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9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們看著他,沒有貪婪,沒有祈求,甚至有一種野獸般的審視。

  陳啟源的心被這眼神刺得生疼。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大災之年,易子而食。他是聽過的。

  這不是人,這已經是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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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剛摸黑,他騎馬去了位於城南的廣肇會館。

  這裡是粵商和閩商在天津的聚集地。

  陳逸軒拜訪了會館的一位董事,這位是在津門商場上摸爬滾打了數十年的老江湖。

  兩人談了許久,陳逸軒久久難言。

  他託會館的夥計找來了幾份之前的大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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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報》

  光緒五年正月初四日(西曆1879年1月25日)

  錄報河南奇慘

  豫省遭荒,久已傳聞。然其慘狀,非親歷者不能道其萬一。

  頃有友人自豫省返滬,為餘述其慘狀,可駭可恫,真有目不忍睹、耳不忍聞者。

  友人云,彼處自去歲大旱之後,田禾顆粒無收,富者食盡存粟,貧者則剝樹皮、食草根,殆無餘物可食。

  入冬以來,風雪交加,寒凍徹骨。貧民無禦寒之衣,無果腹之物,僵斃於道者,日不勝計。

  初則鬻賣子女,一人之價,不過數百文。

  繼則有割人肉以食者,初聞之以為誕,後親見一婦人,面有菜色,攜一筐,覆以敝布,探詢之,乃人臂也,婦言其夫已餓斃,割其臂以充飢。

  又有甚者,結夥掠人而食,途人稍單,輒被戕害。

  官府雖設粥廠,然僧多粥少,不能遍及。

  且有奸猾之徒,與差役勾結,冒領侵吞,致使真正饑民,不得其食。賑銀亦然,層層盤剝,至民手者,所剩無幾。

  友人行至一村落,四望蕭然,不聞雞犬聲。入其村,見數人倒臥於地,氣息奄奄。一破屋之中,有母子二人,母已僵斃,其子年約四五歲,尚在母懷,吮其幹乳,見人入,毫無聲息,蓋已餓斃多時矣。此情此景,令人心膽俱裂。

  嗚呼!天降此奇災,民遭此慘劫,誰為民父母者,尚忍坐視其民於水火而不一援手乎?書此,亦欲我滬上諸善士,覽報而動其惻隱之心,或解囊相助,亦一分功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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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檳榔嶼,蓮花巷林家大宅的後院,天還未亮。

  梅姑已經起身了。

  她今年四十歲,身材瘦小,面容黝黑,一雙手因為常年勞作而佈滿了老繭和裂口。

  她是一名“媽姐”,來自廣東順德。

  年輕時,她被賣到了南洋,親手將頭髮梳成髮髻,對天盟誓,終身不嫁,成了一名順德自梳女,換來了給主家當下人的機會。

  順德的自梳女在南洋很有市場,這種忠湛煽浚K身不嫁的下人被很多富有的白人家庭和華商喜愛,這得益於她的前輩打下的名聲。

  十八歲開始,她在檳城,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娘惹大宅裡,一做就是二十二年。

  她的生活,平靜,且日復一日。

  天剛矇矇亮,她便要劈柴燒水,為主人一家準備洗漱的熱水。

  然後是清掃庭院,用浸溼的布巾,將每一塊花磚擦得鋥亮。

  接著是準備早餐,女主人林太太的咖啡要用上好的豆子現磨現煮,火候稍有差池,便是一頓尖酸的責罵。

  老爺的茶要加藥材熬,少一味都不行。

  林家是檳城有名的望族,宅邸是一座三進的、中西合璧的庭院。

  前廳擺著從清國邅淼膫砭愫推溜L,牆上掛著英國風景畫。梅姑每天都要用雞毛撣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塵。

  她沉默寡言,手腳麻利,做事從不出錯。

  這個家後來的女主人林太太對她,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

  梅姑話太少,連聊聊天都不能,再者說也沒什麼文化,畢竟是個下人,也沒必要。

  但林太太不知道,在這座規矩森嚴的大宅深處,梅姑和幾個女工有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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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秘密,藏在後院最偏僻的柴房裡。

  每天深夜,當整個大宅都沉入夢鄉,梅姑會悄悄地溜出她的下人房,來到堆滿木柴和雜物的柴房。

  她推開一扇小門,裡面是一個被她偷偷隔出來的、僅有數尺見方的狹小空間。

  稻草上,躺著三個小小的、熟睡的身體。

  這是幾個女孩。

  最大的不過六歲,最小的,還在襁褓之中,似乎剛出生沒幾天。

  她們都是梅姑從外面撿回來的棄嬰。

  在檳城,華人重男輕女的風氣甚於故土。

  一個女嬰的降生,對於貧窮的家庭來說,往往意味著一張多出來的、吃飯的嘴。於是,被丟棄在廟口、後巷、垃圾堆旁的女嬰,屢見不鮮。

  梅姑自己無兒無女,也從未想過嫁人生子。

  但她見不得這些鮮活的小生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

  似乎是年紀漸長,她的心越來越軟,突然就莫名流淚,想念故土。

  於是,她撿回了第一個,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她將自己每月僅有的幾塊錢工錢,全部省下來,託人偷偷買來最便宜的羊奶和米粉。

  她像一個真正的母親一樣,給她們換洗尿布,哼唱著家鄉的歌謠哄她們入睡。

  這是梅姑生命中唯一的陽光。

  每次看到孩子們純淨的笑臉,她就覺得,自己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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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災難是在一個悶熱的下午降臨的。

