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6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打了個哈欠,透過半卷的轎簾,用那雙因為常年吸食鴉片而略顯渾濁的眼睛,審視著眼前蜿蜒向南的隊伍。

  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留得很長,此時正緩慢地敲打著窗邊。

  他大煙癮極重,今日早起差點要了他的命,精神萎靡,腦子都慢了三拍,只想著趕緊搞完接著抽兩口。

  “軍門大人,吉時已到。”

  一名戈什哈在轎旁低聲提醒,幾滴雨水順著他的紅纓帽簷滴落在地上。

  黃桂蘭咳嗽了兩聲,聲音仍有些睏倦,“趙沃的隊伍呢?”

  “回大帥,趙道臺的前鋒營今早已經開拔,比咱們早走了半個時辰。”

  黃桂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原本渾濁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鷙。

  他冷哼一聲,伸手去摸轎子暗格裡的煙槍,卻又縮了回來:“趙沃這廝,搶功倒是積極。那是急著去投胎嗎?傳令下去,萃軍拔營,過關!”

  這是大清正規軍之一的桂軍第一次大規模、成建制地踏入越南國土。

  在這個微妙的時間節點,北京的紫禁城與巴黎的凡爾賽宮正在進行著一場暗流洶湧的較量。

  出兵,但不宣戰;名為剿匪,實為御法。

  他並非不知道法軍的厲害。

  作為一個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油條,他深知自己的萃軍有多少水分。

  這支萃軍名為精銳主力,實則是他在廣西經營多年的私產,充斥著大量吃空餉的名額和未經訓練的壯丁。

  作為淮軍旁系,靠著合肥人這個身份吃盡了紅利,深知淮軍領袖李鴻章“和戎”的態度,因此根本不想出兵,

  廣西巡撫徐延旭是朝中清流派的支持者,全面主張強硬抗法,不斷下令催促進軍。

  徐延旭不懂軍事,只懂政治口號,這讓黃桂蘭有苦說不出。

  他名義上的部下,趙沃又看他極不順眼,在越南名聲大噪的黑旗軍劉永福,更是讓他感到嫉妒和不安。

  趙沃此人,候補道員,統率沃軍5營,2500人左右的廣西練軍精銳,竟是簡單打個了招呼就先行出發了。

  但他也只能私下罵幾句,趙沃是徐延旭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名為自己部下,實則聽命於巡撫衙門。

  他不想打仗,只想在邊境晃一圈,把朝廷撥下來的幾十萬兩開拔費裝進腰包,再向越南人勒索一筆“助剿費”。

  “大帥,前頭路窄,這雨下得急,輜重營的那幾門炮……”

  戈什哈有些為難。

  “滾滾滾!”

  “不知道推嗎!”

  黃桂蘭不耐煩地閉上眼,“推不過去就讓人扛!那是徐撫臺花了大價錢從洋人手裡買來的鐵疙瘩,丟了一門,本帥拿你們的腦袋頂數!”

  “別再來煩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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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緩緩蠕動起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萃軍”的親兵營。

  這支部隊的裝備在整個南方都算得上精良——士兵們頭纏青布包頭,身穿號衣,胸口白底黑圈內寫著大大的萃或勇字,腳下踩著編織緊密的草鞋。

  他們肩上扛著的,是或新或舊的洋槍。

  但這光鮮的外表下,是令人絕望的駁雜。

  黃桂蘭麾下的核心部隊,約莫五百人,裝備了從美國進口的雷明頓後膛槍和英國的斯奈德步槍。

  這是巡撫徐延旭在廣東、廣西兩地重金採購的看家寶。

  這些槍支確實先進,射速快,威力大,但在懶於保養的人手中,許多槍管內壁已經生了一層薄鏽。

  隊伍的中後段,畫風陡轉直下。

  更多計程車兵手裡拿的還是笨重的抬槍。

  這是一種兩人操作的大口徑火繩槍,長達兩米多,重達三十斤,發射時聲如雷鳴,但精度極差,且裝填極慢。

  在潮溼的越南雨林中,火繩極易受潮,這玩意兒比起燒火棍強不了多少。

  更有甚者,輜重車上,還拉著幾門嘉慶年間鑄造的生鐵大炮。黑沉沉的炮身在泥濘中顯得格外累贅,炮身上的銘文已經被鏽蝕得模糊不清。

  這些古董本來是用來守城的,如今卻被拉出來進行野戰機動。

  “這就是去打洋鬼子?”

