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逃不脫了啊....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右手斷指的傷口突突抽痛。他瞥見阿德褲管滲出的血——方才他倆肩並肩擋住敵人時,這愣頭青替小文擋了一記,小腿肚的肉翻卷如裂帛。而小文更慘,左眼腫得只剩條縫,辮梢沾著不知是誰的血。

  還有師弟啊!

  阿越那張臉又凸顯在腦海,讓他渾身戰慄。

  必須趁著現在逃命!

  “跟緊我!”劉晉嘶吼著揮刀前衝,三個愛爾蘭人正背對他們搶奪雪茄箱,他趁機捅穿最近那人的腰眼。

  木質樓梯在火光的陰影中扭曲搖晃。於新的槍聲突然從斜上方炸響,劉晉下意識低頭,鉛彈擦著髮梢掠過,打碎身後酒櫃的玻璃。他抬眼正瞥見於新拽著孫師傅竄上樓梯,那老鏢師的布鞋底還粘著血。

  二樓……對!跟上於新,他肯定知道怎麼跑!絕望中驟然迸發的亢奮。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兩人的背影成了提神的毒藥。賭一把!賭這爛命!

  “上去!快走!”劉晉扯過小文的胳膊往前推。少年踉蹌半步,差點撞上揮來的棍子。阿德搶步架刀格擋,左手的刀險些被打掉,劉晉看清了旋梯口的亂象——七八個華人打仔正擠在樓梯中段揮刀且戰且退,愛爾蘭人如鬣狗般撕咬著他們的腳跟。

  劉晉左手有些脫力,他兩隻手合握長刀,殘廢的右手針刺一樣的劇痛讓他清醒,他暴喝一聲,捅穿對面人的胸膛。

  疼?疼就對了!疼才知自己還活著!阿德的怒喝從背後傳來,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看見師弟腸穿肚爛的模樣。

  “讓開!”劉晉撞進人堆,刀尖狠狠楔進擋路者的後心,拼命開路。

  暴怒與瘋癲交織。刀刃每砍中一人,他都感覺血液裡的生機在離自己遠去。

  他不敢退,更不能退。

  劉晉踩著他的脊背躍上臺階,刀光潑雪般掃開兩側的襲擊者。一個愛爾蘭人掄起酒瓶偷襲,被他用殘掌生生擋住——腐肉鑽心的疼,反倒激出兇性。

  “滾!”他旋身將刀捅進對方眼眶,粘稠的液體濺上小文慘白的臉。阿德在身後哭嚎,劉晉回頭剎那,瞥見師弟後背被椅子砸中,緊接著就是幾雙腳狠狠地踩踏。“晉哥……我不成了……”阿德趴倒在地,匕首脫手。

  劉晉從骨頭裡榨出最後一絲力氣,踏前兩步,兩個愛爾蘭人獰笑著撲來,卻被劉晉的刀光逼退。

  阿德突然暴起,抱住一人狠咬——像極了野狗模樣。

第80章 血月之夜(五)

  旋梯拐角擠成修羅場。打仔們的刀刃與愛爾蘭人亂七八糟的武器絞作一團,血順著臺階流成小溪。劉晉的視野開始發黑,他知道這是失血過多的徵兆。小文被擠在欄杆邊緣,半個身子懸空——樓下舉著火把的愛爾蘭人正夠他的辮子。

  “上去!”劉晉一刀砍過去,逼走愛爾蘭人,突然揪住小文的腰帶,斷指的右手爆出最後氣力。少年如麻袋般被拋向樓梯上面,砸翻兩個纏鬥的身影。

  “晉哥!”小文扒住欄杆往上爬,卻被逃命的打仔拽住腳踝。那人此刻滿臉是血,眼裡閃著癲狂:“小崽子擋老子路!”

  劉晉的刀破空而至,釘入那漢子的肩胛骨。趁對方吃痛鬆手的瞬間,小文拼命踩著人的腦袋和肩膀往上竄。

  他盯著小文往上爬的背影,狠戾中滲出一絲溫柔。彷彿看見莫家拳館裡那個總被師兄弟逗哭的鼻涕娃。跑!跑出這人間地獄!

  不知道什麼砸中後腦的悶響,比劉晉想象中輕柔。他只是一瞬間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師父、大師兄,我護住小文了……平靜的釋然之後,血路盡頭,他終於不必再當那個拋棄師弟逃命的孬種.......

