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榜八十天
他只是伸出手,取過了那方代表虎嘯帝國最高權力的國璽。
國璽由整塊的草原墨玉雕成,入手冰涼刺骨,彷彿還帶着上一任主人,烈親王完顏洪死前的驚恐與不甘。
他沒有絲毫猶豫,托起國璽,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重重地按在了盟約的末尾。
那一聲沉悶的聲響,不大,卻像一把重錘,敲碎了在場所有虎嘯人最後的尊嚴,也宣告了一箇舊時代的徹底終結。
他是唯一還站着的人,如一尊即將風化的石像。
那隻曾揮舞戰刀,令大明邊軍聞風喪膽、被譽爲不破之手的鐵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他拿起那支對他而言,比千斤戰刀還要沉重的毛筆,筆尖在硯臺中蘸滿了冰冷的墨,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閉上眼。
眼前閃過的,是玉門關下,堆積如山的屍骸。
是狼嚎谷中,被明軍火炮炸得四分五裂的鐵騎。
敗了。
一敗塗地。
他俯下身,在那張寫滿了恥辱的盟約上,一筆一劃,將自己的名字,簽在了攝政王容若的旁邊。
《狼嚎谷和議》,就此議定。
消息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虎嘯帝國。
起初是官方的敕令,由快馬送往各個藩鎮與城池,措辭嚴謹而含糊,只說兩國已罷兵息戈,重修舊好,共职l展。
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些從天狼城逃回各地的潰兵,那些在談判中失勢的貴族,那些嗅覺靈敏、唯恐天下不亂的商賈,將和議的真實內容,以一種更加不堪、更加具有煽動性的方式,傳遍了草原的每一個角落。
天狼城最大的酒館裏,一個瞎了一隻眼的獨臂老兵,正藉着馬奶酒的酒勁,拍着桌子,對圍得水泄不通的酒客們哭訴:
“沒了!都沒了!黑水河下游,咱們最好的牧場,我爹的爹就在那裏放了一輩子的羊,眼都不眨一下,就割給大明瞭!”
一個剛從前線被遣散回鄉的年輕士兵,滿臉悲憤地接過了話茬:
“何止是牧場!我三叔家的二小子就在邊防軍,說朝廷下了令,要拆掉咱們一半的邊關要塞,連兵馬都要裁撤大半!”
“這不是把咱們的脖子,乾乾淨淨地洗剝乾淨了,主動伸到大明的刀口下面嗎?”
一個穿着皮袍的商人,神祕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這還不算完!我聽我那在王庭當差的遠房表舅說,咱們虎嘯,以後每年都要向大明進貢,還得派兵去幫他們打西夏!”
“我的老天,咱們虎嘯的兒郎,什麼時候給別人當過槍使?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流言在發酵,憤怒在蔓延。
茶館酒肆,街頭巷尾,每一個虎嘯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屈辱與不甘。
他們想不明白,爲何一場原本是禦敵於國門之外的戰爭,最終會演變成一場喪權辱國的潰敗。
他們需要一個宣泄口,一個爲這場恥辱承擔責任的人。
很快,在有心人的引導下,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同一個人,在和議上簽字的最高軍事統帥,慕容戰天。
“賣國伲∧饺輵鹛焓琴u國伲 �
“他兵敗玉門關,損兵折將數十萬,如今又簽訂這等辱國條約,他是我虎嘯千古罪人!”
“什麼軍魂?我看是明狗的走狗!定是他與那玄機妖道早有勾結,纔將我虎嘯害到如此地步!”.
第1744章 遙相對峙!
賣國元帥這頂沉重無比的帽子,被無數雙憤怒的手,狠狠地扣在了慕容戰天的頭上。
他昔日的赫赫戰功,此刻都成了通敵叛國的罪證;他過往的忠勇無雙,如今也變成了引狼入室的僞裝。
人言可畏,锌阼p金。
曾經被萬人敬仰的軍神,在短短數日之間,便成了人人唾棄的國佟�
慕容戰天的元帥府,變得門可羅雀.
