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93章

作者:真熊初墨

  “但我們這裡的應用,就更進一步了。”羅浩的語調微微揚起,帶著一絲研發者的自豪,“我們給它預設了特定的、複雜的病理狀態。

  “比如剛才那個肺小結節,它的位置、質地、與血管的關係,甚至是模擬的組織彈性、血供情況,都是基於成千上萬例真實病例資料建模生成的。

  “醫生面對的不是一個標準的模型,而是一個高度擬真的、獨特的病人。”

  “說到崔老學金針拔障術……”羅浩看向許老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那種技藝,玄妙在於手感、在於對眼部細微結構勁的把握,言語難以盡傳。

  “我們當時,就是為崔老定製了一臺專門模擬白內障眼球結構的仿生體。

  “眼球的外殼、晶狀體的硬度、懸韌帶的韌性,都儘可能還原。

  “崔老可以在上面反覆學習施針的深湣⒔嵌取⒘Χ取!�

  許老闆壓下心底即將迸發的火山一般的情緒,微微點了點頭,“小羅,你很不錯。”

  羅浩笑容燦爛,他知道自己已經過了考試。

  但!

  要給許老闆的驚喜,還沒有完。

  “許老闆,咱們外面看著?”

  “嗯。”

  許老闆揹著手,緩步踱出,坐在操作間的椅子上,眼睛炯炯有神,凝視著鉛化玻璃裡已經去刷手、穿衣服的“小孟”。

  “這臺手術,是AI機器人做?”

  “是的。”羅浩應道,“各有各的好處,許老闆您覺得哪個好?”

  “最開始,還是要AI機器人做。”許老闆毫不猶豫的給了自己的想法,“患者要接受新的治療方式,需要時間,步子不能邁的太大。”

  羅浩點了點頭,看樣子他有自己的想法,而許老闆給的意見,他只是參考一下。

  “小孟”已換再次開始手術。

  它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指尖在控制屏上輕點,開始掃描。

  掃描啟動。

  “小孟”沒有下達語音指令,相控陣CT的環形結構卻已無聲亮起,蜂巢紋理依次閃爍。

  超高解析度影像在螢幕上瞬間構建完成,3.5mm磨玻璃結節的每一個細節,包括那2-3條微小血管的走向,都與前次如複製貼上般一致。

  “小孟”的視線掃過三維模型,虛擬穿刺路徑幾乎在影像成型的同時自動生成——進針點、角度、深度,完美避開所有關鍵結構,直指結節核心。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沒有人類醫生的反覆斟酌與比對,只有絕對的、基於海量資料計算的精準。

  它持握的17G射頻消融針平穩刺入。

  針尖推進的每一幀畫面,都與前一次手術的錄影精確重疊,連呼吸暫停週期帶來的細微組織位移都被AI以毫秒級的反饋和微調完全補償。

  螢幕上顯示的路徑偏差值,死死鎖定在0.1mm以下,這是一個人類醫生在最佳狀態下也難以企及的、近乎恐怖的穩定精度。

  射頻能量釋放,熱場雲圖的擴散模式、邊界形態,與之前分毫不差。術後掃描顯示,結節被完全覆蓋,劑量分析結果的資料連小數點後的數值都完全一致。

  許老闆靜靜地看著。

  沒有驚歎,沒有疑問。

  他只是看著那絕對精準、絕對重複、絕對可靠的操作流程,如同一臺精密的鐘表,每一次齒輪咬合都發出相同的咔噠聲。

  許老闆知道,自己目睹的並非又一場成功的手術,而是一個宣言。

  AI用這場與上一臺一模一樣的手術,冷酷地宣告:在它掌控的領域,人類經驗引以為傲的手感與臨場應變,已然被超越。

  精準,不再是一門需要千錘百煉的藝術,而是可以無限複製的標準產品。

  他緩緩靠向椅背,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

  那無聲的、重複的完美,比任何炫目的技術創新,都更具顛覆性的力量。

  這麼看的話,自己號脈的心得,應該能復刻在AI機器人身上。

  它們冷靜冷漠冷酷,沒有波瀾,不會有狀態起伏。

  對於許老闆來講,這才是最完美的術者狀態。

  而且,AI越是展現出來強大的實力,就越是能完成許老闆內心中那個不可能的目標。

  他甚至都想以身入局,把自己獻祭掉。

  許老闆越來越欣賞羅浩這個小傢伙了,難怪協和以及好多老人家都喜歡他。

  七竅玲瓏心,自己要做什麼,他一點都不著急,而是摸清楚自己的來意後就不再多詢問,而是展示相關內容。

  這叫什麼?

