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9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黑暗中,阿茂慢慢地伸出手,將散落一地的陶瓷幣,一枚一枚地,重新撿回竹筒裡。

  雨季,還在繼續。

  但對於阿茂來說,有什麼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第66章 北上南下

  自新加坡出發,歷經月餘航行,陳逸軒的福船“昌瑞號”終於摸到了渤海灣的水。

  他立於船首,望著天際線那抹土黃,那是華北平原與海河入海口。

  泥沙滾滾,近海的水都渾濁異常。

  作為在新加坡出生的第三代福建商賈,陳逸軒早已習慣了南洋那清澈碧藍的海水,眼前這片蒼茫蕭瑟的景象,讓他心中生出一絲莫名的壓抑。

  “昌瑞號”是一艘典型的福建福船,底尖上闊,首昂尾高,吃水深,穩定性極佳,足以抵禦遠洋的風浪。

  但為了與洋人的快船競爭,陳逸軒的“永昌商號”早已為其換裝了西式的帆索和導航儀器。即便如此,當一艘冒著滾滾黑煙的輪船從旁駛過時,那巨大的明輪攪起的浪湧依舊讓“昌瑞號”顛簸不已。

  陳逸軒認得,那是李中堂創辦的輪船招商局的船。

  在這片海域,傳統的木製帆船早都沒落了。

  船行至大沽口,景象愈發複雜。

  岸邊,新建和加固的炮臺森然矗立,冰冷的炮口遙指海面,這是直隸總督李大人“自強”洋務的成果。

  然而,港口中穿梭的不僅有招商局的輪船和傳統的漕呱炒袘覓熘鬃制臁⑷旌托菞l旗的各國商船。

  這裡早已不是封閉的家天下了。

  一名當地的引水人被小船接上了“昌瑞號”,在他的引導下,福船小心翼翼地駛入蜿蜒曲折的海河河道。

  河水愈發渾黃,兩岸景物也漸漸清晰。

  最先映入陳逸軒眼簾的,是沿河北岸,一片片風格迥異的西式建築拔地而起。

  先是天津英租界,維多利亞風格的洋行、貨棧和住宅,

  一條平整的石板路沿河鋪開,被人稱為“維多利亞道”。

  間或可見高聳的教堂尖頂,以及戴著紅色纏頭、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在巡邏。

  緊接著是法國人的紫竹林租界,建築風格更為華麗。

  這些租界擁有自己的行政、司法乃至警力,儼然是國中之國。

  到今年,距離天津首次被迫開闢租界已有近二十年之久,洋人已經深入到這裡的方方面面。

  “昌瑞號”緩緩駛向三岔河口附近的華人碼頭,這裡的河岸是泥濘的,低矮的青磚瓦房、廟宇和會館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

