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位我的好兄弟,屍骨永遠留在了雪崩裡,而本該屬於他的崗位正被清國來的黃皮佔據!”鐵鎬被重重砸向檯面。
“看看碼頭區的數字吧!之前我們裝卸工日薪1.2美元,自從中國佬湧進來——現在只剩0.8美元!這不是競爭,這是奴隸對自由人的絞殺!”
他突然揪住前排吉姆的衣領,將對方長滿凍瘡的手掌緊緊握住,“告訴我,你妻子是不是把土豆熬成了第三頓湯?”
“你們有誰很久都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嗎?”
人群裡陸陸續續舉起了一些手。
麥克點點頭繼續說道,“你們留意過那些黃皮猴子的社羣嗎?”
“他們的鴉片館正在毒害我們的人,那些裹著小腳的婦女,是他們把女人當奴隸一樣剝削的活證據!市政廳卻對這些全部視而不見——因為每個華人背後,都有鐵路大亨的黃金!”
“因為他們吃的更少,要的更少!”
人群傳來鐵器相擊的鏗鏘聲,“二十年前我們的家鄉餓的沒飯吃,要啃樹葉,啃土——”,他抓起一把碼頭泥沙拋向空中,“餓死多少人!他們陸陸續續的來到這黃金之地,如今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可曾想過我們這些後來的人還要重複之前的悲劇,與吃老鼠的異教徒搶食?”
“那些那些留著豬尾巴的異教徒正在把愛爾蘭嬰兒變成新的饑民!”臺下傳來嬰兒啼哭,死了男人的寡婦掀開襁褓露出孩子浮腫的臉——三天前她典當了婚戒才換來半罐煉乳。
人群爆發出怒吼,麥克奧謝轉身從懷裡掏出張美鈔,“每1美元稅收——只有可憐的一點點美分流向咱們的移民社羣!”
“他們把自己家門前建設的漂亮,卻任由咱們的聚集區充滿爛泥!”
“我們要的不是施捨,而是本該屬於拓荒者後代的尊嚴!”
“當市政廳的鐘聲為每個愛爾蘭姓氏鳴響時,這才是真正把尊嚴握在自己手上!”
“選擇愛爾蘭人當選市長,就是選擇讓挖通內華達山脈的雙手也能握住自己的命撸 �
火焰突然在臺側竄起,三個扎著假辮的草人被鐵鏈捆在十字架上。“清國佬不是移民!”麥克奧謝將火把捅進草人腹腔,“他們吸食了咱們的血汗之後就會回家!”焦糊味瀰漫時,他繼續說道:“他們根本不會留在這裡建設!他們只會把錢寄回家!”
“辮子佬不是移民,他們是蝗蟲!”
海風突然轉向,將灰燼卷向市政廳方向。麥克奧謝激動的臉在火光中晃動:“市政廳的人別想要我們像狗一樣死去,我們要讓聖帕特里克旗幟插上市政廳!盎格魯老爺們說凱爾特人是酒鬼?市長選舉時,我們要用選票告訴那些清教徒——我們需要自己的權利!”
嘶吼聲浪中,他開始大聲喊出,“我們今晚去遊行!去告訴那幫坐在辦公室的大爺們我們的訴求!”
“第一!碼頭日薪提高到1.5美元,工作不得超過十小時!”
“第二!要求市政崗位保留更多崗位給愛爾蘭裔,驅逐華人勞工!”
“第三!我們必須建立天主教的學校!我們的孩子絕不能向新教牧師低頭!”
“———這才是真正的聖佛朗西科精神!”
火焰吞噬最後一個草人的瞬間,無數雙手臂舉起,上空迴盪著蓋爾語的憤怒吼叫。
麥克奧謝退入陰影,終於喘了一口氣,今天來的人比他給議員承諾的更多,他已經圓滿完成了任務。
這群愚蠢的豬玀會按照自己設定的軌跡咿D,這些人的憤怒已經被點燃,也沒白費自己這一身精心的打扮和發言。
天生就是幹大事的料!
