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提前搞到手,無疑讓他的工廠在技術上佔據了先機。
一座規模龐大的罐頭廠房,在河口不遠處拔地而起。
廠房的設計充分考慮了隱蔽性,建在河谷的內側,高大的樹木成為了天然的屏障,煙霧的擴散也並不顯眼。
工廠的勞動力,是現成的。
那些從舊金山的罐頭廠工作過的華工,已經是經驗豐富的熟練工 。
他們被組織起來,形成了一條高效的流水線。
捕撈、清洗、切割、裝罐、封口、蒸煮、貼標、裝箱……每一個環節,都井然有序。
女人們負責清洗和切割,她們的手法嫻熟,一把小刀上下翻飛,轉眼間一條肥美的鮭魚就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男人們則負責更耗費體力的裝罐和封口。
在“烙鐵房”裡,幾十名焊工坐在一排炭爐前,用滾燙的烙鐵和鉛錫合金,將一個個馬口鐵罐頭嚴密地焊接起來。
罐頭廠的建立,徹底改變了安定峽的經濟結構。
它不再是一個僅僅依靠漁獵和伐木維持生存的原始定居點,而變成了一個擁有現代工業生產能力的經濟實體。
鮭魚,這種大自然慷慨的饋贈,被轉化成了一箱箱可以遠銷重洋、換取真金白銀的商品。
這些貼著假冒品牌標籤的罐頭,被秘密地呱详惥诺拇牐高^他在維多利亞和舊金山建立的銷售網路,悄無聲息地匯入了全球貿易的洪流。
換回來的,是更多的槍支、彈藥、機器裝置,以及支撐陳九在舊金山和薩克拉門託進行政治博弈所需的、源源不斷的資金。
隨著經濟的自給自足,安定峽內部的社會秩序也開始建立起來。
這裡沒有法律,只有陳九和梁伯定下的規矩。
所有人都被編入不同的生產隊和戰鬥隊,實行半軍事化的管理。
每天清晨,鐘聲響起,人們便列隊走向自己的工作崗位。
食堂提供統一的、管夠的伙食。晚上,則是學習的時間。
一所名為“安定義學”的學校被建立起來,所有適齡的兒童,無論男女,都必須入學。成年人則在夜校裡學習識字、算術和基礎的英語。
這裡沒有貨幣,仿照薩克拉門託農場,在多個學者休整過後的制度,建立了只有一種內部流通的“勞動券”。
憑券可以在公共倉庫裡領取生活必需品和娛樂用品。
這是一個高度集權、卻又充滿了原始公平的社會。
它以一種不容置疑的集體主義,將所有人的命叨祭壴诹艘黄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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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是漫長而枯燥的。巨大的蒸汽機有節奏地轟鳴著,如同這艘船沉悶的心跳。
安格斯·麥克勞德曾試圖進入機輪艙,以工程師的本能去檢查那臺驅動著他們命叩臋C器,但被船員禮貌而堅決地攔住了。
這讓他第一次感到了冒犯。
船上的華人勞工們始終保持著一種令人壓抑的沉默。
他們很少出現在上層甲板,只是在固定的時間,由一些同樣是中國人的工頭帶領著,在下層甲板放風。
他們的組織性極強,不像是臨時招募的勞工,更像是一支沒有武器的軍隊。
伊森·海耶斯憑藉他槍械工程師的敏銳觀察力,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船上的“船員”數量遠超一艘貨輪所需,他們行動矯健,眼神警惕,腰間總是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武器。他們不像水手,更像是獄卒。
塞拉斯·克羅夫特則用他那隻飽經戰火的獨眼,觀察著海平面的變化。他發現船隻的航線非常奇怪,它在有意識地規避所有可能遇到的船隻。
這艘船,像一個幽靈,正悄無聲息地滑向世界的邊緣。
巴納比·芬奇的妻子開始暈船,他的孩子們也因為單調的旅途而變得焦躁不安。
他試圖用化學知識來解釋海水密度的變化,但沒有人有心情聽。
那種與世隔絕的感覺,正像海霧一樣,慢慢滲透進每個人的心裡。
第五天,當濃霧徽至艘磺校B太陽都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白點時,“海神號”的速度明顯放緩了。
空氣中傳來一股潮溼的、混合著松針和腐木的氣味。他們知道,陸地近了。
船隻在一片狹窄、水道縱橫的群島之間穿行,兩岸是如同巨人般矗立的懸崖峭壁,上面覆蓋著濃密的、彷彿從未被陽光穿透的原始森林。
