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知啦!”阿吉半個身子探出船舷,“種你的地去!莫等稻子抽穗時叫野豬拱了!”
碼頭上頓時騰起片笑聲,連扛麻袋的都跟著咧嘴。
三藩靠海,海鮮什麼的都不缺,薩克拉門託擁有大片的平原,黃金位置的農場已經開發完畢,農產品很廉價,他們買了很多一併帶回去。
一個修船工人兼任的“水手”叼著劣質菸捲從駕駛艙晃出來,“這幫黃皮猴子倒是熱鬧,”
他衝船長擠眉弄眼,“你說那戴牛仔帽的真是農場主?看著像監獄逃出來的…”
“還有那個跟咱們買船的律師,我怎麼瞧著他不像管事的?”
“管他娘!”
白髮老頭敲了敲他的腦袋,“你們誰見過這麼一大筆錢?人家把咱們全包啦,等到了聖佛朗西斯科專門負責修船…還有的是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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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許久沒上船,還是就要返歸。
人總是忍不住海面上望,遠處灰濛濛的海平線,應當是不遠了。
剛駛離薩克拉門託的時候,還遇見了盤查,被卡洛律師應付了過去。
“就快過年喇....”
陳九搓了搓凍僵的手,關節上結痂的繭子泛著紫紅。
阿吉湊了過來,聞言一笑:“九爺,你這話像梁伯說的,之前在甘蔗園,除夕那天他裹著破棉被,哆嗦著說要燒黃紙祭祖啊……”
笑意還沒完全展開,聲音卻慢慢降低。
陳九看了他一眼:“成個月沒有上課,開心了?上回我記得,嗰個女先生教《論語》,你抄幾遍都記不住,被梁伯用藤條抽腫手板是你吧?"
“新來的三百幾人,唔知板間房起成點,夠不夠住。”阿吉急急轉話題,咕噥多句:“都唔知梁伯點樣?”
風突然轉了向,帶著遠處的隱隱約約的聲音。陳九眯起眼,東北方向亮起星星點點的油燈光。
“到時就劏兩頭豬。”他突然開聲,“去唐人街買啲燈槐�......總要有啲聲響。”
“三百幾把口新來的要餵飽,咁多對眼見慣血,總要見下喜慶紅.....….”
等到貨船再駛一陣,
“九爺!是咱們的船!”在高處守夜的漢子扯著破鑼嗓子喊。不過半盞茶功夫,三艘翹頭木船破浪而來,船頭漢子舉起長槍朝天放了一響。
第33章 舊夢
槍響過後,整個荒灘活了過來。
遠遠的嘈雜聲越來越大,三艘漁船緩緩包圍,船老大張阿彬試探性地帶人靠近,直到聽清夜空裡阿吉歡快的叫聲才鬆了一口氣。
金鷹酒店發出的電報昨天就被至公堂的人快馬加鞭送了過來,他猜到是陳九,卻仍提心吊膽地防備著打頭的漁船。
這片海域出現的每一艘陌生船隻都有可能載著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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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扶著鏽跡斑斑的船舷,看兩艘貨船緩緩楔入木棧橋的縫隙。
遠處火把連成線,把捕鯨廠後灘的碼頭和海面照得透亮。
幾個月前還散著臭氣破爛不堪的荒灘,如今竟硬生生從礁石灘裡掙出條新街。
幾十棟杉木板屋鱗次櫛比,房簷下晾曬的漁網隨風輕晃,整整齊齊地排列成一片。
“落船啦!”
船老大張阿彬的破鑼嗓子炸響。
這漁民把頭赤腳踩在纜樁上,他身後躥出幾個精瘦後生,抓著碗口粗的麻繩往木樁上繞,古銅色脊背在火光下繃成滿弓,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見鬼,這幫黃皮猴子在這造了個鎮子……”
大鬍子水手傑克縮在甲板角落,忍不住拽了一下身邊客串的白髮船長——“修船工坊”的老闆莫里斯。
他看見房頂上有人影晃動,手裡像是拿著長槍,底下密密麻麻的都是火把和油燈。
當初被“請”來當修船工,他還當是給卡洛律師的小公司在聖佛朗西斯科做工,哪料到要在這荒灘上見著持槍巡邏的崗哨。
陳九忍不住又靠前了半步,手裡攥的欄杆鬆了又緊。
碼頭最前排,梁伯的煙鍋在夜色裡明滅如星。老人的脊挺得筆直,身後烏泱泱站著百來號捕鯨廠舊部。
鹹水佬們裹著衣服,像是匆匆忙忙趕來,釦子都沒繫好,眼神卻比火把還燙人。
“九哥!”