  碼頭上人聲鼎沸,成百上千的苦力赤裸著上身,喊著沉悶的號子,將一包包貨物從駁船上扛到岸上。

  船隻最終在指定泊位下錨。

  不久,一艘掛著黃龍旗和海關旗的小船靠了過來。

  登船的並非穿著補服的清朝官員,而是一名高鼻深目的英國人,身後跟著一位穿著長衫、會說流利英語和官話的中國文員。

  他們天津海關的關員。

  那位洋員一絲不苟地核對了“昌瑞號”的貨物清單,計算著應繳的關稅。

  陳逸軒第一次來天津港交割,但心裡也明白,這個國家的部分經濟主權,已然掌握在了洋人手中。

  他去過上海,也聽父親提起過,早年間,由於外國商船太多,也因為太過腐敗,上海道臺無法有效管理上海海關,導致關稅徵收陷入癱瘓。

  為了恢復秩序和稅收,上海的英、美、法三國領事與地方政府協商,決定由外國人代管上海海關。

  事實證明,這種由外籍人員管理的模式非常“高效”且“清廉”。

  他們引入了現代化的報關、查驗和會計制度,使得關稅收入大幅且穩定地增長。

  清政府很快就發現了這一模式的巨大好處。

  收入不僅穩定可靠,而且十分清廉。在不斷需要支付戰爭賠款和支援洋務邉拥臅r間,這筆錢至關重要。

  不僅如今,由外國人居中管理,大大避免了外交爭端,還能讓全國各口岸的海關管理和關稅徵收標準得以統一。

  於是,大手一揮,全國各口岸的海關管理,關稅徵收全都交給了英國人赫德建立的總稅務司。

  天津,這座李鴻章傾注心血打造的洋務邉颖狈街行模胂蟮耐耆灰粯印�

  海河一側是整潔而強大的租界,另一側是混亂且苦難的城區。

  對比,太過明顯了些,讓人心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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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通訊不方便的年節,將價值數萬兩白銀的貨物叩忠粋陌生的港口再尋找買家,無異於一場豪賭。

  永昌商號的生意,建立在更穩固的基礎上:信譽、網路和一種新興的、介於中西之間的商業秩序。

  他沒有去喧鬧的估衣街或針市街,而是換上一身素雅的絲綢長衫,乘坐一輛在天津已不算罕見的東洋車(人力車),徑直前往英租界的維多利亞道。

  馬車駛過平整的碎石路,路旁是高大的白蠟樹和新安裝的煤氣燈柱。

  最後在一棟三層高的維多利亞式紅磚建築前停下。

  這裡是英商“怡和洋行”在天津的分行,一掌控著華北進出口貿易。

  推開厚重的木門,室內光線充足,英國職員在各自的隔間裡安靜地工作。

  陳逸軒要見的人並非高高在上的洋人大班,而是這座分行真正的權力核心之一——劉買辦。

  劉買辦,四十餘歲,身材微胖,面容精明。

  他穿著一身質地上乘的袍褂,態度和藹。

  劉買辦不僅是洋行的僱員,他本人也經營著自己的生意,甚至可以動用洋行的資金進行週轉。

  這些華人買辦手裡的權利相當大,陳逸軒不敢得罪,恭恭敬敬地行禮。

  這些人依附於外國資本卻又自成一派,是國內新興的商人一派。

  這筆交易的意向,早在數月前便透過新加坡與天津之間的信件往來敲定。

  今日的會面,是最後的驗貨與交割。

  “陳老闆,一路辛苦,”劉買辦親自為他沏上一杯茶,語氣熟稔,“南洋的風信可還順?”

  “託劉兄的福,一路平安。”

  陳逸軒喝了一口茶,開門見山,“貨已到港,隨時可以查驗。”

  很快,從“昌瑞號”上取來的貨樣被一一呈上。

  劉買辦的夥計們手法嫻熟地開啟木箱和麻袋。

  首先是來自馬來半島霹靂州的錫錠,這是北方軍械廠和手工業作坊的必需品。

  接著是蘇門答臘的黑胡椒和馬魯古群島的丁香。此外,還有二百包從新加坡轉口的曼徹斯特棉布,都是利潤豐厚的商品。

  劉買辦親自上手,拈起一撮胡椒,嗅了嗅,又用小錘敲了敲錫錠,聽其聲響。驗貨過程一絲不苟。

  他滿意地點點頭:“陳老闆的貨,信得過。”

  貨款總計三萬餘海關兩,如此鉅額的交易,不可能用成箱的現銀交割。

  劉買辦開出了一張天津“蔚豐厚”票號的銀票,憑票可以在京、津、滬等各大商埠兌現。另外一部分,則透過本地的錢莊轉賬,陳逸軒拿到的是錢莊開出的莊票。

  交易完成,劉買辦設宴款待。

  席間,他談及了北方的時局,語氣中帶著一絲憂慮:“陳老闆,如今生意雖好,但這天津城內外,不太平。從山西、河南那邊逃來的災民,數都數不清。中堂大人雖已下令開倉放糧,各省也在協餉,但這旱災實在太兇,是二百餘年未有之災啊。”

  陳逸軒禮貌地應和著,心中卻不以為然。

  他走南闖北,見過的饑民流寇不計其數,早已習以為常。

  報紙上雖然鬧得兇,但如今國內遍地都是災禍,誰又可憐誰?

