”

  “那麼遠?幹嘛去?”許老闆已經伸出手,搭在患者的右側手腕上。

  “這不是那面的水電站開工了麼,我跟著去做點小生意。”老漢洋洋得意地說道。

  那老漢見有人對他的事兒感興趣,尤其是許老闆那沉穩的氣度不像一般人,頓時來了精神。

  他把手腕往前遞了遞,好讓許老闆號脈,嘴裡的話匣子也開啟了,帶著點走南闖北後的炫耀。

  “嗐,可別提了,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他先下了個定論,但眼睛卻亮著光,“曲水那疙瘩,緊挨著雅魯藏布江,咱們是去給一個大壩打零工,兼帶著在工棚邊上支了個小賣部,賣點菸酒泡麵。”

  他抽了口並不存在的煙,彷彿在回憶那地方的遼闊與嚴酷:“那江,嘿!水那個急,那個渾,跟咱們這的河完全兩碼事,轟隆隆的,白天黑夜地響,說話都得靠喊。山?那能叫山嗎?

  “那就是天!

  “墨綠墨綠的,山頂上一年到頭頂著白帽子,看著就在眼前,走起來能要了親命。氣兒不夠用,剛去那會兒,頭疼得跟要裂開似的,上樓喘得像風箱。”

  “工地上那才叫開眼。”他比劃著,手指著虛無的前方,“全是大傢伙!

  “挖掘機的鏟子,比咱家炕都大。拉石頭的卡車,輪子有一人高。叮咣五四,晝夜不停。人更是海了去了,天南地北哪的口音都有,還有不少當地的兄弟,臉紅撲撲的,能幹著呢,就是說話聽不太懂。”

  “錢是不少掙,”老漢最後總結,表情複雜,“但那罪也是真遭。風吹日曬就不說了,高原上那太陽,毒!曬掉一層皮。

  “冬天那個冷,風像刀子,能割透棉摇�

  “不過話說回來,看著那麼大個工程一點點從自己眼前冒出來,心裡頭吧還挺得勁。

  “就是這身子骨,回來緩了倆月都沒緩過來,你看這手,也不知道咋整的,就變成這德行了。”

  羅浩和許老闆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Muehrcke氏線是成對的白色橫向條紋,位於指甲的甲床上,與半月平行。

  這些線條不會隨著指甲的生長而移動,且按壓指甲時會暫時消失。它們通常出現在中指、食指和無名指上,而拇指較少受累。

  Muehrcke氏線主要與甲床血管異常有關,可能是因為低蛋白血癥導致的區域性水腫,壓迫了甲床的血管結構。

  其確切機制尚未完全明確,但通常與全身性疾病或代謝應激狀態相關。

  常見病因:低蛋白血癥:如肝硬化、腎病綜合徵、嚴重營養不良等,常伴有血清白蛋白水平低於2 g/dL。

  最常見的是某些化療藥物可能導致指甲的血管變化,從而引發Muehrcke氏線。

  還有其他因素也可以導致出現這種臨床體徵,包括感染、創傷、高海拔環境等。

  但許老闆已經問出原因了,放化療的毒素積累就可以排除在外。

  許老闆的指尖並未急於施加壓力,而是先如羽毛般輕觸在患者右腕的寸關尺三部,感受皮膚之下的細微動靜。

  數息之後,指力才如春水滲入凍土般,徐緩而堅定地沉按下去。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彷彿所有的神思都匯聚在了三根指頭的指腹之下,周遭的喧囂瞬間遠去。

  約莫過了三分鐘的時間,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臟腑般的篤定。

  “你這脈,沉取始得,細緊而澀,尤以尺部為著,如輕刀刮竹,行而不暢。”

  他一邊說,一邊用左手食指虛虛點向患者右手腕尺脈的位置,向羅浩示意。

  “沉主病在裡,細緊為寒凝血瘀,澀為津傷氣滯。

  “結合你剛從高原下來,那裡天高地寒,氣薄風烈,最是耗傷陽氣、凝滯血脈的去處。”

