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94章

作者:真熊初墨

  雖然羅浩沒明說,但這是兩人心有靈犀的地方。

  “許老闆,您對這事兒有什麼看法?”

  說著,兩人已經上了車。羅浩和楊靜和說了聲,讓他自己叫車回家,便帶著許老闆直奔村屯。

  “我爺爺,許濟蒼。”

  “我有耳聞。”羅浩紮好安全帶,輕聲應道。

  “在缺醫少藥的年代,他摸索了很多規律。比如說,80年代前,沒ct機。小羅你一定知道那時候開顱都是要猜的,到底是腦梗還是腦出血。”

  “嗯,老人家有心得?”

  “對,我就是有一天想他了,翻看他留下來的資料,看到這一段才心有所感。”

  “我爺爺留下的筆記裡,用鋼筆字寫著——在沒CT的年月,一個昏迷偏癱的病人抬進來,是血還是梗,決定了是該用通的法子,還是用收的法子,甚至救不救、怎麼救,都繫於這最初的判斷。判錯了,人可能就沒了。”

  “小羅,你知道收,是什麼意思吧。”

  “知道,許老闆,我接觸過中醫。但是吧,那時候年輕,也實在沒有那麼多精力。”羅浩笑了笑。

  “這兩者,在床邊上乍一看,像得讓人直薅頭髮。”許老闆緩緩道。

  “是,我聽老闆們說過,在沒有ct的年代,很難區分,除非是一些典型症狀。所以導致很多患者開顱後發現沒有出血,或者用通血管的藥,導致病情加重。”

  羅浩一邊開車,一邊認真和許老闆聊天。

  現在兩人聊的,已經和許老闆來的目的幾乎一致了,算是重點中的重點。

  羅浩好奇,那位傳說中的許濟蒼許老先生是怎麼做的。

  “都會突然發病,都可能頭痛、嘔吐。

  “雖然出血的頭痛往往更劇烈,像劈開一樣,但也不是絕對。

  “都會很快出現半身不遂——偏癱,胳膊腿抬不起來。

  “都會口眼歪斜,流口水,話說不清或者完全失語。嚴重的,都會意識模糊,甚至昏迷。

  “你摸他的脈搏,可能都弦硬有力,因為肝風內動、氣血上逆,這個脈象,血和梗都可能出現。”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那些沒有影像佐證、全憑手眼心判的艱難時刻:“查體上,很多經典的神經定位體徵,兩者也共享。比如巴彬斯基徵陽性,提示椎體束受損,出血壓迫了傳導路,或者梗死了腦組織導致傳導路中斷,都會出現。

  “如果出血量大或腦梗面積大引起腦疝,瞳孔都會散大、對光反射消失。肌張力,早期都可能低下,後期都可能變高。”

  “所以,光看有什麼症狀,很多時候是分不清的。”許老闆的目光變得深邃,“我爺爺那一輩的先生,就得在這些相似裡,拼命去找那一點點不似,像在沙子裡淘金。”

  許老闆說著說著,他的手指在膝上虛按,彷彿指下正有一條血脈在無聲搏動。

  他微微閤眼,復又睜開,眸子裡沉澱著很多東西,可惜羅浩專心開車,並沒看見。

  “脈象上辨,是摳那最細微處的質地與勁道。”許老闆的聲音沉靜,字句清晰,如同在描述一幅墨色深溣兄碌墓女嫛�

  “腦梗,其本在瘀阻。

  “氣血痰瘀互結,堵了腦絡,脈道先就不暢。指下感覺,以澀為主。”

  他食指與中指併攏,虛虛做了一個捻動的動作,彷彿正在接急裕委煼较蛞鶕柮}的結果來定。

  對與否,最後涉及的就是一條人命。

  所以許老闆不知不覺間自由一派森嚴。

  “像是鈍刀子刮竹子,走得不痛快,一頓一頓的,這叫澀脈。若痰溼裹挾得厲害,這澀裡頭還能摸出點滑溜溜的、流利過頭的膩歪感,這叫滑澀相兼。

  “要是病人本就氣虛,推動無力,那脈可能除了澀,還沉細下去,按之無力。總而言之,核心是一個堵字,氣血想行而行不得,脈象便呆滯、艱澀。”

  “而腦出血,其急在衝逆。

  “肝陽暴起,氣血宛如脫硪榜R,逆亂上行,破脈而出。指下感覺,以弦、勁,甚至滑數為多。”

  他手腕微微繃直,模擬那種感覺。

  “脈管繃得緊,像按在琴絃上,搏動起來力道足,甚至覺得手指頭底下有股勁兒在往外頂、往上衝,這叫弦勁有力。

  “血流因為衝擊力大,有時反而顯得流利急促,這叫滑數。但

  “這是邪氣盛的表現。

  “若是出血兇猛,元氣隨血脫,那這弦勁的底子下,沉取時會感到發空、發虛,甚至驟然變得微細欲絕,那是陰陽離決的危候。其核心是一個亂字,氣血妄動外洩,脈象便顯得急迫、亢盛,但根基可能已搖。”

