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1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佩帕蜷成一團,指甲摳進掌心:“我現在……能去哪兒?”她笑得比哭難看,“回古巴是死,留在這裡……”

  她瞥向窗外,黑洞洞的,還有揮之不去的臭氣傳來。

  陳九沉默良久,從懷裡摸出個袋子扔到床上。是銀幣碰撞的聲音。

  “養好傷,拿著這筆錢做你想做的事吧。”

  佩帕沒碰錢袋。“除了跳舞,我什麼都不會……”

  她閉著眼,任由眼淚流出,“在酒吧,客人說我的腳跟響板一樣烈。可現在……”

  她突然掀開被子,露出纏滿布條的小腿,“跳不動了。”

  陳九的目光掃過她腳踝,那裡曾經纏著細碎閃爍的銀鏈子。

  腦子裡接連閃過幾個念頭,又被他否決。

  不知道為何,那個被深深掩埋的身影卻越來越清晰,讓他心底有些刺痛。

  “跟我返三藩。”

  “也許能有合適的地方安置你。”

  他轉身拉開門,風灌進來模糊了聲音,“菲德爾的恩,我未還完。”

第32章 返歸

  斯坦福的馬車停在中國溝外面稍顯泥濘的街道,陳九縮著手上了車。

  “怎麼,連你這種刀口舔血的傢伙也怕冷?”

  斯坦福突然開口,這位鐵路大亨敞著大衣,露出裡面的白襯衫和馬甲,手裡抓著文明杖。

  他的鬍子很長,和下巴的絡腮鬍連成一片,身軀幾乎佔滿整個絲絨座椅,像頭盤踞在巢穴裡的棕熊。

  陳九把裂著血口子的手掌縮排破袖筒,他後腰緊貼著車門,陰影中繃緊的顴骨像是刀削出來的。

  他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坐在最邊緣,屁股堪堪沾著點兒座位,彷彿隨時準備暴起殺人。

  鐵路大亨鼻子裡溢位聲冷笑。

  他打量著這個皮膚髮黑的青年,亂髮用草繩胡亂扎著,戴著一頂華工常見的破氈帽蓋住了眼睛。

  他理解不了這個如今身上揹著幾百萬美元的劫匪頭目為何還是一副窮酸樣子,坐在他的馬車裡連“僕人”的樣子都不如。

  他看了一眼玻璃外面,沉默跟著馬車行駛的十幾個黑影,知道對方的爪牙還在近乎“赤裸裸”的警告自己。

  從三十歲過後,他已經很少經歷這種場面。

  是他一手開創了中央太平洋鐵路這個龐然大物,也享盡了榮華富貴,已經很多年沒有如此心平氣和地跟這樣的小人物面對面坐著。

  權利和暴力真是一對相生相剋的兄弟。

  他已經快五十歲了,政治生涯早就結束,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維繫好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維護好國會山的關係,給自己充足的時間建立一個強盛的家族,交給自己去年剛出生的兒子。

  他最終決定容忍陳九的所作所為,不想再陷入漫長的鬥爭的漩渦。

  他知道克羅克、亨廷頓和霍普金斯不滿自己的懶散,還想擴大生意的版圖,完成對加州鐵路網的徹底壟斷。可他清晰的知道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那鉅額的虧空,再繼續擴張只會陷入更大的麻煩。

  所以他在猶他州主動和聯合太平洋的總裁杜蘭特商議,停下兩家公司在猶他州對土地和鐵路控制權的爭奪,割讓了部分利潤給聯合太平洋公司。

  沒想到他的“懶散”引發了一連串的內部失火,甚至不惜代價給他如此巨大的一個“警告”。

  這讓他深深意識到,一列火車失控後,想要再和平停下是如此的艱難。

  他再次望向面前這個華工,一個適逢其會的小子,一個兇狠劊子手…..

