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爪爪此世之锅
隔着厚重的防彈玻璃，道人們和俘虜們哭成一片，也不知道哪來這麼多委屈。
探視兩位師尊的，是華族人民的老朋友，白螺港玄天支部第一書記潮居子同志。
“玄天知道我們關係友好，便請託我過來探探師尊的情況。”
“我本來也不願意摻和玄天那邊的破事，不過我聽說你們打算對師尊等人進行公審，我感到好奇，你們打算以什麼樣的法律進行裁定？”
“這對我們天虞今後的法治建設具有重大的參考意義。”
見到陸遠時，潮居子跟陸遠握手說明來意。
修聯承諾會給予俘虜們公正的審判，但究竟怎麼纔算公正，不但玄天好奇，天虞那邊也很好奇。
杖缟n巖所說，如何解決修道者和凡人之間的關係，這是一個難住了祖靈的問題，而陸遠又必須拿出一個讓大多數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蒼巖和勾琴還有不少徒子徒孫，此外還有幾位師尊打算出頭。”
“如果你們不能服校萋实臍⒌魞晌粠熥穑炷沁呌锌赡懿幌Т鷥r進行報復。”潮居子警告。
陸遠冷哼一聲：“那要打過才知道。”
潮居子呵呵一笑：“追求公平正義是我們的首要目標，當首要目標無法達成，纔是考慮拳腳功夫的時候。”
陸遠點頭：“潮居子同志說的有道理，是我冒昧了！”
“你來之前，我已經和陳慶雲閣下談了很久。”潮居子指了指陳慶雲，兩人之前相談甚歡，“不如坐下，讓我們聽聽你的想法。”
陸遠心中一動：“不如我們把蒼巖師傅也喊上，是他給了我很大啓發。”
於是三人移駕，一起前往關押蒼巖師尊的禁閉室，那裏本來就小，擠下四個人可真夠嗆。但大家都興致勃勃，包括蒼巖師尊。在上次和陸遠討論四十九原則之後，他深入思索很久。
無論蒼巖做過多少天怒人怨的惡行，本質上他是一位修道者。當一個關乎天道的難題擺在眼前，並且一位年紀輕輕後生打算着手解決時，蒼巖認爲如果自己再逃避，那麼近十萬年的歲月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一番寒暄後，潮居子首先開題：
“如我們所知，上古之人類結羣而居，爲了更好的生活，族羣中的個體出現自然分工。”
“有人擅長狩獵，以餵養族羣；有人擅長歌舞，以取悅族羣；有人擅長統帥，以領導族羣；有人擅長修煉，以守護族羣。”
“修士是社會自然分工的產物，修士的超然力量來自族羣。多數人讓渡出自己的祕密，成就少數人的非凡。如同多數人讓渡出公共領域的權利，成就少數人的統治地位。”
“修士的力量來自民校蚨奘勘仨毦S護民校@既是道德的約束，也是客觀的需求。”
“但是，擁有超凡力量的修士，會對社會本身的咝性斐芍卮筇魬稹３擦α吭鯓雍锨楹侠淼呐c平民共存，這是困擾諸天世界的重大難題。”
“我們很幸撸袃蓚�完全不同的文明樣本可以進行對比交流。”
“以天虞爲代表的‘出世’文明。”
“以神州爲代表的‘入世’文明”
“兩個文明，兩種模式，各有優缺點。今天我們開諄压挠懻摚蛟S可以探討出一條可行之道。”
第991章 命吆蜌v史的交叉點
潮居子的開題非常精彩。
對此，陸遠比較淡定，他早就發現潮居子的覺悟比自己高太多。
陳慶雲顯得很驚訝，在他眼裏玄天是一羣舊世界的餘孽。潮居子的言論讓他認識到玄天並不迂腐，他們缺少的是一點火星。
最詫異的當屬蒼巖，他認識潮居子很多年了。在玄天的時候，潮居子以親友卸嘀Q，人稱玄天老二叔。許多年前蒼巖曾與之論道，都是些老生常談的調調，並未留下深刻印象。
如今見解之深，如被祖靈提點一般，蒼巖不得不思考潮居子在成爲血稅軍的俘虜之後，到底經歷了什麼。
潮居子的左手邊是陳慶雲修士，因此從他開始。
“如潮居子所言，神州的修士奉行入世原則，我們與平民毗鄰而居，這個傳統自神州在諸天漂流中開始。”
說到這裏的時候，陸遠看了陳慶雲一眼。在神州和天虞握手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麼，陸遠一直不清楚，史料記載幾乎沒有。他曾請教過唐雍，但老唐說該知道的時候他自然會知道。
今天是揭曉答案的時候嗎？
陳慶雲繼續：
“那時的神州，修士數量非常少，品階也很低。面對無情的災難時，修士和平民並肩奮鬥不分彼此。平民會自覺服從修士的安排，因爲修士的力氣更大，辦法更多。”
“那時的修士和平民是沒有矛盾的，雙方抱團取暖，因爲只有所有人都拼盡全力才能勉強活下來。”