阿福忍不住率先抻著脖子吼,手在空中比劃。
“九爺!”
提前回來的巡邏隊的阿忠也在風中高喊,一路在薩克拉門託不管受什麼傷都沒哼過聲,此刻嗓子卻打著顫:“講好要早早回來的…”
距離他帶著三百幾口人回來已經半月,每天都在提心吊膽,甚至有些難以面對從古巴一路過來的“老人”的眼神,像是自己做了逃兵,把陳九他們扔在了外面。
話沒說完就被梁伯的煙桿敲了後腦勺。老人渾濁的眼珠在陳九身後的人影上面數了幾遍,喉結滾了滾終究沒說話。
終於是靠岸停穩。
船上船下的人們均是不自覺眼眶發紅,還未等寒暄,他們卻進了貨艙裡面,肩扛木箱魚貫而出。
他們炫耀似地把木箱砸在棧橋上,露出裡頭分門別類放好的吃食。
走時,他們買了一堆薩克拉門託的的農產品,包括小麥、玉米、大麥、土豆、甜土豆、葡萄酒等。
裡面還有比較金貴的豬肉、牛肉和火雞。還有一箱子黃油和蜂蜜。
加州首府—薩克拉門託,除了政治中心,還是整個西海岸最大的農場所在地,最大的鐵路樞紐,比起靠海的三藩,物產的豐富程度和價格低廉程度都勝過一截。
不管從哪裡回鄉,總要帶上滿滿的東西,這也是老傳統了。
最後兩箱格外沉重,四個漢子抬得青筋暴起。掀開蓋子,是一桶接一桶的麵粉。
來自鳳凰磨坊的“白玫瑰”麵粉,磨的雪白,一桶3美元,也就是在本地才有這個價格。
“嗬!”
人群炸開片倒抽冷氣聲。老漁民豁了牙的嘴咧到耳根笑了,缺了幾顆牙的牙床笑得漏風:“叼他老母,這世道還真能變……”年輕時在廣東老家,官府徵糧的隊伍一來,全村得跪著交稅;如今卻是自家的船帶回能養活一鎮人的貨。
人群裡的馮師傅更是兩眼放光。
漁民多數時候吃的都是石磨的土質麵粉,粗糲得難以下嚥,除了剛來捕鯨廠時候拿鬼佬的“機器面”做了次蝦餃,後面一直都沒再買過這麼好的精製面了。
對他來說,麵粉耐儲存,還能做主食,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至於稻米,在唐人街得跟所有的華人移民搶著買,全靠海叩拇瑥膹V東拉,這裡的鬼佬沒人種!
“阿梅!快睇!”
洗衣婦王氏扯著小阿梅擠到前排。阿梅踮著腳,看匹靛青洋布從木箱裡的蓋子裡露出來,上面還有花紋,十分漂亮。
人群開始沸騰歡呼,把下船的人圍在中間,一邊七嘴八舌地關心,一邊又忍不住挨個看帶回來的貨物。
十幾個南灘漁民正麻利地幫著從貨倉裡面搬撸钡娇匆娧e面把修船工坊的爛船拆完剩下的蒸汽鍋爐還有其他機器構件,有人低聲嘀咕:“九爺連火輪船都打爛了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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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最後踩上棧橋,他有些難以面對那些尋找著死去的人的眼神,一直躲到後面。
帶出去的人沒有帶回來,甚至屍骨都焚化在荒原,儘管經歷無數次,還是難以面對。
梁伯率先走到了他身前。
老人枯瘦的手抓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嚇人,在他身上摸了幾下:“又見紅?”粵語混著煙味噴在臉上。
“只是擦損點皮……”
“仆街!當自己鐵打?走時的刀傷都還未埋口......"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老兵看出了他心底的遲疑和難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嗬!嗬!”啞巴仔突然從人堆裡竄出來,擠在了他身邊,揚起小臉,深陷的眼窩旁,那個孤零零的眼珠子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個遍,孩子喉嚨裡滾出半聲嗚咽,像是終於確認陳九沒拋下他們去赴死。
“這小子….你走了之後,日日同我耍盲雞啊(他天天跟我鬧彆扭呢)。”
陳九蹲下身子,摸摸了他的腦袋,看著他直勾勾望著自己的眼睛,卻沒從喉嚨裡吐出一句重逢的喜悅。
最後只是牽起了他的手,同往日一樣。
罵聲被海風捲碎在浪濤裡。陳九望著綿延的火把長龍,捕鯨廠舊部後頭跟著新收留的三百多流民。
他們多數也都來了。
有從鐵路工地逃出來的,有參與罷工的,有太平軍舊部,還有滿臉稚氣的偷渡少年。
“睇乜春!幫著落貨啦!!”