  馬車猛地顛簸,斯坦福的文明杖”咚”地杵在車廂地板上,對方一副不想交流的樣子讓他忍不住煩躁。

  ————————

  “到了。”

  馬車停在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三層洋樓前。

  陳九率先跳下車,抬頭正撞見三樓窗簾後閃過半張人臉,這斯坦福的鐵路武裝果然還在盯梢。

  大門洞開,他的右手悄悄摸上後腰。屋裡沒開燈,壁爐裡半死不活的火苗跳了兩跳,映出椅子上兩團捆起來的人影。

  “唔!唔唔!”

  左邊那個突然劇烈扭動起來,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動靜。

  陳九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跟前。

  他的神色忍不住有些複雜,直到現在,他仍然不知道付出這麼多人命解救出來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道義兩個字說起來輕飄飄的,底下卻是屍山血海。

  何文增和傅列秘兩個人的樣子早都深深刻在了心底。

  左邊那個鬼佬是傅列秘。之前照片裡還略顯富態的鐵路公司老闆,這會兒活脫脫成了只褪毛鵪鶉。兩腮凹陷得能塞進核桃,右眼腫得只剩條縫,嘴角結著黑褐色的血痂。

  “別動。”

  陳九的匕首挑開繩子,刀刃有意無意擦過傅列秘腕上潰爛的傷口。他疼得直抽冷氣,卻愣是沒敢叫喚,後頭斯坦福的目光也在盯著。

  右邊椅子上的何文增倒是安靜得出奇。陳九湊近了才看清,這個男人西服前襟全是乾涸的嘔吐物,但眼神卻仍然平靜,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那個死去的六合大槍的武師說過,何文增的命抵千金,然後就從容赴死。

  “你要的人齊了,我要的東西呢?”

  “原件在哪?”斯坦福伸出手。

  陳九從懷裡掏出油紙包在木茶几上。

  “《中央太平洋鐵路勞工薪資表》…”

  斯坦福在一邊的沙發坐下,用雪茄刀挑開細細的麻線,手掌撫過上面手寫的花體英文,突然嗤笑出聲,“倒是會起名….”

  他沒再說話了,藉著壁爐的火光就那樣一頁頁翻過,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裡。

  牆角座鐘“咔嗒”一聲。

  斯坦福緩緩抬頭,看著已經扶著椅子站起來的傅列秘:“還能出現在薩克拉門託算你邭夂谩盗忻叵壬葬岵灰趫蠹埳咸翎呰F路公司….”

  “不是每次都有傻乎乎的瘋狗願意為你咬人。”

  傅列秘疼得渾身抽搐,沒扶穩,椅子翻倒在地上。

  他攥緊了拳頭,但終究是沒敢再放狠話,那些不要命但是折磨人的把戲他不想再承受第二遍。

  “走。”

  陳九一手一個拎起兩人,破氈帽簷下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血絲。何文增的胳膊瘦得像麻桿,隔著衣裳都能摸到凸起的肋骨。

  三人蹣跚到門口時,斯坦福突然喊了一聲。

  “wait。”

  陳九的後頸寒毛瞬間炸起。他慢慢轉身,看見斯坦福正盯著自己。

  “有沒有興趣跟我合作?”

  ——————————

  金鷹酒店的吊燈亮得人眼花。

  最近薩克拉門託風聲鶴唳,往日觥籌交錯的大廳如今冷清得能聽見銀質餐具碰撞的迴響。

  可偏偏就是這桌格外扎眼。

  長條餐桌旁白皮膚和黃面孔混坐,引得來往侍者頻頻側目。角落裡那個傳遞過訊息的年輕侍者正偷偷摩挲著懷裡的大額綠背鈔,嘴角咧到耳根,活像只偷到油的小耗子。

  劉景仁正往傅列秘的杯子裡倒威士忌,這個鐵路承包商盤子裡的食物一口沒動,眼神直勾勾地望向窗外。

  看似“文明社會”下的殘酷,讓他失神到無以言表。幸好在家人被威脅前,他已經安排了去東部老家躲藏,還不知道現在怎麼樣。

  “吃點吧,”

  劉景仁把酒推過去,見他還是像失了魂一樣沒動。轉頭看向一邊的記者威爾遜。

  他完全是兩個極端,看向劉景仁的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估計是陳九給他的錢早都揮霍光了,遲遲不見劉景仁回來,再這樣下去,自己就要被酒店掃地出門。

  “你的報道可以繼續寫了,之前那個報社不要去了,直接去大報社。”

  “鐵路公司不會再攔著你的文章。”

  “南方邦聯老兵的故事可以繼續了,你也自由了,威爾遜先生。”

  “你會成為大記者的。”

  威爾遜聽完,立刻抓住他手腕:“你們真放我走?”