  許老闆略微停頓,讓這些精微的感受沉澱下去,然後緩緩道:“所以,我爺爺那時,指下摸到艱澀不暢,如雨沾沙的,多往通法上想,活血化瘀,滌痰開竅。

  “指下摸到弦硬頂手,如波濤激石的,多往潛鎮、固攝上靠,平肝熄風,涼血止血。當然,”他話鋒一轉,帶著醫家的審慎,“臨床沒有絕對的單一脈象,常是數種兼夾,且瞬息可變。

  “必須結合起病的緩急、神志的昏聵程度、舌苔的燥潤與顏色,乃至問运玫睦匣A病,綜合權衡。”

  “老人家當年辛苦了。”羅浩感嘆說道。

  “還好,我爺爺算是樂在其中。”許老闆微笑,“他總結出來的這麼多臨床經驗,辨證的方法,後期準確率已經極高了。但是吧,等出成果的時候,國內有了ct。”

  羅浩感同身受,他能體會到許老先生的感覺。

  就像是做了一輩子試驗的研究員,眼看著已經出成果了,可隨著機器更新,他研究了一輩子的內容忽然間沒用了。

  這特麼不扯淡麼。

  “小羅,你是不是覺得我爺爺憋屈?”

  “嗯。”羅浩有一說一。

  “其實並沒有,我爺爺很是喜歡ct。”

  羅浩一挑眉。

  “油總,80年代初就進ct機了,我爺爺是第一批玩得轉的。從中醫到外科,再到輔助科室,他學東西很快。”

  “老人家威武。”

  “樂在其中麼。”許老闆淡淡一笑,“行了,你考完我,接下來我問你,村屯那面最常用的藥是抗生素+激素+痰熱清這三聯用藥麼?”

  “嗯,所以AI機器人特別討人厭。您想啊,村屯的老醫生這麼治病一輩子了,好了就是好了,不好就讓患者去縣醫院。”

  “這也算是分級辕熈恕!痹S老闆認真說道。

  “嗐。”羅浩微微搖頭。

  “小羅,步子邁得再慢一點,你走得太快了。”許老闆安撫道,“人家每年收入幾十上百的,你想砸人飯碗,人家就要了你的命。”

  “是,所以我現在下放的AI機器人只有兩臺。”羅浩解釋,“其實最開始主要是為了蒐集資料,對了許老闆,怎麼能讓他們接受,您也幫我盤一下。”

  “別鬧,這種事兒你讓我幫你盤?我可沒這麼多時間。”許老闆笑道,“經濟發展解決所有問題,好多事兒你現在看是大事,等經濟上去了,問題自動消失,但會有更多新問題出現。”

  “可我覺得現在的經濟已經差不多到瓶頸了,真說是黑燈工廠,東北又輪不到。”

  話題這麼說就遠了,羅浩嘆了口氣,知道許老闆目的明確,人家一直想的是怎麼把中醫傳下去,而不是侷限於門戶之見。

  這已經比清河崔老強一百多倍。

  有些事兒的確需要時間來磨。

  幾個小時後。

  羅浩將車拐下國道,駛上一條略顯顛簸的鄉道。

  時間已近傍晚六點半,八月的太陽西斜,光線不再刺目,變成一種豐厚、醇熟的金黃色,斜斜地鋪灑開來。

  光線失去了正午的銳利,變得寬容而綿長,將道路兩旁一切景物的影子都拉得細細長長,斜躺在塵土和草葉上。

  車窗外的景色豁然開朗。

  一望無際的墨綠色玉米地是此時絕對的主角,高大的秸稈密密匝匝,在斜陽下彷彿一片靜止的、深綠色的海,邊緣被鍍上一層晃動的、毛茸茸的金邊。

  更遠處,有已經開始泛出些許黃意的高粱,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風裡極其緩慢地晃動。天地在遠方接壤,形成一條柔和而遼遠的地平線。

  幾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炊煙,從地平線那頭的某個點上,筆直地、細弱地升向正在漸漸由湛藍過渡為灰鴿子腹羽顏色的天空。

  車子駛近一個屯子。

  先是經過一片葉子肥大、綠得發黑的葵花地,葵花盤已沉沉低下,背對著夕陽。

  路邊的楊樹葉子肥厚,綠意深濃,在晚風裡發出唰啦啦的、乾燥而實在的聲響。

  屯子裡的房屋多是紅磚或水泥抹面的平房,屋頂上豎著鏽跡斑斑的煙囪,院子裡偶爾能看見漆皮剝落的農用三輪車,和用鐵絲網簡單圍起的一小畦茄子、辣椒、西紅柿,菜蔬在暮色裡顯得顏色深黯,卻生機勃勃。