  這叫心有靈犀。

  許老闆的眼睛很罕見地眯了起來,透過鉛化玻璃,死死地盯著裡面的“小孟”以及“患者”。

  羅浩也沒打擾許老闆,他只是站在許老闆身邊,陪著他靜靜地等著。

  手術完成,按照程式開始做清理工作。

  首先響應的是空氣。

  天花板的通風口發出幾乎難以察覺的、頻率略高的輕微嗡鳴,氣流瞬間增強,形成一道自上而下的、柔和卻有力的定向氣流屏障,將手術操作區域與周圍環境暫時隔離開,防止可能的微量氣溶膠擴散。

  同時,空氣中瀰漫開一絲極淡的、類似臭氧混合了某種植物提取物的清新氣息,這是奈米級霧化消毒系統在啟動,對空氣進行即時淨化。

  緊接著,從檢查床上方原本收起機械臂的平臺邊緣,悄無聲息地探出幾支纖細的、可多軸轉動的機械臂。

  臂端不是手術器械,而是整合著紫外線燈頭、噴霧嘴和吸附頭。

  它們如同擁有獨立意識的清潔工,分工明確。

  一支臂的紫外線燈頭髮出柔和的深紫色光,對檢查床表面、特別是患者躺臥區域進行短時、高強度的UVC照射,殺滅微生物。

  另一支臂的噴霧嘴則噴出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醫用級複合消毒液霧,均勻覆蓋床面、機械臂外表面等可能接觸區域。

  第三支臂末端的吸附頭則同步工作,產生微弱負壓,將消毒後可能殘留的微量液體和氣溶膠迅速吸走、收集。

  與此同時,地面靠近檢查床的區域,兩塊原本與溕匕逋昝例R平、幾乎看不見縫隙的蓋板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從下方升上來一個扁平的、圓盤狀的自動清潔機器人。

  它悄無聲息地滑出,沿著檢查床周邊以及“小孟”和機械臂可能經過的路徑,用超細纖維旋轉刷頭和內建的消毒液微噴系統,對地面進行了一次快速的擦洗和消毒。

  完成後,它自動退回地下,蓋板合攏,地面光潔如新,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整個清潔過程高效、安靜、且極具針對性,沒有大水漫灌式的噴灑,沒有冗長的等待時間。

  大約兩分鐘後,空氣迴圈恢復正常頻率,消毒氣味迅速被新風系統帶來的潔淨空氣置換,變得淡不可聞。

  機械臂收回平臺內部,紫外線燈光熄滅。

  CT室內恢復了手術前的絕對潔淨與秩序,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極淡的清新,和檢查床表面微微反光的潤溼痕跡。提示著剛剛完成了一次徹底的術後處理。

  許老闆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清潔過程本身並不比最頂級的手術室消毒流程先進太多,但其觸發時機之精準、執行過程之自動、各單元協作之流暢,卻與這無人醫院的核心一脈相承。

  它再次強調了這裡的規則:每一個環節,包括善後,都應是預設程式中完美的一環,無需人力介入,也不會有差錯發生。

  看完清理工作後,許老闆點了點頭,“小羅,不錯。”

  許老闆似乎已經詞窮,今天說了太多的不錯。

  “許老闆,您累不累。”羅浩卻問道。

  “???”許老闆側頭看向羅浩。

  “我這面還有一些AI機器人的臨床應用專案。”

  “哦?比如說呢?”許老闆問道。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已經高速咿D,atp高能磷酸鍵崩裂的聲音隱約可聞。

  “村屯。”

  “村屯?”許老闆微微蹙眉。

  他不是那種高高在上,不接地氣的論文醫生;也不是那種日子人,只要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可以的醫生。