他安排自己的心腹帶隊,遊行的安排是從聚集區出發,經十幾條街道抵達市政廳,途經7個關鍵選民區,務必要讓所有人看到聽到他們的呼喊。
“出發!”
“出發!”
第79章 血月之夜(四)
風裹挾著怒火掠過人群。上千名愛爾蘭勞工擠在泥濘的街道上,破舊的工裝與生鏽的鐵器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他的演講如同火星濺入乾草堆,瞬間點燃了積壓已久的憤懣。
“讓黃皮猴子滾回清國!”
“提高碼頭日薪!”
“驅逐黃皮勞工!”
“燒了他們的鴉片館!”
怒吼聲浪中,遊行隊伍如一條暴烈的火龍,蜿蜒著湧向市政廳。
麥克奧謝走在最前,呢大衣的衣角被風掀起。
今夜是獨屬於他的舞臺!
————————————
隊伍行至傑克遜街時,一聲微弱的呻吟刺破了喧囂。
突然,街角傳來一聲悶響。一隻血手扒住潮溼的磚牆,指節抓出五道紅色印記。布朗警探踉蹌著栽進遊行隊伍中間的人群面前,外套左肋的彈孔還在滲血。
他的帽子早不知丟在何處,紅鬍子被血黏成綹,每喘一口氣都帶著肺葉漏風的嘶嘶聲。
“黃皮……黃皮猴子……”他嘶吼著。
這幫蠢貨…… 還不快救我…..
布朗的視線被血糊得模糊,但他認得那些髒兮兮的外套,這些碼頭區貧民窟的工人。
肋間的劇痛讓他清醒,於新那發子彈沒要他的命,卻讓他像喪家犬般爬了半條街。
此刻,他盯著人群裡晃動的鐵鉤與撬棍,牙齦咬得發酸:“憑什麼老子要替帕特森那老狐狸挨槍子?狗日的黃皮猴子竟然敢開槍?”
竟然敢朝他開槍!
既然唐人街的雜種和這群窮鬼都要下地獄,不如讓他們互相撕咬……
“那裡的黃皮猴子殺了一個愛爾蘭人!”布朗突然尖嚎,染血的指尖指向背後——酒水商店破碎的玻璃窗正閃著刀光。
“他們還想殺我!”
“錢!五千美元……滿地都是!”他故意將數字翻倍,喉頭的血沫隨著嘶喊噴濺在跑來攙扶他的工人衣服上。
對,再添把火…… 他感受著人群的呼吸驟然粗重,那些深陷的眼窩裡燃起貪婪的光。五千美元——足夠這些窮鬼買下十條街的威士忌。他蜷縮著讓傷口別滲出更多血,用最淒厲的愛爾蘭土話哀嚎:“救我……那些清國佬說要殺光愛爾蘭人!”
三個碼頭工擠上前架住他。布朗的鼻子裡滿是這些人身上的魚腥和汗臭味,他強忍噁心,任由對方粗糙的手掌碰到彈孔。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心底卻在冷笑:燒吧,搶吧,等你們和華人雜種兩敗俱傷,老子再帶著巡警來收屍……
這樣還能甩脫自己的責任…..
“先送他去找醫生!”有人的叫聲傳來。布朗被抬起時,指尖狠狠掐進抬擔架者的胳膊——不是求救,而是把一枚沾血的警局銅哨塞進對方掌心。“用這個……叫更多兄弟……”他擠出生平最虛弱的微笑。
快去吧,餓狼們…… 他聽著身後人群分流出的腳步聲,閉眼躺回擔架。
酒水商店的方向已傳來玻璃爆裂的脆響,混著蓋爾語的咒罵。五千美元的謊言在暮色中發酵,他安心地躺好,剩下的都跟自己無關了。
那個敢於向他開槍的雜種會被人群撕碎!