這裡的水道極其複雜,若非有經驗的引水員,任何船隻都會在這裡觸礁沉沒。
突然,霧中傳來一聲悠遠的鐘聲。
伊森看到,在前方一個被懸崖遮蔽的角落,一小塊金屬的反光一閃而過。他的瞳孔瞬間收縮。
那是炮管!一尊被偽裝得極好的岸防炮。
塞拉斯也看到了,他甚至能大致判斷出那門口徑不小的拿破崙炮的位置。
“上帝啊,”他喃喃自語,“這可不是用來防禦印第安人的。”
“海神號”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被群山環抱的天然海灣出現在他們面前。海灣的景象,讓所有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荒野,而是一個已經初具規模的工業城鎮。
在海灣的盡頭,一座小鎮沿著山坡鋪展開來,至少有兩三千人的規模。
數十座樣式統一的木屋排列整齊,幾條主要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高大的鋸木廠煙囪正冒著黑煙,巨大的水輪在河口緩緩轉動,發出沉重的吱嘎聲。
碼頭上,幾艘小型蒸汽船正在卸貨,吊臂將巨大的原木從山坡上呦隆�
遠處山谷裡,傳來隱約的、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顯然那裡有一個礦場。
小鎮的中心,幾棟兩層樓的建築顯得格外突出,其中一棟似乎是行政大樓。
整個小鎮依山傍水,佈局極為規整,充滿了效率至上的工業氣息,但同時也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軍事化色彩。在海灣的幾個制高點上,他們能看到隱蔽的瞭望塔和防禦工事的雛形。
“歡迎來到我們的新家園——安定峽谷。”
華金先生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臉上帶著一種功德圓滿的微笑。
工程師們和他們的家人走下舷梯,腳踏上了一片陌生的土地。
碼頭上,他們看到了更多的人。絕大多數依然是華人,他們正像工蟻一樣,默默地、高效地搬咧浳铩�
但同時,他們也看到了不少白人。一些人穿著工程師的服裝,正對著圖紙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這些人種族混雜,有德國人,有愛爾蘭人,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南美人的面孔。
伊森·海耶斯的第一反應是尋找槍械工坊。
他看到,在小鎮的東側,一片被單獨隔離開的區域,地基已經打好,幾座大型的磚石結構建築正在施工,其中一座有著高大的煙囪和巨大的廠房結構,顯然是為鍛造和鑄造準備的。
規模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這絕不是一個只能“保養”槍械的維修站。
塞拉斯·克羅夫特則被碼頭旁一處正在建設的船塢所吸引。幾門從船上拆卸下來的達爾格倫滑膛炮被隨意地扔在空地上,旁邊堆放著改裝用的鋼板和炮座。
他的心沉了下去,這分明是在將商船改裝成武裝炮艇。
他腦海裡菲利普伯爵那番“海岸防禦”的優雅說辭,此刻顯得無比虛偽和可笑。
巴納比·芬奇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他順著味道望去,看到在山谷深處,遠離居民區的地方,一座獨立的工坊正在咦鳌�
那裡戒備森嚴,幾個武裝警衛守在唯一的入口。
他知道,那是火藥工坊。他來這裡的使命,就是讓那座工坊生產出更強大、更致命的產品。一種深深的寒意從他的脊背升起,他不是來為鐵路開山,他是來為戰爭製造心臟。
安格斯·麥克勞德的臉色最為難看。他看到海灣裡停泊的幾艘所謂的“漁船”,其吃水線和船體結構都明顯經過了加固,甲板下的空間被改造成了弑摶蜇浥摗�
而那臺驅動著鋸木廠巨大飛輪的蒸汽機,是一臺老舊的船用發動機,正在被粗暴地壓榨著最後的動力。
工程師們的妻子和孩子們則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
這裡沒有教堂,沒有學校,沒有商店,只有無休止的勞作和冰冷的秩序。
莎拉·海耶斯緊緊抓住丈夫的胳臂,聲音顫抖地問:“伊森,這是哪裡?這不是加拿大,對嗎?”