  一路摸爬滾打出來,許老闆從上個世紀拿鹽水換藥品再到接觸各路醫藥代表,一直到現在,可以說臨床上的所有內容即便沒接觸過,他也都明白。

  可……

  村屯。

  品咂了一下後,許老闆那雙一直沉靜如深潭的眼眸,驟然間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石子,啵的一下,炸開一片極亮、極銳的光。

  那光芒並不是單純的驚詫或好奇,而是一種被瞬間點亮的、近乎鋒利的瞭然與欣賞。

  他臉上那副從容的、帶著些許玩世不恭的神情,在萬分之一秒內斂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神貫注的凝肅。

  許老闆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側過頭,目光如兩束經過精密校準的探照燈,牢牢鎖住羅浩,穿透了對方微笑的表層,直抵其下湧動著的、更為龐大而切實的意圖。

  “村屯……”許老闆緩緩地、幾近無聲地再一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舌尖彷彿在品味著這兩個音節背後所承載的、沉甸甸的、與這間充滿未來感的CT室格格不入的土地氣息、匱乏的醫療資源、以及無數雙沉默等待的眼睛。

  他懂了。

  羅浩的意思,絕非字面上鄉村那麼簡單。

  這是一個座標系的切換——從無人醫院這技術尖塔的頂端,瞬間俯衝、精準錨定到了醫療體系最廣闊、也最薄弱的那塊基底。

  從展示“哈勃望遠鏡”般洞察力的相控陣CT,和能完美模擬病理的仿生機器人,驟然轉向了那些可能連一臺老舊X光機都難以保證的偏遠衛生所。

  許老闆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名頂尖棋手,在對手落下出乎意料、卻正中要害的一子時,流露出的那種混合了驚歎、興奮與棋逢對手的灼熱感。

  他緩緩直起身,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態變得挺拔,一股沉寂已久、屬於開拓者的銳氣,悄然從他沉穩的氣場中透了出來。

  “走著。”

  “好,那咱們去看看。”

  “基層工作難做,小羅你是怎麼開展的。”許老闆問道。

  “別提了。”羅浩搖了搖頭,“破山中僖祝菩闹匈難。”

  嗯?

  這回連許老闆都沒理解羅浩的意思。

  “我找了12家鄉村衛生所,有公立的,有私人的。但公立的也基本上常年被揩油。”

  許老闆微微一笑,這些事兒、這些貓膩他都懂。

  “村屯衛生所,尤其是私人所,或者那些被把持的公立所,可一點都不窮。”許老闆的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看透的譏誚,也有一絲沉重的瞭然。

  “我年輕那會兒跑過基層,見識過。藥,是最肥的。同樣的阿莫西林,進價三塊五,開給老鄉算新農合報銷,能報到十五塊。

  “這差價,衛生所、藥代、甚至管報銷的,都能分潤。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有些聰明的醫生,進藥不走正規渠道,從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拿低價藥,甚至……過期藥改批號。這裡頭的利潤,比你們做十臺射頻消融都厚。”

  羅浩相當喜歡許老闆。

  人家著實是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見過所有的黑暗,但卻心向光明。

  跟許老闆說話是真省心。

  “對,我把AI機器人下放,本意是幫助基層衛生所看病,避免一些誤浴e什麼病都先抗生素,再激素,最後上痰熱清。”

  說起痰熱清,許老闆和羅浩心照不宣的都笑了一下。

  這藥算是中成藥製劑裡效果最好的,但是吧……兩人都沒繼續說這個藥。

  “後來呢?碰到他們利益了?”

  “嗯,12臺AI機器人下去,很快就壞了10臺。”

  “壞?他們不知道這玩意多少錢麼?”許老闆問。

  “嗐,總不能跟鄉鎮、村屯衛生所一般見識。再說,我也不能報案吧。”羅浩也很無奈,他嘆了口氣,“好在我有科研經費,具體怎麼鋪下去,還要再試錯。”

  小羅真實在,許老闆心裡想到。

  他沒有隱瞞自己在村屯衛生所受挫的事兒,而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至於小羅要做什麼,許老闆心裡有數。

  中醫號脈,能在沒有昂貴的醫療裝置的地區解決很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