府門外,甚至有激憤的民校觼砹耸瘔K與腐爛的菜葉。
那些曾經追隨他南征北戰,對他敬若神明的部將,如今在路上遙遙見到他,也只是低下頭,匆匆避開,神情複雜。
帥府的演武場上,北風蕭瑟。
慕容戰天獨自一人,用一塊乾淨的麻布,擦拭着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戰刀。
刀身上,佈滿了細密的砍痕,每一道痕跡,都記錄着一場血戰,也埋葬着一個兄弟的亡魂。
“大帥。”
一名獨臂老將,緩緩走到他身後。
他是爲數不多,依舊留在慕容戰天身邊的心腹,他的左臂,就是在玉門關下,爲慕容戰天擋下一支流矢而被斬斷的。
“外面那些話,您都聽到了?”
慕容戰天沒有回頭,只是用麻布,仔仔細細地、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冰冷的刀鋒。
“聽到了。”
“他們,他們怎能如此說您!”
“若不是您在狼嚎谷拼死一戰,擋住了明軍主力,天狼城早已被攻破!若不是您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吐着血跟明使爭辯了七天七夜,虎嘯付出的代價,將是現在的十倍!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一羣蠢貨!”
“知道與否,又有什麼分別?”
慕容戰天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將戰刀緩緩歸鞘,那倉啷一聲,在空曠的演武場上,顯得格外寂寥。
“敗了,就是敗了。
敗軍之將,何以言勇?國破之臣,何以言忠?”
他轉過身,那張曾經如山嶽般剛毅的面龐,在短短數月間,彷彿被風沙侵蝕了數十年,溝壑縱橫。
“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承擔這一切,一個夠分量的人。”
他看着老將,眼中是一片看透了的悲涼:“而我,是最好的人選。”
“我這一生,打過勝仗,也打過敗仗。受過讚譽,也受過詆譭。都無所謂了。”
他緩緩說道,目光越過老將的肩膀,望向陰沉的天空:“只要虎嘯的根還在,只要我們的子孫後代,不用再經歷我們這一代的戰火,我慕容戰天一人的罵名,又算得了什麼。”
元帥府內,悲涼而寂靜。
而在天狼城的另一端,皇宮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容若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喘息的時間。
第1102章
在和議簽訂的第三天,他便以雷霆手段,擁立了一位年僅八歲的皇室旁支子弟爲新皇。
登基大典辦得倉促卻不失威嚴。
年幼的新皇穿着一身極不合體的龍袍,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茫然地看着階下黑壓壓的羣臣。
而容若,則身着親王袍服,站在龍椅之側。
他接受了新皇的冊封,成爲了虎嘯帝國有史以來第一位攝政王。
從這一刻起,他名正言順地,將整個帝國的朝政大權,握在了自己手中。
手握大權的第一天,攝政王容若便連下三道敕令。
第一道,以履行和議,裁撤冗兵爲名,下令解散帝國境內半數以上的軍隊,尤其是那些駐紮在北方,曾是慕容戰天嫡系或對其心懷同情的部隊。
被解散的士兵,只發給少量遣散費,便任其自生自滅。
此舉,名爲履約,實則是在釜底抽薪,削弱慕容戰天的兵權根基。
一夜之間,無數爲帝國流過血的士兵,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民。
第二道,以追查國伲锓錾琊懨闪⒘艘粋�由他親信組成的清查司,在全國範圍內,大肆抓捕那些曾與完顏洪有染,或是對新政權心懷不滿的舊貴族與將領。
一時間,天狼城內血雨腥風,人人自危。