  空氣裡飄來柴火燃燒後特有的、帶著一絲微嗆的煙火氣,混合著泥土被曬了一天後的乾爽味道,以及遠處農田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植物蒸騰的青澀氣息。

  屯子很靜,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和不知誰家院子裡傳來的、單調而持續的劈柴聲。

  偶有騎著摩托車、後座綁著工具的農人慢悠悠駛過,車燈在尚未完全暗下來的天色裡,亮起兩團暖黃的光暈。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給屯子最西頭那排房子的紅磚牆,塗上了一層溫暖而短暫的、如同陳年琥珀般的色澤。

  隨即,那光澤便迅速褪去,沉入大地。屯子,連同無邊的田野,一起沉入了一種安穩、靜謐、帶著泥土與草木呼吸的、東北鄉村特有的暮色裡。

  “好久沒來了。”許老闆看著看著有些痴了。

  “現在路好多了,10年以後村村通後,漸漸地就好多了。但是吧,人也漸漸地少了。”

  “正常,等全球變暖3°,這裡的人又會多起來。”

  許老闆沒有任何悲春傷秋的情緒,羅浩覺得他這人就像是一臺機器,被車床車得鋒利無比,但卻沒有光芒,是啞光的。

  來到一個門口花了個紅十字的屋子前,羅浩按了下喇叭。

  “小孟”從裡面走出來。

  許老闆看見戴著墨鏡的熟悉面孔後,感嘆道,“小羅教授,知道你能糊弄,可咱也不能這麼糊弄吧。”

  “哈哈哈。”羅浩笑道,“一切剛開始,實在是沒心思做建模。要是弄的太帥了,村裡留下來的姑娘媳婦總往這跑,那多不好。要是建模太差,也不行。就老孟這種,最合適。”

  許老闆微笑,對羅浩的評價不置可否。

  “老鄭,你看我這指甲怎麼了。”

第八百四十四章 鄉村醫院的老寒腿

  “都說八百遍了,你這我看不了,我也不建議你去縣醫院。縣醫院那幾瓣蒜我知道,他們會個屁啊,直接去省城!”

  “我這不疼不癢的,你讓我去省城,老鄭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倆老漢打著嘴架走出來。

  被稱作“老鄭”的村醫跟著罵罵咧咧的村民從屋裡晃出來,站在衛生所褪了色的木門框裡。

  他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已不是白色,是洗了太多次、曬了太多回太陽後,一種介於米黃和灰白之間的、疲沓的舊色。

  布料本身有些發軟、發皺,領口和袖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

  前襟和袖子上,點綴著洗不去的淡褐色斑點——不知是碘伏、藥水,還是經年累月蹭上的灰塵與汗漬,看著就不乾淨,符合所有人對鄉鎮衛生所的刻板認知。

  老鄭的左邊胸口的口袋敞著口,露出半截磨毛了邊的處方箋和一支筆帽不見了的圓珠筆。

  右邊口袋鼓鼓囊囊,大概塞著聽云鳌�

  白大褂裡面,是件洗得發灰的藍色圓領汗衫,領口鬆鬆垮垮。

  下身是條深色、褲腳有些磨損的化纖褲子,腳上一雙沾著泥點的舊皮鞋。

  他沒戴口罩,一張臉是長年風吹日曬得黝黑粗糙,皺紋像田壟一樣從眼角、嘴角深刻出去。

  頭髮有些花白,隨便往後梳著,露出寬闊的、沁著細密汗珠的額頭。一雙手粗短有力,指節明顯,指甲縫裡似乎還留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配藥時沾上的藥末顏色。

  他就那樣隨意地站著,一隻手還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身體微微倚著門框,帶著一種在自家地頭般的鬆弛和毋庸置疑的權威感。

  雖然,看起來有點髒,不像是大型三甲醫院裡的專家那麼一塵不染。

  “鄭醫生,你好。”羅浩面帶微笑,伸手。

  “小羅啊,剛剛好你來了,一會你走的時候把他帶走。”老鄭指了指身邊的老漢。

  “哦?我先看眼。”羅浩隨即看向那位患者。

  患者伸出手。

  甲板上可見數條與甲半月平行的、橫向走行的凹陷或隆起紋路,醫學上稱之為的博氏線或橫溝。

  但眼前患者手指甲上的紋理並不是簡單的凹槽,而呈現更為複雜的形態。

  在食指指甲中段區域,橫紋密集,形成了類似蜂巢或網狀的不規則凹陷與隆起圖案,而非單一平滑的線條。

  這種蜂巢狀紋理在博氏線中相對少見,提示甲母質在某個時期受到了較持續或反覆的、非一次性的損傷干擾。

  橫紋所在的甲板部分,整體顏色呈不均勻的淡紫色調,與周圍指甲的底色形成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