  黑暗吞沒他之前,最後一絲意識瞥見小文消失在二樓的火光中。

  ——————————————

  暴徒們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衝上二樓時,木質臺階上的血漬尚未凝固。

  空氣中浮著威士忌與焦肉混雜的刺鼻氣味。領頭的紅髮漢子掄起撿來的刀劈開搖搖欲墜的屏風,正撞見六個華人打仔擠在後窗前——有人半個身子已探出窗外,辮梢在夜風中晃動。

  “黃皮豬想逃!”紅髮漢子狂笑著擲出左手的酒瓶。正打中一名打仔的大腿,那漢子倉促間後腦勺磕在窗框上,鮮血順著淌進衣領。其餘人見愛爾蘭人衝上來了,發瘋般往窗外擠,手肘與膝蓋在狹窄的窗框間撞出悶響。

  一個暴徒抓起摔到在地的木雕花幾,將細長的傢俱砸向人堆,又撿起摔碎的花瓶底座擊中打仔們的脊背,有人痛得鬆手墜落,慘叫聲從二樓直貫而下,在路上炸成悶響。

  “燒死他們!” 某個捱了一刀的船工突然嘶吼。他抓起身邊的威士忌酒瓶,一瓶接一瓶地打碎在窗前的人堆面前,琥珀色的威士忌汩汩漫過地板。火把被擲入酒泊的瞬間,藍焰如毒蛇竄起,順著打仔們的褲管舔上後背。

  被點著的打仔在火團中亂撞,布鞋底燒穿後露出焦黑的腳骨。一人哀嚎著從視窗擠落,帶著滿身火焰栽向街道——火焰在半空被風扯成長尾,落地時竟似一朵綻開的紅蓮。

  其餘人被迫在火海與刀斧間抉擇:三個打仔咬牙抽刀,拼命揮砍,爭取著為數不多的存活時間。

  火勢稍緩後,暴徒們開始翻箱倒櫃。於新的雕花隔斷門被斧頭劈開;鑲螺鈿的衣櫃裡掛著十幾套綢緞長衫,被撕成布條捆紮搶來的銀器;甚至青花茶具也被砸碎,企圖翻找出值錢的物件。

  “這戒指夠換匹馬!”紅髮漢子從桌子抽屜摳出枚寶石戒指,對著火光端詳。他身側的同夥卻盯上床上枕頭邊的錢箱——露出成卷的美鈔來。

  “錢!”

  “好多錢!”

  “上帝啊!”

  暴徒們為爭奪扭打成一團,直到有人抄起燭臺砸碎同伴的顴骨。

  火舌舔舐著窗戶,火光旁邊一個暴徒醉醺醺地試穿於新的織羼R褂。過短的衣襟勒得他脖頸發紅,卻不妨礙他將搶來的懷錶鏈子纏上手臂。

  當最後一塊地板都被撬開搜刮後,暴徒們拖著麻袋下樓參與狂歡。焦黑的牆邊掛著幾具被砍的血肉模糊的屍體,指節仍摳著窗框的灼痕。

  ——————————

  憤怒的吶喊掩蓋了槍聲。人實在太多了,遊行的長蛇隊幾乎佔據了整條街。

  他帶著遊行隊伍又走出兩條街才有人來報信,身後突然炸開一聲變了調的嘶吼:“麥克!黃皮猴子在殺咱們的人!”

  事實上整個隊伍前後中段都有工人團的勞工,而第一個發現情況不對的工人團成員此時正在忙著用窗簾布包雪茄,掙錢哪有報信重要,讓什麼遊行見鬼去吧!

  報信的是個氣喘吁吁的老礦工。老人指著來時的方向,缺了拇指的右手比劃出砍殺的姿勢:“就在傑克遜那條街!腸子都流出來了!死了很多人!”

  麥克的瞳孔倏地收縮。他的第一反應是荒謬——那些佝僂著背在洗衣房搓衣服的華人,那些被巡警用鞭子抽都不敢抬頭的苦力,怎麼可能當街殺人?

  緊接著他就反應過來了,怕不是捕鯨廠那貨人來南灘剛好撞上了?

  他先是懼怕,緊接著就是狂喜。

  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把那夥暴徒輾死復仇的機會就在眼前!再也沒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了!