“不過在神州握手天虞，一切穩定下來，生存不再迫切之後，情況逐漸發生變化。”
“平民渴望成爲修士，而修士要求超出平民的待遇。”
“我們很快意識到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爲修士，因而建立法權體系，限定玄法的密級和不同等級的修士的數量。”
“這一舉措成功的穩定了華族的修煉力量。”
“這裏我特別好奇一點。”陳慶雲看向蒼巖，“玄天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
“我們的傳統做法是法不傳六耳。”蒼巖不吝回答，“一位師長的一種法門最多傳授四弟子，共五人，這就是天虞二八分品的真正原因。”
陸遠看向陳慶雲：“神州玄法的法權分配值是多少？”
這個問題只有玄修能回答。
“核心法權上位對下位的分配值是4.079”陳慶雲深以爲然的點點頭，“很接近！”
“真理具有普遍性。”潮居子笑着總結道，“在大道上，我們殊途同歸。”
大家再次看向陳慶雲，這位老先生繼續：
“我們穩定了玄法力量，但至今無法很好的協調平民和修士之間的關係。”
“在經濟方面，由於修士漫長的壽命，社會財富不斷的向修士羣體積累。這一趨勢幾乎無法逆轉，我擔心用不了多久神州的所有平民將在事實上成爲修士羣體的奴隸。”
“在司法方面，由於修士碾壓般的力量，本就構成對平民的不對等優勢。同時由於修士對社會整體的特殊貢獻，我們又無法隨意以法律之名懲治修士。”
“在社會方面，由於修士和平民間嚴重不對等的壽命，造成修士傾向於在修士內部建立人際關係。因而兩個羣體之間交流合作日漸減少開始逐漸分離，徹底撕裂似乎不可避免。”
“以上，就是我們神州修士入世的原因，以及入世中存在的難以解決的問題。”陳慶雲最後總結。
下一位輪到蒼巖師尊。
“如潮居子所言，天虞的修道者奉行出世原則，出世這個提法很好，我認爲恰到好處。”
“不過潮居子修道僅五千餘載，有些往事不曾知曉，我玄天的修道者，並非生而出世。”
“洪荒時代，祖靈於大地之上開設道場，聆聽者校骒`有教無類。不僅傳授修煉之道，還有農耕畜牧之法。”
“那時，修道者和凡人比鄰而居，如現在的神州。”
這一段祕辛超凡者們很少提及，哪怕易星塵也不太清楚。陸遠心頭一動：
“也就是說，玄天的修道者，最初也是入世的，也是和平民生活在一起的？”
“雖然短暫。”蒼巖點頭，“但確實如此。”
“你們遇到的問題，我們都遇到過……”
按照蒼巖師尊的說法，洪荒時代的最初，無論修道者還是凡人，大家都是祖靈的弟子，沒有什麼身份上的差別。
祖靈被謿⒅幔@種虛假的和諧很快被打破。
按照天虞史書的記載，洪荒時代之後，天虞曾經歷過一個漫長的飄渺時代，修道者們各自建立山門坐而論道，田園牧歌般的瀟灑愜意。
但史書不會記載，在每一個百十人的門派下面，是成千上萬幾百萬的凡人奴隸。這些凡人爲高高在上的修道者們提供各種所需。包括他們的血肉和生命，也是不錯的祭煉材料。
對於修道者來說，凡人根本不能稱得上是同類，只是最低端的材料罷了。
“在這段被關押的時間裏，我回憶了很多往事。”蒼巖師尊低垂着眼睛，“那個時候很多同道包括我自己都認爲這樣可能是錯誤的，但我們沒有勇氣和智慧去改變這樣一種大勢。”
“人性如此，我們也不過是會些神通的凡人罷了。”
“我們超凡者一直抱着看笑話的心態看待一團和氣的華族，看到你們的強大修士爲平民捨生忘死我們就很想笑。”
“因爲我們知道，終有一天你們華族也會走上我們的老路。”
“直到那天陸遠找上我，告訴我他打算改變這一切，這對我觸動很大。”
“我在想，那時的自己，是否真的無能爲力？在命吆蜌v史的交叉點上，我們因爲一時的軟弱而永遠的錯過，萬年之後回望，卻發現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仙凡有別是一條死路。而你，陸遠……”蒼巖師尊指着陸遠，“現在正站在那個交叉點上。”
蒼巖一番肺腑之言令論道三人大感意外，大家原本只想探討文明的比較以互相借鑑，誰料蒼巖斷言玄天的模式是一條死路。
“爲什麼是一條死路？”陸遠恭敬請教。
“因爲道滯。”蒼巖提了一個聞所未聞的概念，“道就在我們身邊，可笑我們卻認爲是祖靈藏了起來。”
第992章 道滯
道滯是一個看不見摸不着，但超凡者們確確實實感知到的狀態，其表現是天虞整體道法的停滯。