  那天,林太太最小的兒子在後院玩耍時,不小心將皮球踢進了柴房。他跑進去找球,卻聽到從柴堆後面傳來微弱的、貓叫一般的哭聲。

  孩子嚇得跑回屋裡,告訴了母親。

  林太太本就生性多疑,又篤信鬼神之說。她立刻帶著幾個家丁,氣勢洶洶地衝進了柴房。

  當家丁們移開柴堆,露出那扇小門,以及門後那一窩被七歲的小妹抱在懷裡的嬰兒時,林太太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鬼!有鬼!”她尖叫起來,彷彿看到了什麼不祥之物。

  那天晚上,梅姑被叫到了正廳。

  林太太坐在太師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梅姑,眼神裡滿是厭惡和恐懼。

  “梅姑,我在我們家待你不薄吧?”她的聲音又尖又細。

  “太太待我不薄。”梅姑低著頭,聲音平靜。

  “那你為什麼要害我們林家?!”林太太猛地一拍桌子,“你在我的家裡,偷偷養著一窩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種!你知不知道,這些來路不明的棄嬰,身上都帶著煞氣!會敗壞我們家的風水!難怪我最近總是心神不寧,原來是你這個老虔婆在作祟!”

  梅姑沒有辯解,只是輕聲說:“她們不是野種,她們是人命。”

  “人命?”林太太冷笑一聲,“是賠錢貨的命!我不管她們是什麼,明天一早,你把這些髒東西,連同你自己,都給我弄走!我們林家,養不起你這些小鬼!”

  梅姑猛地抬起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祈求的神色:“太太,您趕我走可以。求求您,讓孩子們多留幾天,她們太小了,外面風大,會沒命的。”

  “那是你的事!”林太太厭惡地揮了揮手,“我多留你一天都覺得晦氣!立刻給我滾!工錢也別想要了!”

  那一夜,檳城下起了瓢潑大雨。

  梅姑揹著一個破舊的包袱,懷裡抱著最小的嬰兒,左手牽著六歲的阿菊,背上揹著另一個女娃,被家丁推出了林家的大門。

  冰冷的雨水瞬間溼透了她的衣衫。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她服務了二十二年的大宅,眼中沒有恨,只有一片茫然。

  她領著孩子們,深一腳溡荒_地走進了無邊的黑夜。

  她要去城外,去廣汀義山。在那裡,有她唯一的、可以投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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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汀義山,是檳城華人最大的公共墓地。這裡埋葬的,大多是客死異鄉的孤魂。

  守墓人老陳,是梅姑的同鄉。一個同樣無親無故的孤寡老人。

  當他開啟茅屋的門,看到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梅姑和她懷裡的孩子時,這個沉默寡言的老人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讓開了路,將他們迎了進去。

  茅屋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老陳生起一堆火,給梅姑和孩子們烤乾衣服,又煮了一鍋熱騰騰的地瓜粥。

  “梅姑,先住下吧。”老陳看著狼吞虎嚥的孩子們,嘆了口氣,“天大的事,等天亮再說。”

  梅姑點點頭,眼淚和著熱粥,一起吞進了肚子裡。

  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老陳的收入,是義山會館每月發的幾塊錢津貼,只夠他自己勉強餬口。如今,突然多了幾張嘴,家裡那點存糧,幾天就見了底。

  梅姑重新開始了她最熟悉的生活——掙扎。

  她每天天不亮,就和已經懂事的阿菊一起,去偷,去撿一些垃圾,魚頭或者內臟。

  她們把這些東西帶回來,混著一點米,煮成一鍋看不出顏色的大雜燴。

  孩子們總是吃不飽。最大的阿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卻從不叫苦。

  夜裡,孩子們餓得睡不著,哭聲此起彼伏。

  梅姑就抱著她們,在陰森的墓地裡,一遍又一遍地哼唱著家鄉的歌謠。

  那歌聲,飄蕩在一個個冰冷的墓碑之間,像是在安撫活著的孩子,也像是在告慰死去的孤魂。

  老陳看著這一切,心如刀割。他將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甚至開始變賣屋裡值點錢的東西。

  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梅姑知道,她必須找到一份工作。可是,一個聲名狼藉、還帶著幾個“拖油瓶”的“媽姐”,在檳城這個地方,還有誰敢要她?

  她去求過以前認識的姐妹,別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去工頭那裡找活,別人看她瘦弱,都嫌她沒力氣。

  希望,一點一點地被現實磨滅。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天晚上,老陳興沖沖地跑了回來。

  “梅姑!有希望了!”他氣喘吁吁地說,“聽說城裡的萊特街,新搬來一位從香港過來的大老闆,姓張,正在招人。聽說這位張老闆心腸很好,出手也大方。你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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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特街,是檳城最氣派的街道之一,住的都是非富即貴的洋人和華人領袖。

  梅姑站在雕花的鐵門外,看著裡面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和噴水的池塘,自慚形穢,幾乎沒有勇氣走進去。

  她等了一整天,看著許多衣著光鮮的男女進進出出。直到傍晚,她才鼓起勇氣,對門口的印度看守說,自己是來應聘的。

  她被帶到了一個偏廳。一個看起來很精明的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裡滿是懷疑。

  “你會什麼?”管家問,語氣很不客氣。

  “洗衣,做飯,打掃,帶孩子……什麼都會。”梅姑低聲回答。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讓她進來吧。”

  梅姑走進正廳,這才看清了主人的模樣。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最多三十七八歲的樣子。他身穿一件素色的長衫,面容清俊,眼神深邃,身上有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和威嚴。

  他沒有像其他富人那樣躺在榻上抽鴉片,而是在燈下看一本書。

  “聽說,你想找一份管家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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