而被抄沒的家產,則盡數流入了攝政王府的庫房,成了他培植新貴,收買人心的資本。
第三道,則是向大明王朝派出了第一批貢品與使者,表明虎嘯將恪守盟約的姿態,並請求大明在新皇登基、政局不穩之時,給予道義上的支持。
這無異於是將大明這尊神,擡出來爲自己的統治背書,震懾所有心懷不軌的反對者。
容若的手段,狠辣而高效。
在短短的時間內,他便將天狼城及周邊的政治與經濟命脈,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手中。
攝政王府,取代了昔日的元帥府,成爲了虎嘯帝國新的權力中心。
然而,虎嘯帝國畢竟是軍人立國。
慕容戰天雖威望大跌,但他在軍中數十年的經營,並非一道敕令便能輕易瓦解。
許多北方的藩鎮將領,皆是他的舊部。
當慕微戰天在親信的護衛下,被迫離開天狼城,回到其位於北方的舊日封地時。
那些被裁撤的軍隊,對新政權不滿的將士,紛紛向他靠攏。
元帥府雖然失去了天狼城,卻在北方,重新凝聚起了一股足以與攝政王庭分庭抗禮的軍事力量。
虎嘯帝國的版圖上,一道無形的裂痕,就此產生。
南方的天狼城,以攝政王容若爲核心,掌控着朝堂法理與經濟命脈,背後更有大明王朝的影子。
北方的舊日軍都,以賣國元帥慕容戰天爲核心,凝聚着帝國殘存的軍事力量與百戰老兵,都充斥着對新政權的怨懟與不信任。
一個帝國,兩個中心。
一南一北,遙相對峙。
曾經強大的虎嘯,並未在《狼嚎谷和議》後迎來和平,反而陷入了更深層次的分裂與內耗。
而這一切,正如同千里之外,那位大明國師所落下的棋局,分毫不差。
北風捲着塵沙,吹過玉門關殘破的城垛,發出嗚咽之聲。
持續了數月的戰事終於塵埃落定,曾經瀰漫在關外的血腥與硝煙,正隨着一支支凱旋的大明軍隊,漸漸散去。
帥帳之內,魏國公徐輝祖正對着一份厚厚的功勞簿,眉頭緊鎖。
燭火在他的臉龐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那份記載着赫赫戰功的名冊,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頗爲棘手。
玄機真人的密令,就壓在功勞簿底下,那上面的字跡,冰冷而銳利,言猶在耳。
賞罰者,國之利器,操之在君,而非在臣。
賞一人,則千人望;罰一人,則萬人懼。
此番北伐,燕王一系,功高而驕,銳氣太盛,非國家之福。
當以雷霆雨露,加以平衡,使知天恩浩蕩,亦知君威難測。
徐輝祖深知其中分量。
這不僅僅是一次戰後的論功行賞,更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政治博弈。
他必須像一個最高明的工匠,用手中的權柄,將這架已經有些失衡的權力天平,重新校準。
次日,點將臺上,三軍集結。
徐輝祖身披帥鎧,當行x了朝廷的封賞詔書。
詔書中,對於燕王朱棣的戰功,自然是極盡褒獎之詞,賜金銀無數,寰勄ィ芍^是給足了這位皇叔的面子。
然而,在具體官職的升遷上,卻顯得頗爲謹慎。
那些在戰場上最爲驍勇,屢立奇功,卻也是燕王最爲倚重的幾名心腹悍將,如張玉、朱能等人,大多隻是得到了豐厚的財物賞賜,官職卻或是平調,或是象徵性地升了半級,並未獲得實質性的兵權提升。
更有甚者,一名作戰中殺戮過重,行事驕橫的燕王麾下千戶,竟被徐輝祖以有違天和,殺降不祥爲由,當懈锫殻魅ボ姽Γ虬l回鄉。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另一批人的擢升。
奇襲黑石堡,立下不世之功的未棣,被破格擢升爲正三品都指揮同知,賜討逆將軍號,並奉旨留守玉門關,總領新劃入大明版圖的黑水河下游地區軍務,節制數萬兵馬,成了名副其實的一方大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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