————————————
帶頭的碼頭工眯起眼。他認得那家店——門前他路過很多次,有時候還悄悄隔著玻璃看過,平日專供白人富商雪茄與威士忌。此刻,一股血腥和酒味正從破碎的視窗飄出,散發著詭異的誘惑。
“夥計們….”他突然高舉鐵鎬,“咱們去看看!”
“要是真跟他說的一樣,一定要讓這些黃皮猴子付出代價!”
三十幾個愛爾蘭人擠在酒水商店門口,火把的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窗,將屋內染成一片金紅。
門外逐漸靠近的喧譁讓屋子裡搏命的人動作一滯,緊急著慢慢停了下來——十幾張白人的面孔正貼在窗上,眼珠在火光中閃著餓狼般的光。
“黃皮猴子在自相殘殺!”一個裹著油布圍裙的碼頭工咧嘴大笑,黃板牙咬著的菸頭隨嘴角顫動。他踹開半懸的店門,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屋內霎時死寂,華人打仔與刀手們僵在原地,刀尖上的血珠懸而未落。
吉姆·卡瓦納擠在最前,他看見滿地美鈔浸泡在血泊裡,至少數百張;貨架傾覆,雪茄散落,威士忌酒液在碎玻璃間蜿蜒成河。這哪是鬥毆現場?分明是海盜夢裡的寶窟!他喉結滾動,忍不住攥拳的手青筋暴起。
“錢……都是錢!”後排的醉漢突然嘶吼。這一聲如野火燎原,人群轟然炸開。三個愛爾蘭人率先衝進店門,皮靴踩過華人屍首,手指摳進血泊撈起溼漉漉的美元。
喬三派來的打手頭領後退半步,布鞋底在地板拖出兩道血痕。他瞥向樓梯上方二樓角落的於新——那昔日威風凜凜的“於爺”正縮在樓梯拐角裝彈,手指抖得填不進彈子。刀手們彼此對視,刀尖微微下垂。他們為賞錢搏命,可當白鬼的眼珠瞪來時,某種更深的本能攥住了脊樑——那是華工刻進骨子的恐懼:洋人的槍口,比同族的刀更致命。
“這雪茄抵老子半年工錢!”吉姆掄起扳手砸開上鎖的橡木櫃,整盒未拆封的哈瓦那雪茄滾落腳邊。他狂笑著撕開絲帶包裝,粗糲的手指撫過油亮的菸葉,彷彿在摸情人的肌膚。更多愛爾蘭人湧入,貨架被推倒,酒瓶在搶掠者的肘擊間迸裂。
喬三的心腹帶著人悄悄後退,卻被什麼也沒搶到的愛爾蘭青年拽住。“黃皮豬,兜裡藏了什麼?”青年伸手探向他鼓脹的衣襟——那裡塞著喬三預付的鷹洋還有一小把剛剛藏進來的美鈔。刀手攥住對方手腕,卻換來一記耳光。
“啪!”
“狗崽子還敢攔我?!”
那漢子攥著轉輪槍的指節發白,槍管還殘留著上一發子彈的灼燙。他的太陽穴突突狂跳,耳膜裡灌滿自己粗重的喘息,像頭被逼進死角的困獸。
敢碰老子的錢?
搶了地上的還不夠,還要搶老子的賣命錢!
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對面愛爾蘭人的巴掌沒讓他清醒,反而徹底癲狂。
去死!
去死!
