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96章

作者:真熊初墨

  “勞駕,幫我準備一盆熱水,溫度要高些,能耐受就行。再找一塊乾淨毛巾。”許老闆對“小孟”說道,語氣如常。

  “小孟”微微頷首,無聲走向裡間。

  許老闆讓老李頭在宰琅缘囊巫由献,挽起右腿褲管至膝上。

  自己則去水龍頭下仔細淨了手,用毛巾擦乾。沒有酒精棉球,他便用乾淨毛巾蘸了些許熱水,擦拭老漢的膝蓋周圍,動作穩而緩。

  很快“小孟”便端來熱水,蒸汽嫋嫋。

  許老闆上下打量了一下,顯然他對“小孟”的行動力表示滿意。

  隨後示意老李頭將腳放入盆中浸泡。

  “先讓區域性氣血溫通一下,就像是凍土開化前鬆一鬆地。”他解釋了一句。

  趁泡腳的事件,他從隨身帶著的包裡,取出一個扁平的皮質針包。

  展開,裡面是長短不一的毫針。

  許老闆又從另一個小布袋裡,倒出些許暗青色的粉末在掌心,用熱水調成糊狀,藥味辛香微辣,瞬間彌散在狹小的室內。

  “伸筋草、透骨草、川芎、艾絨,加粗鹽炒過,磨的粉。”他像是自語,又像是對羅浩和老鄭說,“溫通之力,比單用鹽要足些。”

  水稍涼,許老闆用毛巾擦乾老漢膝蓋。

  他右手拇、食二指捻起一根兩寸毫針,左手拇指精準地按在老漢右膝外膝眼凹陷處。

  “這裡,膝眼穴,瀉法,通利關節。”話音未落,針已悄無聲息地刺入,緩緩捻轉。

  老李頭眉頭微微一跳,只覺一股清晰的酸脹感,自膝眼直透關節深處,那慣常的僵硬感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緊接著是內膝眼、血海、梁丘、足三里、陽陵泉。

  許老闆下針極穩,進針、行針、留針,節奏分明。

  每下一針,必先以指端重按穴位,口中簡潔道出穴名與功用:“血海,活血。梁丘,緩急。足三里,補虛強身,顧護脾胃,以後天養先天。陽陵泉,筋會,專治筋急。”

  他行針時手法細膩,或捻或提,或輕彈針尾,老李頭腿上那一片的酸、麻、脹、熱感漸次傳來,原本冰涼的膝蓋竟慢慢溫熱起來。

  留針約二十分鐘。

  其間,許老闆將那辛香的藥糊均勻敷在老漢膝蓋上,覆上一塊紗布,又將“小孟”備好的、用舊毛巾包裹著的裝著炒熱的粗鹽和藥粉的袋子壓在上面。

  “針,是開通路,散結滯。藥熨,是借熱力與藥力,把風寒溼這些客邪往外透,同時溫養已虛的筋骨。”他聲音平和,手上調整著鹽袋的位置,確保熱量均勻滲透。

  起針後,許老闆也並不急於結束。

  而是用雙手拇指指腹,沿著老漢膝蓋上下內外,做輕柔而深透的推揉,重點在剛才針刺的穴位上稍作按揉。

  “平時在家,可照我剛才按的這幾個地方,每日自己揉一揉,力道適中,以酸脹為度,貴在堅持。這鹽袋,”他指了指那簡易藥熨袋,“裡頭的鹽和藥粉可反覆炒用幾次,每晚熱敷半小時以上。避風寒,少爬坡負重。”

  治療結束,老李頭試著屈伸右膝,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咦?鬆快不少!裡面那股子寒氣好像散了些,彎起來也沒那麼費勁了。”

  許老闆只是淡淡點頭:“一次罷了,剛開了個小頭。關鍵是日後自己養護,以及按時複浴�

  “我給你寫幾個穴位名字和按揉方法。”

  他拿起桌上那半截處方箋,用那支沒帽的圓珠筆,認真寫下血海、足三里、膝眼等字樣,並標了簡易的定點陣圖示。

  整個治療過程,沒有炫技,沒有玄虛。

  從熱水溫通,到精準針刺,再到藥熨外敷,最後自我按摩指導,環環相扣,思路清晰。

  許老闆用最樸素的語言和動作,將補虛瀉實、內外同治的中醫治療原則,詮釋得具體而實在。

  呃~~~

  老鄭看地走了神。

  老寒腿,這玩意也能治?