  一名年輕的棚長名叫阿牛,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腳下爛泥裡幾乎要散架的草鞋,小聲嘀咕。

  他是廣西本地的壯家漢子,因為家裡遭了災才吃的糧餉。

  “聽聞那法蘭西人的槍炮,隔著幾里地就能把人炸成灰。咱們手裡這大傢伙,”阿牛拍了拍同伴肩上扛著的抬槍,“還得點火繩,要是那洋人衝上來,咱們連個火星子都打不著。”

  “閉上你的鳥嘴!”

  旁邊的哨官瞪了他一眼,他壓低聲音,透著一股老兵油子的精明,

  “咱們這次去北寧,主要是去坐鎮的。真正去前面跟洋人拼命的,是那個劉永福的黑旗軍。咱們大帥說了,咱們是天兵,天兵是用來壓陣的。懂不懂什麼叫壓陣?就是站在後面看!”

  哨官雖然嘴硬,但目光掃過前方,眼神裡也藏著煩躁。

  他在廣東見過洋人的軍艦,那煙囪裡冒出的黑煙能遮蔽半個天空,那炮口比他的腰還粗。

  而他們呢?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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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停了下來,前方有輜重的車陷進了坑裡,正在喊著號子推車。

  黃桂蘭剛眯著,只覺得那嘈雜聲吵得腦仁疼,煩躁地敲了敲轎廂的木稜。

  轎簾被一隻乾瘦的手掀開一條縫,探進來張精明的臉——他的心腹幕僚,紹興師爺孫長庚。

  “大帥,前頭遇上趙道臺的人馬,把路給堵了,正在清障,怕是得歇一會。”

  孫師爺低聲說道,

  黃桂蘭身子在軟墊上挪了挪,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媽的,又是他……”

  黃桂蘭從鼻孔裡哼出一聲,“你看他那個猖狂勁兒。一個捐班出身的候補道,靠著給徐撫臺提鞋才混了個統領,真把自己當成當年的左宗棠了?”

  孫師爺賠著笑,壓低聲音道:“大帥,趙道臺也是急著立功。畢竟他是湖南人,湘軍那一脈,向來是看不起咱們淮系的,覺得咱們只會修橋鋪路,不會殺人。”

  “立功?他是急著去送死!”

  黃桂蘭猛地坐直了身子,雖然馬上又因為氣短靠了回去,“他也不掂量掂量,咱們這次面對的是誰?是法蘭西!那不是長毛,也不是山裡的土匪。那是船堅炮利的洋人!”

  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聲音變得怨毒:“這都要拜咱們那位徐撫臺所賜。徐延旭……嘿,好一個清流名士,好一個翰林出身!”

  “大帥慎言,隔牆有耳。”孫師爺小聲提醒。

  “怕什麼?旁邊老子的親兵隊!”

  黃桂蘭反而提高了半個調門,指著北邊的方向罵道,“他徐延旭懂個屁的兵!他在京城裡當御史的時候,也就是靠著寫文章罵人博名聲。現在外放了廣西巡撫,腦子裡還是那套酸腐氣。他以為寫兩首慷慨激昂的詩,那法國人的軍艦就能沉了?”

  “徐延旭逼著我出關,就是拿咱們萃軍弟兄的命,去染紅他那個頂子!

  他想當民族英雄,想讓太后老佛爺看看他有多硬氣。可他自己怎麼不來?他舒舒服服坐在桂林的巡撫衙門裡喝茶,讓老子拖著這把老骨頭到這蠻荒之地來喂蚊子!”

  “大帥,那咱們……”孫師爺試探著問,“到了諒山之後?”

  黃桂蘭重新癱軟回軟墊裡,臉上露出一副老官僚特有的狡黠與疲憊:

  “到了諒山,就說我舊疾復發,走不動了。趙沃不是想打嗎?讓他去打!他不是有一股子湖南騾子的蠻勁嗎?把徐撫臺撥下來的那幾門好炮都給他,讓他去北寧,去跟法國人硬碰硬。”

  說到這,黃桂蘭那張枯瘦的臉上擠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都是合肥人,得學學李中堂的智慧。

  保船制敵,保全實力才是根本。讓趙沃那個傻子去前面探探路。打贏了,我是提督,呋I帷幄之功少不了我的;打輸了……”

  “打輸了,正好證明他徐延旭輕敵冒進,用人失察。到時候,朝廷要殺頭,也是先殺他姓趙的和姓徐的,輪不到我這個聽命行事的老病夫。”

  此時,轎外傳來一陣喧譁,似乎是道路通了。

  “起轎——!”外面的戈什哈高聲吆喝。

  黃桂蘭閉上眼睛,揮了揮手,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厭倦:“走吧,慢點走。讓趙沃走遠點,別讓他的晦氣沾上咱們的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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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鎮南關到諒山,再到北寧,這條路在地圖上只是一條細線,但在腳下,卻異常難走。