飄渺時代的最初，修道者們或坐而論道，或紅塵歷練，或觀天想地，或生死相搏。在這些日常的修煉活動中，修道者們往往能夠獲得新的感悟，以增進自身的神念和修爲。
這一時期持續了很多年。
但隨着時間的流逝，修道者們發現獲得新感悟的機緣越來越少。
一開始超凡者們認爲這是弟子們悟性不高，直到有一天他們自己都無法從世界中獲得新的感悟。
不再有新的功法，也不再有新的神通，甚至在長達幾百年的時間中，不再有凡人晉升爲新的修道者。
整個天虞的道法，就像完全靜止了一般。
以往遇到此類完全未知的問題，修道者們會向祖靈請教，但那時祖靈已經不在，超凡者們只好嘗試自己解釋這一問題。
因此有超凡者提出“道滯”的概念。超凡者認爲，天地間的大道並非無窮無盡。如一樹桃，隨着修道者數量的不斷增加，不斷的摘下上面的桃子。大道之樹被摘完時，天地之間再無新的道法。
“道果”這一說法就是這麼來的。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理論。道果說意味着在大道停滯的情況下，下位者如果想更進一步，必須殺死多餘的修道者，搶奪他人的道果。
天虞的修道者之間開始敵對，先是門派之間的混戰仇殺，逐漸演變成正邪兩道之間的大規模殺戮。誰正誰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殺。
若是繼續下去，恐怕天虞的修煉文明早已在內訌中毀滅，他們是幸叩模驙懺谇闆r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天虞迎來棱嘉一族的入侵。
“魔族出現之後，修道中人決定一致對外，道果之爭告一段落。”
“在霸王建立帝國之後，我們玄天意外的發現，又有人開始有新的感悟，凡人中又有新的修道者誕生。”
“這就是我們能容忍霸王那麼久的原因，儘管我們無從得知帝國和道滯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霸王拯救了玄天，我們沒人真的恨他。”
蒼巖一席話說完，陸遠瞠目結舌，其他兩位亦是如此。這些聞所未聞的知識恐怕是超凡者的不傳之祕，蒼巖今天卻悉數告知。
潮居子捋了捋思路，請教道：
“師尊，我是不是可以這麼理解。”
“所謂‘道果’，其實是社會文明的某種高級產物。”
“在飄渺時代，凡人如豬狗被門派圈養，社會形態簡單，凡人個體思維簡單幾乎沒有祕密，因而道果稀少。”
“在帝國建立之後，凡人獲得一定的自由，社會文明大爲進步，因而在人口差不多的前提下，反而凝聚出更多的道果。”
蒼巖師尊捋捋鬍子，點頭稱讚：“潮居子，你的悟性提升得好快。”
“沒錯，經過長期的觀察之後，我們超凡者也是這麼懷疑。”
“直到華族出現，這一猜想最終被證明。”
沒想到還和自己這麼有關係，陸遠再次請教：“師尊，這和華族有什麼關係，我們的文明事實上並未有圈養平民的階段。”
蒼巖指了指他，嗤笑一聲：“陸遠，你小小年紀躥升到9品修爲，難道你真的認爲是祖靈眷顧？”
陸遠默然，蒼巖繼續：
“你們華族的進步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無論個體的修爲，還是整體的實力，你們飛速發展，僅僅不到兩百年的時間居然能和玄天分庭抗禮。”
“玄天大道傳承十萬年！是十萬年！”蒼巖師尊的語調中透着濃濃的不甘。
但最後只能嘆口氣，承認道：“你們的道路纔是正確的，我們原本也曾有這樣的機會，可我們錯過了。”
仙凡有別的出世路線死路一條，神州社會因爲始終堅持修士和平民的共存，玄法實力隨着整個社會的進步飛速發展。
但現在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如果不能及時解決修士和平民之間的系統性矛盾，恐怕會很快走上天虞的老路。
陸遠的這一趟調研之行，深刻感受到修士羣體的門閥化壟斷化已經到了非常危險的程度。
修聯中，唐雍九越這樣的有識之士也意識到危險，但他們牽扯其中太深無能爲力，只能推出背景乾淨的陸遠着手解決。
修聯不知道，玄天方也對陸遠抱有極大期待。現在的天虞明顯要走神州發展工業的路子，那麼神州的修士改革對玄天會有重大的參考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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