扳機扣下的剎那,槍身傳來的後坐力震得他虎口發麻。鉛彈撕裂空氣的尖嘯、頭骨爆裂的悶響、人群驟然拔高的尖叫……所有聲音都糊成一團,只剩下血管裡沸騰的轟鳴。
“白鬼……”他從牙縫擠出詛咒,“ 艹你奶奶的,敢搶老子的錢,下輩子學乖點。”
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的怒吼幾乎掀翻屋頂。“黃皮雜種殺人了!”二十幾條愛爾蘭漢子抄起酒瓶、鐵棍撲向華人。
殺戮的快感如鴉片煙般竄上腦髓。開槍的漢子咧開嘴,露出被染黑的牙——什麼美元,什麼喬三於新,全他娘見鬼去!此刻他只想把眼前這群狗眼看人低的白鬼全轟成篩子,一刀接一刀,直到血流成河。
刀手頭領連開第二槍打穿一人膝蓋,自己也被飛來的威士忌瓶砸中鼻樑。
彈巢空轉的“咔嗒”聲將他拽回現實。愛爾蘭人的屍體癱在腳邊,腦漿濺上他褲管。他猛地揪住另一人的衣領,槍托狠狠砸向對方鼻樑,骨裂的觸感從掌心直竄天靈蓋。
殺!
全殺光!
“來啊!再來啊!”殺紅眼的男人嘶吼著,額角青筋暴起。子彈打光了便拿刀砍,鋒刃捅進白人肚腹時,他竟覺得暢快——這些藍眼珠的雜種!你敢扇我,你敢搶我的賣命錢?合該碾成肉泥!
血霧矇住瞳孔,世界只剩猩紅一片。
剛剛平靜下來的打仔們被迫迎戰,一邊嚎叫一邊給自己壯膽。
對面的鬼佬眼冒綠光,誰也不敢奢望他們的仁慈,只能被迫自保。
刀捅進愛爾蘭人的小腹,卻被對方死死攥住刀刃,用頭槌撞倒。
聞風趕來的愛爾蘭人趁機扛走整箱雪茄,卻被流彈擊中後背,精挑細選的菸葉在血泊中吸水脹大。
——————————
於新縮在二樓拐角的陰影裡,威士忌酒瓶碎片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彈巢裡的鉛彈像條滑膩的泥鰍,三次從顫抖的指間跌落。
樓下爆發的嘶吼聲浪拍打著耳膜。
“要死在這了……”這念頭如鉤刺進心裡,攪得宿醉的腦子一團亂。剛剛他還能用槍指著布朗的腦門談條件,此刻卻連彈匣都填不滿。樓下傳來孫師傅的悶哼,他知道,那北佬武師撐不了多久了。
狗日的喬三!
你竟然如此狠毒,勾結洋鬼子也非得要我的命!
搶我的老婆,把我的弟弟送進警局,找人暗殺我!
你該死!
我一定要你的狗命!
必須得逃!對,從後窗跳下去!
他幾乎能想象自己摔進臭水溝的狼狽模樣。可雙腿像灌了鉛,鞋底彷彿被黏住——酒水商店裡放了他半輩子的積蓄,全都都轉移在這裡。喉頭湧上苦味,如今他有了錢、有了槍,怎麼反倒比當年更窩囊?
“都去死!全他媽去死!”他突然暴起,轉輪槍對準樓下湧上的人影連開三槍。鉛彈打碎吊燈,水晶稜片暴雨般砸落
一個愛爾蘭人捂著臉滾倒。於新狂笑著,牙齦被酒精浸得發麻。
喬三此刻定在喝茶吧?
這念頭比死亡更剜心。
我一定殺這狗伲�
可下一瞬,彈巢空轉的“咔嗒”聲將他拽回地獄。
他跑下幾步拽住孫師傅的衣服,大喊:“快跟我走!”
“跑!”
————————————
劉晉的肩膀緊貼著師弟阿德,小文蜷在他身後。地下室臺階上的黴斑被血浸成黑褐色,廝殺聲混著愛爾蘭語的咒罵,不斷砸進耳膜。
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突如其來的一群鬼佬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晉哥,咱們……”阿德剛開口,一聲槍響炸裂在身前的人堆裡。小文嚇得攥住劉晉的衣角——那截布料早被血和冷汗浸得發硬。
緊接著就是暴怒的呼喊,七八十平米的酒水商店湧入了更多的愛爾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