  安南北部的地形極其複雜,河流縱橫,山巒起伏。

  走進紅河三角洲,周邊的道路更是坑坑窪窪。

  趙沃騎在一匹有些矮小的滇馬上,眉頭緊鎖。

  道路兩側是安南低矮的村落和茂密的叢林,芭蕉葉大得像扇子,遮天蔽日。安南百姓躲在暗處,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注視著這支突如其來的上國天兵。

  那眼神裡,既有對法國人入侵的恐懼而產生的期盼——畢竟幾百年來,遇到大事找天朝是慣例。

  但更多的,是對這些留著辮子、軍紀散漫的清兵的畏懼。

  這些天兵,餓了會抓雞,渴了會搶瓜,甚至會調戲村裡的婦人。

  “大人,前面的路被雨沖垮了,輜重隊的克虜伯行營炮陷在泥裡推不動。”一名管帶氣喘吁吁地跑來彙報,滿臉泥水。

  趙沃勒住馬恚粗胺絹y成一團的隊伍。

  那是四門花了大價錢買來的七生半(7.5cm)克虜伯後膛山炮。這是真正的德國貨,鋼口極好,也是趙沃手中唯一能跟法軍艦炮稍微對抗的資本。

  但這炮是為歐洲的山地設計的,根本沒考慮過越南這麼爛的路況。

  此刻,這幾門精密殺人機器就像死豬一樣躺在泥坑裡,輪軸已經沒入泥裡一半。

  趙沃煩躁地揮揮手,

  “加緊趕路。唐景頌那書生已經在北寧等著了,要是咱們去晚了,讓那幫黑旗軍看了笑話,朝廷的臉面往哪擱?”

  黑旗軍首領劉永福,本是廣西天席地亂時的反伲醽硖尤朐侥希钩闪丝狗ㄓ⑿邸�

  朝廷對他既用又防,趙沃此行,除了助剿,還有一個隱秘的任務——監視並控制黑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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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繼續前行。趙沃看著自己手下的兵,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清軍編制,一營名義上500人,分為前後左右中五哨。

  但實際上,扣除軍官吃空餉的缺額,能戰之兵往往只有350人左右。剩下的名額,要麼是根本不存在的鬼兵,要麼是給長官當奴僕的伙伕馬伕。

  在行軍途中,一些士兵溜進路邊的安南農舍,抓雞摸狗,甚至強徵民夫。趙沃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兵吃糧,在這個蠻荒之地,只要不鬧出大亂子,讓弟兄們發點洋財也是維持士氣的手段。”他對身邊的親兵說道。

  趙沃抓住砝K,帶著親兵快馬衝到旁邊一塊高地上。

  目光卻冷冷地投向自己先鋒營的身後——那裡,黃桂蘭的隊伍正像蝸牛一樣慢吞吞地挪動,行軍線越拉越遠。

  “大人,您瞧那架勢。”

  旁邊的營官劉三勝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語氣裡滿是不屑,“咱們弟兄在前頭當牛做馬,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黃軍門倒好,坐著大轎,也不怕把那幾根轎槓壓斷了。這哪是行軍打仗,簡直是揚州鹽商下鄉收租子。”

  趙沃冷笑一聲,

  “你說對了。在他黃桂蘭眼裡,這越南就是個大賬房,這一趟差事,就是來做買賣的。”

  劉三勝憤憤不平:“標下就是不服。咱們湖南弟兄,當年跟著左宗棠左大帥收復新疆,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出來的。他黃桂蘭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合肥佬,憑什麼壓在咱們頭上當提督?論打仗,他那隻拿煙槍的手,怕是連刀都提不起來了吧。”

  趙沃眼中閃過一絲陰沉,他驅馬靠近劉三勝,壓低聲音,

  “你當他的提督是怎麼來的?他是合肥人,這就夠了。”

  “如今這官場,鄉黨林立,任人唯親,貪腐成風,互相包庇,袞袞諸公誰人不知?”

  “當今中堂大人是合肥人,這淮軍的底子,就是人家自家的後院。黃桂蘭這廝,當年在淮軍裡不過是個管後勤糧臺的小腳色。論戰功,他比得過劉銘傳?比得過張樹聲?哪怕是死去的程學啟,他黃桂蘭便是給人家提鞋,都嫌手髒!”

  “那他怎麼……”

  “命好唄。”

  趙沃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髮匪(太平天國)平了,捻匪也滅了,淮軍裡的猛將死的死,封爵的封爵,都不願來廣西這窮山惡水受罪。就剩下他這種沒本事的,靠著同鄉的香火情,硬是頂了缺。”

  趙沃勒轉馬頭,看著自己身後那群雖然狼狽但依然精壯的湘軍子弟,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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