  許老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患者的皮肉,看到了其體內氣血執行的圖景。

  “腎為水髒,主水液代謝,又為元氣之根,最是嬌貴,不耐寒、不耐缺氧。

  “高原清氣不足,你一身之氣搏動無力以攝血歸經,水液輸布亦隨之乖戾,清者難升,濁者難降,鬱而化熱,煎灼陰血,故脈現澀象。

  “這脈象裡的緊澀之感,正是寒邪與血瘀交織,水溼與熱毒互結的明證,與你指甲上那淡紫的色澤、蜂巢狀的橫溝,皆是同一源流——高原低壓缺氧,傷及腎絡,擾動氣血所致。”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指下的力度,繼續道:“不是尋常的腎虛。

  “尋常腎虛,脈多沉細無力,是虛象為主。而你此脈,沉中帶緊,細中見澀,是虛實夾雜,以邪實為先——高原戾氣,也就是低壓缺氧為外因,體內水溼瘀熱為內果,共同痺阻了腎絡與三焦水道。

  “所以你不疼不癢,只因病邪初客,尚未撼動根本,僅在這些末梢細微之處顯露痕跡。

  “若不及早干預,待邪氣深入,由絡入經,由經入腑,那時便不只是指甲變色,而是水腫、尿濁、乃至關格之險了。”

  許老闆收回手,目光恢復清明,看向羅浩和鄭醫生:“其病在血分、在水道,其根在腎之氣化功能受高原環境所遏。

  “老鄭讓他去省城,是穩妥之見。

  “縣醫院若無熟諳此道者,確易誤作尋常風溼或虛損論治。”

  患者怔住,這位老先生給他的感覺是……身上帶著一種無論他說什麼都值得相信的那股子勁兒。

  只是,他說什麼自己一句話都聽不懂。

  文縐縐的,像是解放前穿越來的老中醫。

  “這位……”老鄭疑惑地看著許老闆。

  他已經信了,羅教授這回帶來了一位老中醫。

  沒想到羅教授竟然還信這個。

  “簡單講,是慢性腎病,具體治療要去省城,老鄭沒說錯。”

  “啊!”

  “去的越早,花錢越少。還說高原上就是會生很多病,沒辦法。”許老闆微笑,“你現在的情況還好,雖然說不去也行,但沒必要。”

  “病根留下來,遭罪的是你十幾年後。”

  許老闆的目光深深,帶著那種老中醫的勁兒,揮了揮手,開始攆人。

  有時候語重心長的解釋並不會起到多好的效果。

  但許老闆臉上忽然出現的這種不耐煩的神情,卻從側面把他的逼格提升了好多。

  這位,演技真心精湛,羅浩心中佩服。

  “是是是。”

  “你等一下。”許老闆抬手。

  “啊?”

  “知道掛哪科麼?”

  患者搖頭。

  “腎內科。”許老闆側頭看向羅浩。

  羅浩從老鄭胸前拿起一支原子筆,寫了一個便籤交給患者。

  “帶著這個,去省城,醫大一院找劉主任。”

  “誒。”

  患者連聲應道。

  等患者離開,羅浩和許老闆走進小衛生所。

  室內不大,光線有些昏暗。

  牆面下半截貼著老式的白瓷磚,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釉光,蒙著一層擦不淨的灰黃色,不少瓷磚的邊角處有磕碰後留下的不規則缺口和裂紋。

  牆角堆著幾個印有紅十字的廢舊紙箱,裡面塞著些雜物。

  靠牆立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製點滴架,架上掛著一兩個用過的、還未及時處理的空玻璃藥瓶。

  一張漆面斑駁的木頭宰溃郎仙⒙渲獕河嫛⒙犜器、幾本捲了邊的登記簿,還有一個印著某藥廠廣告的舊日曆。

  桌旁是一個玻璃藥櫃,裡面藥品不算多,有些盒子看起來放了挺久。地上是暗紅色的老舊水泥地,雖然掃過,但縫隙裡仍嵌著洗不掉的汙漬。

  整個空間簡陋、侷促,卻有著一種被頻繁使用而形成的、雜亂而實在的生活感。

  許老闆也沒說各種毛病,這裡要是挑毛病,說到明天一早都沒問題。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屋子裡的東西,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懷舊的感覺。

  “老鄭,這位是魔都的許老闆。”羅浩介紹了一句,“我跟許老闆來看看咱們這面的情況。”

  “嗐,我以為是領導來視察呢。小羅教授,您這不圖名不圖利的,到底圖啥?”老鄭笑呵呵地問道。

  什麼魔都的大專家之類的,他完全不在意。

  “別鬧,老鄭。”羅浩見天色不早,抓緊時間切入正題,“咱平時治療的是不是都是老慢支、肺氣腫、老寒腿之類的?”