  身邊人頭攢動,密密麻麻,只需他手一揮,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

  他立刻高喊,“跟我走!兄弟們跟我走!”

  “有黃皮猴子敢殘害咱們的兄弟!”

  人群轟得開始嗡嗡作響,一千多人的隊伍開始掉頭,有心急的已經呼朋喚友順著原路返回。

  ————————

  酒水商店的街面聚集的人群已超過五百。一個滿臉雀斑的愛爾蘭少年拖著具屍體擠出店門——那是被劉晉捅穿腰眼的碼頭工,腸子拖在身後像條血淋淋的尾巴。少年將屍體摔在馬路中央,跳上酒桶尖叫:“辮子佬殺了麥考利!他們用刀剖開他的肚子!”

  事實上,麥考利是混戰中被自己人誤傷致死。但這句話成了火種。主婦們抓起圍裙抹淚,更多的愛爾蘭人屍體被抬出。

  一具具面目猙獰,渾身是血的屍體讓圍觀的紅毛情緒鼓盪到極點,一路遊行喧囂的氣氛讓這些沒腦子的酒鬼瞬間高潮。

  有人掄起路牌砸向最近的華人雜貨鋪。玻璃爆裂聲中,謠言如野火般蔓延:

  “他們在井裡投毒!”

  “華人娼館藏著愛爾蘭女孩!”

  等麥克奧謝擠進人群趕到,還未曾見到一個黃皮猴子的身影,事態也已經無法控制,銅鈴搖得手臂發酸,也沒有一個人停下手裡的動作。

  麥克帶愣在原地,甚至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第81章 血月之夜(六)

  麥克奧謝的銅鈴從掌心滑落,跌進泥漿的瞬間就被無數靴底碾成廢鐵。他僵立在暴亂漩渦中心,耳膜灌滿的已不再是勞工們的怒吼,而是某種野獸般的嚎叫。人群推搡著他向前,後背不斷撞上高舉的手臂與火把,彷彿置身於被颶風掀翻的小船甲板。

  “先生!先生!”老礦工拽住他衣襬的手被擠開,那張佈滿煤灰的臉轉瞬淹沒在人潮中。麥克踉蹌著倒退兩步,後腳硌上某具屍體的肋骨——那是被割喉的華人打仔,半截辮子纏著脖子。他看著這雙暴突的眼珠,渾身冰冷。

  人群突然爆發出歡呼。麥克被推搡著仰起頭,正看見火光照亮的絞架——那是用貨箱與晾衣杆臨時拼湊的刑具。四個華人傷者被麻繩捆住胳膊吊在半空,活像屠宰場待宰的生豬。

  劉晉懸在最外側,斷掌傷口凝著黑血,襤褸的衣衫下露出泛著青紫的肋條。某個穿褪色藍裙的婦女正踮腳將火把湊近他髮梢,焦糊味混著皮肉炙烤的異香隨風擴散。

  “絞死他們!”

  暴徒們將從酒水商店拖出的華人傷者挨個掛上絞架——包括昏迷的劉晉。他的斷掌傷口凝著黑血,辮子被愛爾蘭婦女用火把燎去半截。

  “絞死黃皮猴子!”一個穿褪色藍裙的中年婦女站在絞架旁,靈巧的手指將麻繩編成套索。她的兒子——約莫八九歲的棕發男孩——從隔壁裁縫鋪搶來大捆繩子,童音尖利如刀:“媽媽!這些夠絞死二十個!”

  第一批被吊起的是酒水商店的打仔。漢子的眼睛凸出眼眶,喉嚨被刀割開的瞬間,人群爆發出歡呼。一個暴徒用長杆戳弄屍體,模仿華人挑擔的姿勢:“看!黃皮豬到地獄也要做苦力!”