  “對,我們很快就要走了。”

  聽到自己自由的訊息,他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手指神經質地敲打桌面。

  天知道這一個月他過得多滋潤,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此刻聽說要恢復自由,喉結滾動兩下,突然有些捨不得這場富貴夢。

  不知道為何,他覺得就這走了竟然有些不值得。

  旁邊傳來瓷器碎裂聲。何文增忍不住打翻了湯碗,正呆呆望著陳九身邊的阿吉。

  “…後來九爺把我從一等車廂的座位下面刨出來,他手指頭都凍紫了..."阿吉啃著牛裡脊,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含糊不清地說,“那幫白皮狗的子彈嗖嗖地從...”

  這個年輕的後生剛剛說了很多這一路上的事。

  他知道為了救自己這條命,肯定付出了許多,卻沒想到如此顛沛流離。

  阿吉描繪的並不生動,甚至有些地方一筆帶過,但並不妨礙他心神顫動。

  何文增想要開口,忽然哽住,一切一切的開始,都是從他試圖用法律為華工討個公道開始。

  那些在大學裡裡苦讀的社會契約論,在血淋淋的現實和一條條人命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他抬頭看向陳九,那人卻只是不急不緩地吃著盤子上的牛肉。黑胡椒汁顯然不合胃口,但他連配菜的蘆筍都沒放過。

  他沒用叉子,手裡只是拎著一把銀質餐刀。

  這份餐很貴,不能浪費。

  何文增聽阿吉說完,斟酌了一下開口,“三藩的魚市現在被愛爾蘭人控制,不過…”

  “我認識一些華商,還有一些對華人比較友好的鬼佬商人,可以幫你們介紹些工作。”

  他看了一眼陳九,接著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等我回去,我會盡可能幫你們。”

  阿吉愣了一下,笑了笑,“何生你昏了頭咩?南灘班疍家佬早就畀九爺扯曬去捕鯨廠啦!我們還要開茶寮、洗衫鋪、菜檔,淨系愁兄弟唔夠手?!過完年九爺話要開一間大機器房……”

  他掰著油乎乎的手指細數,每個字都像記耳光抽在何文增臉上。

  他突然覺得自己此刻說什麼都蒼白無力,這位陌生的“紅棍”竟然不聲不響,幾個月時間做下了好大的事。

  對方臉上敬而遠之的意味很濃。

  “明天咱們搭船返歸。”

  那個男人擦了擦嘴,接著說道。

  “你們晚上住在這,中國溝太臭。”

  他接著對劉景仁說,“你告訴傅列秘先生,我要在三藩成立一家公司,專門負責整理死亡華工的名單,派帛金、執骨落船返鄉,想請他來做公司的代表。”

  “何先生,我希望你也參與。坐館說你們掌握了一部分名單。”

  “我搶了鐵路公司很多錢,這筆錢拿來填這筆閻王債,剩下的一半,我還要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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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船鏽跡斑斑的欄杆被陳九攥在手裡。

  終於是要回去了….

  他望著碼頭上格雷夫斯那頂褪色的寬簷帽,這鬼佬此時褪去了兇狠,倒真有點像蔫頭耷腦的懶漢。

  陳九眯眼望著碼頭上。

  有個裹藍布衫的老漢顫巍巍舉著關帝像,不知道是不是提醒他那晚的承諾,中國溝的送別隊伍熱鬧得像趕集,只是這回少了哭喪調。

  底下的人依舊破衣爛衫,臉上卻多了份期待。

  “九爺!”陳桂新突然扯著脖子喊,辮子在風裡亂顫,“等我把爛泥地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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