張阿彬的吼聲散開一群瞧新鮮的人。
這船老大褲腰彆著刀,指揮人搬貨卻像排兵佈陣:“機器零件搬去東頭工棚!阿福帶後生仔去指路!布匹交給洗衣婦的阿姐!”
一群船上的鬼佬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為這幫華人卸貨會像薩克拉門託碼頭那些愛爾蘭人般混亂,誰知不過半盞茶功夫,貨堆已按用途分得清清楚楚,挨個抬走。
最讓他心驚的是那幾個抬槍箱的漢子,他們擺弄步槍的架勢,分明是在常年舔過血的。
小啞巴突然扯住陳九,孩子另隻手指向海面,一大片的漁船正在夜潮裡起伏。
船頭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數量比起之前不知道多了多少。
陳九忽然覺得眼眶發燙。他想起之前帶著大傢伙,幾十個老弱殘兵逃到這片荒灘的捕鯨廠時,阿萍姐蹲在發臭的灶房裡熬粥,阿昌叔和梁伯指揮著挖溝立圍欄。如今竟真從爛泥裡掙出個避風港。
“且看金龍出湠�
陳九退到遠處的陰影裡,摸出最後一塊硬糖塞進嘴裡。古巴帶來的蔗糖早化了形,甜味在嘴裡漫開。他望著火把下攢動的人頭,不讓自己再去想普瑞蒙特裡站的雪。
他攥緊衣襟下的柯爾特轉輪,象牙槍柄早被體溫捂熱。
他知道這片刻安寧就像浪尖的泡沫,還有很多吞噬人命的黑暗在外面虎視眈眈。
但至少今夜,他能在一大片的漁船邊睡個踏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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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仔骨頭輕了?連路都走不直!”
老人罵罵咧咧拖著人往村中心走,鞋底碾過碎石灘咔咔響。
陳九由著他拽,連日奔波的疲倦從腳底板漫上來,連眼皮都墜著秤砣。
“吱呀……”
新蓋的木板屋撞進視線,松木茬子還泛著黃。
梁伯一腳踹開門,裡面是一股子松脂混著乾草香。
陳九打眼看去,床板上摞著兩指厚的藍粗布褥子,粗陶碗在方桌上摞成寶塔尖,連窗縫都拿舊麻布糊得嚴嚴實實,海風根本一絲也透不進來。
“起好等你成個月啦,還識不識返屋企啊?”
煙鍋子重重磕在門框上,火星子濺進門口泥地。梁伯扭頭瞪他:“眼窩陷得能養魚苗了,裝你老母的鐵羅漢?”
除了見面時的溫存,剩下的全是帶著氣的責罵,手卻把人往床鋪按,
“站在那裡吹著風曬魚乾咩?”
“天塌下來也有我這個老棺材瓤子頂著,輪不到你個短命鬼逞能!”
陳九張了張嘴,喉頭滾著滿肚子話。梁伯一巴掌拍在他肩頭,老繭颳得粗布衫“沙沙”響:“睡!”
“有乜嘢聽朝再講!”(“有話明日起來再說!”)
這巴掌拍散了最後那點強撐的勁,陳九仰面栽進褥子裡。褥子裡塞的舊布料還算軟和,臨睡前一個恍惚又嗅到古巴種植園發黴的味。
那時候翻個身,腳鐐能把踝骨磨出血。
陳九蜷成只蝦米,夢裡盡是搖晃的船艙和飛濺的血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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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玻璃灑進來的日頭毒得能煎蛋,陳九猛地彈起來,後脊樑撞得木板“咚”地悶響。
他剛剛隱約聽見那裡來的哨聲,差點以為自己又要起來上工砍甘蔗。
門板一下猛地掀開,差點把蹲在門檻扒飯的阿福撞個趔趄。客家仔捧著豁口海碗傻樂:“九爺,日頭曬屁股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