  歡呼的童音格外刺耳。棕發男孩抱著麻繩穿梭在人群間隙,小鞋子歡快地踢開滾落的雪茄。麥克突然想起自己夭折的幼子——若是活著也該這般年紀,該在教堂唱詩班捧著聖經,而不是掛著鼻涕給絞架遞繩套。

  “停下......”他的呢喃被歡呼聲碾碎。倒吊的軀體開始抽搐,劉晉潰爛的右掌突然痙攣著抓向虛空。這個瀕死的武師似乎正透過血痂粘連的眼皮,望向某個不存在的方向。麥克看見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吐出帶血的唾沫,那口型分明是在呼喚某個名字。

  “阿越……”

  “阿越……”

  “媽媽!他要說話!”男孩興奮地搖晃母親手臂。藍裙婦女獰笑著狠狠地扇他的臉,一下接著一下,彷彿是要把自己失去丈夫失去生計來源的痛楚全部發洩到眼前這個人身上。

  “看這黃皮猴子還能撐多久。”帶著威士忌酒氣的蓋爾語飄過來,鐵鏽味的血沫順著劉晉開裂的嘴角往下淌。他右肩的刀傷已經凝成黑紫色的痂,但左腹被捅穿的血洞還在汩汩滲血,把絞刑架下潮溼的地面染得發亮,在火光中黏成一片。

  意識又開始渙散。昨夜的畫面突然劈進腦海——阿越的後背摔倒在餐館地面蜷成蝦米。那柄本該扎進喬三心口的匕首,此刻卻扔在師弟手邊。劉晉的手指在絞架上痙攣,彷彿又摸到於二遞來的美鈔。

  “師父...”破碎的粵語從絞索縫隙裡擠出來。他想起武館天井裡旋轉的木人樁,晨光中三十九套拳術破風的脆響。小文總愛把米湯熬得稠稠的,蹲在門檻上等他收功。銅錢大的槐花落在粗瓷碗裡,師弟笑起來會露出左邊尖尖的虎牙。

  絞架突然劇烈搖晃。愛爾蘭人用棍子戳他腹部的傷,吸氣聲驚起一群醉鬼的粜Αx被劇痛激得睜開眼睛,火光裡有什麼在閃爍——是

  愛爾蘭人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越你還活著嗎,小文你跑脫了嗎,師兄你在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師父...師父.....來救救我吧.....徒弟要死了.....

  記憶突然清晰得可怕。空蕩蕩的鐵皮倉庫裡,於二把美鈔甩的嘩嘩響,“殺個老狗而已,”那個含混的口音像蛇信子舔過耳朵,“你們師兄弟的功夫,夠換下半輩子榮華。”

  劉晉看見自己染血的布鞋懸在離地三尺的空中,看見愛爾蘭人手裡的砍刀映出自己扭曲的臉。他擠出胸腹裡最後一口氣,血腥突然在口腔裡炸開。

  “你!哋!都!該!死!”

  粵語的嘶吼混著血沫噴濺而出。幾乎同時,六把刀和匕首同時捅進身體的時候,劉晉正對著武館的朝陽微笑。瘋狂的鬼佬叫喊裡,他聽見小文在喊“師兄食早飯了”,就像無數個汗水把麻布衫浸透的日子。

  暴民們爆發出更亢奮的吼叫,更多的人同時衝上前捅向懸空的軀體。

  難得有個死前敢叫罵的,趁熱多砍幾刀發洩一下。

  麥克的眼中烙下最後畫面:武師繃直的脖頸突然暴起青筋,斷掌竟在虛空中劃過,接著便被亂刀斬成肉泥。

  血腥味催生出更瘋狂的浪潮。人群開始向周邊街巷漫溢,火把連成蜿蜒的血色長蛇。麥克被裹挾著湧進“福隆雜貨鋪”時,櫥窗裡供奉的財神像正被鐵鎬砸碎。穿綢衫的老掌櫃蜷在櫃檯下,懷中緊抱的檀木匣子被暴徒連胳膊一齊斬斷。老人用剩下的半截手臂接連揮舞,哆哆嗦嗦在櫃檯喊著“莫害人命”,第二聲未落便被鐵鉤貫穿天靈蓋。

  “黃皮豬藏的錢在哪?”暴徒們踢開屍體,瘋狂劈砍著每一塊木板。麥克的靴底踩上滾落的算盤珠,身子一歪撞進裡間。八仙桌上的長壽麵還在冒熱氣,穿紅肚兜的嬰孩躺在竹籃裡吮吸手指——他烏黑的瞳孔倒映出暴徒舉起的煤油燈,下一秒便被火焰吞沒。