  此刻,他滿心盤算的,是如何將這筆鉅款換成北方的藥材、皮貨和雜糧,再呋啬戏剑瓿蛇@趟貿易的閉環。

  完成了商業上的要務,陳逸軒本打算在城中的會館稍作休整,便著手採購回程的貨物。

  然而,當他走出英租界的邊界,想去城裡找點樂子慶祝一下,卻立刻發現了不對勁。

  租界邊緣的道路還是石板鋪就,可再往前走,便成了坑窪不平的土路。

  空氣中到處都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人味。

  天津老城牆外是連綿不絕的“災民棚”。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居所,只是一些用破蘆蓆、爛布條、碎木板和泥塊搭成的低矮窩棚,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無數的人就蜷縮在這些窩棚裡,或者乾脆就躺在路邊,一動不動。

  陳逸軒強迫自己直視那些“人”。

  他們已經失去了人的形態,更像是一具具披著破布的骷髏。

  他們的皮膚乾癟蠟黃,緊緊地包裹著骨架,腹部卻因長期營養不良而病態地鼓脹著。

  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眶裡,眼神空洞,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路邊不時出現的“人市”。

  一些尚有幾分力氣的男人,將自己的妻子或女兒領到路邊,木然地等待著買主。

  那些女孩,不過十歲上下,穿著遮不住身體的破衣,臉上沒有淚水,只有與年齡不符,令人心碎的平靜。

  她們的價錢,或許只是一袋能讓家人多活幾天的雜糧。

  這種賣妻賣子的慘劇,無處不在。

  請來的本地跟班小聲解釋,人販子們甚至會“百十成群”地驅趕著這些從山西、河南逃難而來的婦女,一路南下販賣。

  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上,他看到了一個官府或善堂設立的粥廠。

  一口巨大的鐵鍋裡熬著稀可見底的米湯,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米水。

  災民們排著長長的、悄無聲息的隊伍,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個破碗,或者乾脆就是一塊瓦片。他們默默地等待著,領取那份只能吊住性命的流食。

  陳逸軒走近粥廠,試圖從施粥的人口中瞭解更多情況,卻被跟班死死拉住。

  跟班嘆了口氣,指著不遠處的一片空地說:“陳老闆省省善心吧….可不敢再往人堆裡擠了。前年,就在那邊的保生粥廠,也是這樣搭的棚子,收留了幾千個婦孺。夜裡走了水,火借風勢,棚子一下子就燒起來了……唉,兩千多條人命,活活燒死在裡面,哭都哭不出來啊!”

  陳逸軒猛地打了個寒顫。

  天津港內停泊著能夠通達四海的輪船,電報線路可以將資訊瞬息傳至千里之外,怎麼會如此?

  他自己剛剛不就掙了錢,一個如此繁盛的跨國的商業體系,怎麼會對近在咫尺的人間慘劇無動於衷,或者說無能為力?

  官府呢?洋務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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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逸軒精神恍惚,讓車伕帶自己又走遠了些。

  “老闆,使不得啊!”

  跟班一把拉住他,“城外再遠處那些人,眼睛都發綠,早都瘋了!”

  陳逸軒面色沉重,擺了擺手,強硬帶著幾個忠心的夥計要去看看。

  幾個夥計有些害怕,緊了緊隨身的兵刃。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去車馬行租了幾匹馬,去城外的村子看看。

  大地盡是土黃色,幾乎看不到一點點綠,連樹幾乎也沒有。

  他的目光被遠處幾個蠕動的黑影吸引。

  那是一些人形的生物。

  他們披著分辨不出顏色的破布,佝僂著腰,用手指在泥地裡瘋狂地挖掘著,找到什麼東西便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

  他朝那幾個挖掘的人影行去。

  他們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靠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片了無生機的土地上。

  陳逸軒走近了,才看清他們在吃什麼——草根,混著泥土的草根。其中一個老者,牙齒早已掉光,正用牙齦費力地磨著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嘴角流下混著血絲的涎水。

  看到陳逸軒這個衣著光鮮、面色紅潤的“闖入者”,他們停下了動作,抬起頭。

  這些人皮膚是灰黑色的,緊緊地包裹著顴骨,眼窩深陷下去,只剩下兩顆混濁的、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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