  “是啊,也沒別的什麼,我也不會什麼。倒是讓小孟跟我受了委屈,它啊,真應該去大一點的醫院。”老鄭滿滿慈祥地看著“小孟”說道。

  “屯子裡沒幾戶人家了吧。”

  “是,年輕人不願意回來,走的越來越多,只剩下幾戶人家了。再過幾年,我也得走。”

  “正好許老闆在,老鄭你找倆相關患者來看看。”

  “這有啥好看的。”

  老鄭囉嗦著,但還是出門去找相關的患者。

  雖然他認為老寒腿和老慢支是常見病,治療也就那麼幾種藥,根本沒什麼好看的,可還是給與羅浩一些尊重。

  十幾分鍾後,老鄭領回來一個老漢。

  老漢六十多歲,身形瘦,背微駝。走路很慢,右腿邁步和落地時,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遲疑和僵頓。

  他穿著洗白了的藏藍舊外套,膝蓋處磨得發白、略變形的灰褲子,解放鞋沾著泥。

  臉是風吹日曬得黑紅色,皺紋深。

  手很大,骨節粗,指甲縫裡有沒洗淨的泥。

  他朝羅浩和許老闆拘謹地咧了下嘴,算是招呼,一隻手習慣性地、輕輕地搭在右腿膝蓋側面。整個人透著種經年累月後的沉默,和對這點老毛病的習以為常。

  “老李頭有老寒腿,這位……呃~~~”

  “許老闆,您掌一眼。”羅浩客客氣氣地說道。

  許老闆問了幾句病史,但問的特別簡單,並沒有複雜化,隨後示意老漢伸手。

  三指搭上腕部尺膚,凝神細品。

  室內一時安靜,只餘窗外隱約的雞鳴犬吠。片刻,他指腹微微調整力度,在尺部稍作停留,隨即鬆開。

  “脈沉弦而細,略帶澀意,尺部尤顯不足。”許老闆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

  他看向患者那下意識按著膝蓋的手,繼續道:“沉主病在裡,主筋骨。弦為拘急,主痛。細為精血虧虛,澀為氣血不暢。

  “這脈象,是肝腎先虧了。

  “肝主筋,腎主骨。肝腎不足,筋骨失養,就好像房子的樑柱朽了,不結實了。裡面一虛,風寒溼這些外邪就容易鑽進來,堵在關節縫裡。

  “氣血想過去滋養、修復,可通路被這些邪氣瘀血堵住了,行而不暢,所以發僵、發痛,活動不利。”

  “你這腿,是不是變天、著涼就加重,覺得裡面冒寒氣,疼得尖銳;平時也酸沉無力,蹲下起來費勁?”許老闆問。

  老漢連連點頭:“對對,就是這麼回事,比天氣預報還準。”

  “這便是了。”許老闆微微頷首,“脈象合參,病根在肝腎虧虛,屬本;風寒溼邪痺阻氣血,屬標。

  “治起來,不能只盯著膝蓋疼就活血止痛,那是揚湯止沸。得補益肝腎,強健筋骨以治本;再佐以溫經散寒、活血通絡以治標。急則治標,緩則圖本,或標本兼顧。您這情況,有些年頭了,病去如抽絲,得有些耐心。”

  他語氣平和,卻將複雜的病機、抽象的脈象,清晰道出了膝痺之症本虛標實的核心,與西醫退行性變的實質描述在底層邏輯上悄然契合。

  “那應該怎麼治療?”羅浩問道。

  聽完許老闆的詳啵侠铑^只是憨厚地點頭,他不懂什麼本虛標實,但樑柱朽了、縫裡鑽了邪氣的比喻,卻讓他覺得說到心坎裡。

  許老闆沒去動藥櫃,反而轉向“小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