  “上帝啊......”麥克的陡孢煸诤眍^。穿圍裙的婦人尖叫著從後廚衝出,手中菜刀還未舉起就被三柄鐵叉釘在門板上。她的慘叫很快淹沒在瓷器碎裂聲中,暴徒們正為爭奪櫥櫃裡的藍色瓷瓶扭打成一團。

  巷尾突然炸響粵語嘶吼。麥克轉頭望去,二十幾個持棍棒的華人正從洗衣坊衝出,最前頭的壯漢揮舞著棍子逼退暴徒。希望的火苗剛竄起就熄滅——三個愛爾蘭船工不知道從哪裡拖來兩輛木板車,將人群衝得七零八落。戴瓜皮帽的華人被暴徒按在磚牆上,整張臉皮竟被生生砸得凹陷下去,露出森白顱骨。

  更遠處的華人藥鋪已成煉獄。穿長衫的郎中抱著藥典跪在火中,銀鬚被火舌燎卷也渾然不覺,兀自將艾草灰往燒傷的學徒身上塗抹。暴徒們踢翻藥櫃,把當歸枸杞塞進褲襠,舉著藥酒狂飲。

  麥克被蜂擁的人群推著走遠,他的胃袋突然痙攣,早餐喝的燕麥粥混著膽汁噴在繡著“福”字的門簾上。當他抬頭時,正看見三個暴徒將華人少女拖進當鋪櫃檯。少女的繡花鞋卡在地板縫裡,露出纏足的畸形腳骨。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遍街頭巷尾。

  “都住手!”

  “都住手!”

  他用盡最後氣力嘶吼,聲音卻無人在意。穿帆布褲的裝卸工聞聲轉頭,沾滿腦漿的鐵棍高高舉起。麥克突然看清對方的臉——那是曾在自己手下領救濟麵包的瘸腿老漢,此刻渾濁的眼珠裡跳動著嗜血的光。

  “滾!別耽誤老子發財!”

  鐵棍砸下求饒的華人瞬間,麥克本能地後退。後腦撞上錢櫃的剎那,他瞥見格子裡的全家福,逐漸模糊了視線。

  ——————————————

  水晶吊燈將宴會廳映得如同白晝,市長喬治·哈斯廷斯輕拍德裔議員威廉·阿爾沃德的肩頭,兩人低聲交談著朝書房走去。幾個有事要談的官員、商人緊隨其後,雪茄煙霧在他們身後拖出蜿蜒的灰痕。樂手們適時拉高小提琴的音調,掩蓋了離去的輕響。

  陳九倚在落地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禮服的襯裡。舞池裡旋轉的裙襬讓他想起捕鯨廠晾曬時被風吹起的染布——那些浸透汗水的粗麻布,此刻全被幻化成塔夫綢與天鵝絨。

  “阿九。”趙鎮嶽走過來,遞過一杯酒。

  一席夜話剖肝瀝膽,倒教二人添了幾分肝膽相照的義氣。

  陳九擺擺手,遠處隱約傳來大笑,白鬼中氣十足的嗓音穿透舞池的喧鬧。

  “可是心頭鬱結,獨自在此傷懷?”

  陳九嘴角扯出三分苦笑:“不過念及數月前尚食不果腹,如今竟與這些洋夷廝混...”

  “人吶,終須朝前路看。”趙鎮嶽捋著白鬚,“對了,聽聞你與會館的人有些齟齬,還有人放話要你們永不能進唐人街,不若老夫做個和事佬?”

  “罷了....”陳九搖頭。

  老坐館枯瘦的手掌落在他肩頭:“會館雖有些上不得檯面的營生,到底接濟過許多初渡金山的鄉親。前些年臺風毀船,會館便賒出三百擔糙米...”

  趙鎮嶽見陳九垂著眼皮不接話,搖頭苦笑道:“賢侄莫怪,這兩年各個會館宗親會實在是龍蛇混雜得緊。上月潮州那夥人在賭檔為抽水錢械鬥,血濺了整條巷子——我這把骨頭,也經不起這些腌臢事了。”

  事實上,這幾年他也不怎麼願意跟會館的人來往,眼不見心不煩,多數時候都不在唐人街待。

  陳九:“我在老家討海時,常見漁婆拿麩皮混著觀音土做餅。如今這滿堂的歌舞,倒更叫人眼暈。”

  老坐館回頭看了一眼,“民生多艱吶……”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