  別說是自家衛生所,就算是縣醫院,甚至是省城的醫院,不也不能治?頂多打點施沛特之類的。

  那玩意也不便宜,主要是效果不太好。

  可這位許老闆當著自己的面針灸、泡腳後用藥,好像也沒什麼難的。

  “小羅啊,這類活小孟能做吧。”許老闆做完後一邊洗手,一邊問道。

  和聰明人說話辦事真心省力,羅浩笑道,“能。”

  “那回頭我給你方案,你做成程式。基礎醫療,當然要以常見病為主。”

  “是啊,但有些病西醫治不了。”羅浩有些惋惜,“his系統裡百億份病歷絕大多數都是西醫的,中醫也沒人整理。”

  “嗯。”許老闆微微頷首,“老鄭啊,你去帶個老慢支的患者來。”

  老鄭這回精神了起來,他連忙帶著老漢離開。

  “那是誰啊。”老漢出門後問道。

  “老牛逼的神醫,你有福啊老李頭。”

  “我就說吧!”老李頭哈哈一笑,“年輕的時候先生就說,我老了之後是有福氣的。”

  對話聲漸漸遠去。

  羅浩微笑,頷首,“許老闆,辛苦。”

  “客氣,咱倆殊途同歸。雖然來這裡的確耽誤時間,可你想我來,那就來看看也不算什麼。”許老闆沒說治病救人這類高大上的話,更沒站在制高點上呲人,只是平淡地說道。

  “是,鄉下其實最重要的不是疑難雜症,而是一些常見病,主要是西醫不好治的一些病。”羅浩道,“我也是實踐過後才想明白的。”

  “許老闆,剛剛您給的藥,外敷的那種,貴麼?”

  “不貴,貴的我都給剔除了。”

  羅浩的眼睛一亮,看樣子自己和許老闆還真是殊途同歸。

  人家也一直在摸索,只不過沒有AI機器人,始終無法落地。

  許老闆就算是三頭六臂,也只能覆蓋極小的區域。而且教徒弟都不行,誰願意在這窮鄉僻壤當一輩子醫生?

  就算是教給當地的醫生,不掙錢的活人家可能幹一天,可能幹一個月,但想要靠信念幹一輩子,那就扯淡了。

  羅浩不能,許老闆也不能。

  不過跟許老闆聊天是真省心,羅浩很是開心。

  “許老闆,今天在靠山屯住一晚上,委屈您了。”

  “沒什麼委屈的,我也支過邊。現在雖然好日子過多了,話說每天一早起來,天花板距離我不到3米,我都覺得壓抑。”

  “哈哈哈哈。”羅浩合掌大笑。

  “可是吧,住幾天也無所謂的。”許老闆饒有興致地看著羅浩,“小羅,我圖能傳承下去,你圖什麼?”

  “AI機器人跑資料啊,以後無人醫院能執行,翻開書,上面寫的是羅浩教授以及醫療組勠力同心。”

  總歸都是有情懷的,只是兩人都不肯提,只說紅塵俗事。

  ……

  方曉也不說情懷,在和護士長算著這個月的績效。

  院裡面最近調整了績效考核標準,降低了藥品比所佔的比重,增加了手術的考核指標。

  護士長的臉紅撲撲的,開著一連串的數字,在心裡算計著自己這個月可能要拿到2萬的績效工資,興奮得不得了。

  方曉的san值也在狂升。

  他現在和羅浩聯絡的多了,也見過了一些世面,行為做事業規範了一些。

  尤其是方曉現在參與了國家級別的重點專案,他更是注意。

  方曉很清楚長南人民醫院多少雙眼睛盯著自己,稍有不慎,自己完蛋了不說,甚至會給羅教授惹點麻煩。

  但一個月三萬的績效,這是方曉沒想到的。

  “主任,這也太多了。”護士長眼睛裡冒著光。

  “好好幹,還會更多的。”方曉也遏制住心裡的喜悅,和護士長說道。

  “主任,我聽說鄒副院長好像要調整咱們的績效比例。”