伊森無法回答。
他看著這個他從來聽說過,遠離文明的城鎮,心中充滿了矛盾的感受。
作為一名工程師,他為眼前的工業成就感到震撼。
在如此與世隔絕的地方,建立起如此規模的定居點,簡直是一個奇蹟。
但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鋸木廠、礦場、罐頭廠,都指向一個最終的目的地,正在建設中的槍械工坊、火藥廠和炮臺。
這裡不是一個商業城鎮,這是一個軍事堡壘。一個隱藏在世界盡頭的、正在瘋狂備戰的戰爭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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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四位工程師代表被“請”到了小鎮中心那棟最大的行政大樓裡。
他們的家人則被“安頓”在幾棟新建成的、條件優渥的獨立木屋裡,屋外有兩名持槍的警衛“保護”她們的安全。這無疑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書房裡,壁爐的火光跳躍著,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溫哥華島西海岸海圖。
華金先生並不在,接待他們的是一個陌生的短髮華人。
他不像那個彬彬有禮的副手,身上有一種紳士的禮貌,那個華人眼神中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冰冷。
“先生們,我想你們已經看到了,我們在這裡取得的成就。”
陳九看著這些趁著經濟危機騙來的工程師,語氣平淡。
“成就?這是一個謊言!一個騙局!”
安格斯·麥克勞德猛地一拍桌子,第一個爆發了,“你們招募我們來是為了給鐵路護衛隊和漁船提供服務,但這裡根本沒有鐵路,也幾乎沒有漁船!這是一個兵工廠!”
“你的觀察很敏銳,麥克勞德先生。”
陳九毫無意外之色,“但你只說對了一半。這裡的一切,最終都是為了保護我們的鐵路和船隊。只是,我們的商業對手比我們想象中更強大,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對手?什麼對手需要用岸防炮和武裝炮艇來對付?”
塞拉斯·克羅夫特冷冷地問道,他的獨眼像鷹一樣盯著陳九。
陳九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克羅夫特先生,你以為我們面對的是一群拿著弓箭的印第安人嗎?不。我們的對手是哈德遜灣公司,是英國皇家海軍,甚至……是美國政府。在這片土地上,財富需要用炮火來捍衛。”
工程師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不是商業競爭,這是叛亂!
“這太瘋狂了……”
巴納比·芬奇喃喃自語,“你們這是在建設堡壘。”
“不,芬奇先生。我們只是想拿回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
陳九轉過身,目光變得銳利,“你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履行你們的合同,用你們的才華為安定峽谷服務。你們將獲得你們應得的財富、榮譽和地位,你們的家人也將在這裡過上最體面的生活。”
“第二,你們可以拒絕。但是,先生們,你們要明白,海神號已經離開了。下一班船什麼時候來,甚至是否會來,都取決於我們的意願。這片原始森林裡,每年失蹤幾個把家人也弄丟了的工程師,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你們的家人……我想她們會很期待你們做出明智的選擇。”
赤裸裸的威脅。
他們連同他們的家人,都成了人質。
伊森·海耶斯的大腦在飛速咿D。他想到了逃跑。
但可能嗎?外面是幾百英里未被探索的原始森林,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海岸線之一。
小鎮本身就是一個軍事堡壘,到處都是武裝士兵。
任何逃跑的企圖都是自殺。
他看著眼前的陳九,突然明白了菲利普伯爵選擇他們的真正原因。
他們不僅僅是技術天才,他們還是走投無路的、渴望證明自己的“失敗者”。
伊森被大公司排擠,塞拉斯被和平年代遺忘,巴納比被主流學界視為異端,安格斯被龐大的體系壓抑。
安定峽谷,這個瘋狂的法外之地,恰恰是他們唯一能夠實現自己價值的舞臺。
這是一個用黃金和自由打造的、無比誘人的牢弧�
“你們需要我們做什麼?”
伊森開口了,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其他三人驚訝地看著他。
陳九讚許地點了點頭。“很簡單。海耶斯先生,我需要你在一年之內,讓步槍工坊投產。我們需要一種效能不遜色於斯賓塞和夏普斯的後裝連發步槍,以及配套的金屬定裝彈生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