  鄒副院長是剛上來的一個副院長,他是內科出身,對分配比例一直很不滿意。

  尤其是得到了院裡面照顧的普外科,最近連著巡查了三次,算是穿小鞋了。

  但方曉這面有“小孟”在,病歷水平突飛猛進,而且“小孟”可以查缺補漏,暫時倒也沒什麼問題。

  “暫時應該沒事,慢慢來吧。”方曉道。

  掙得多,肯定讓人眼紅,方曉決定當縮頭烏龜。

  把護士長送走,方曉開啟電腦,點開一個病歷。

  市衛健委副主任的母親,複雜胰腺頸體部腫瘤合併門靜脈侵犯。

  本身疾病就複雜,還有一身的老年病,方曉本來都不想收,建議去帝都或者魔都手術。

  鄒副院長和那位領導走的比較近,找到方曉,方曉準備請羅浩來做。

  即便羅浩不來,陳巖陳主任來也可以。

  但衛健委副主任嫌陳巖的咖位比較小,託了無數人,最後找到魔都的一位大牛——周靜山周教授來手術。

  這位專家擅長胰頭附近的手術,水平全國至少能排進前十。

  也好,方曉翻看片子看了看,覺得自己還是少摻和,做好術後護理,把病歷寫好,不讓人挑毛病是最關鍵的。

  因為手術不是自己做,專家也不是自己請的,所以方曉也不是很上心。

  明天周靜山周教授就到了,方曉給鄒副院長髮了個資訊,確定不用自己去迎接,這才帶著“小孟”看眼患者,等著周教授來看眼患者後就可以下班回家了。

  下午三點半,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主任,鄒院長來了。”醫生敲門招呼方曉。

  方曉連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對著鏡子做了表情管理,這才帶著標準微笑走出主任辦公室。

  對所有專家,方曉都要表達自己的尊重,他油奸鬼滑的,不會因為這點事兒就跟鄒院長鬧翻。

  況且現在自己風頭正盛,方曉曉得自己要夾起尾巴做人。

  長南人民醫院普外科的病區走廊裡,一陣平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方曉看見鄒副院長微微側著身,引著一位中年醫生朝病房走來。

  應該是周靜山周教授。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清瘦,在一眾略顯富態的行政領導和醫生中,顯得有些單薄。

  但這份單薄裡透著一股常年專注於精細操作所淬鍊出的、內斂的精幹。

  周教授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藏青色西裝,沒打領帶,裡面是熨帖的純白色襯衫,領口鬆開一粒釦子,既保持了正式感,又消解了過於刻板的距離。

  西裝左胸的口袋裡,彆著一支樣式簡潔的銀色鋼筆,筆夾泛著冷光。

  鋼筆?

  方曉第一時間注意到這點。

  早幾十年,身穿中山裝,上衣口袋有鋼筆,那是身份的象徵。而眼前這位……方曉感覺有點頭疼,一般這種人都很難伺候。

  周教授膚色是那種都市精英常有的、不見日曬的淨白,與這基層醫院裡多數人風吹日曬或操勞泛黃的面色截然不同。

  五官清晰,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靜,看人時總帶著一種溫和的、彷彿在評估又彷彿只是傾聽的專注。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兩鬢已見些許銀白,非但不顯老態,反而添了幾分沉穩的學者氣。

  周教授走路的姿態很特別,腳步輕而穩,幾乎聽不到太多聲音,肩背自然挺直,沒有刻意昂首的倨傲,卻自有一種行止有度的從容。

  “周教授好。”方曉也在第一時間打招呼,畢恭畢敬地站在走廊裡。

  但下一秒,鄒院長一伸手,把方曉攔在身後。

  “周教授,這邊請,患者就在前面3床。”鄒副院長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與尊重。

  “麻煩鄒院長。”周靜山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軟腔調,吐字清晰,語速平緩,聽起來很舒服。

  他說話時,唇角會習慣性地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一種禮節性的表情,並不顯得過分熱情,卻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淡。

  路過的時候,周靜山看了一眼方曉,在胸牌上知道方曉是這裡的主任。

  可方曉與鄒院長之間的關係有些古怪。

  周靜山也沒多說話,更沒有試圖讓方曉不那麼尷尬,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院內矛盾,而他只是一名外請專家,根本不用摻和這裡面的麻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