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栗子大米
“你看清楚,什麼是魔?何爲魔?”
識海里突然炸開的記憶讓她跪倒在地,而垂死的男人用最後力氣撫過她眼尾淚痣,像觸碰一朵不敢摘的花。
……
……
第三十六世。
雪夜荒冢前,她主動握住青衫男子遞來的青銅匕首。
刀柄上纏繞的九十九道紅線同時繃斷三十六道,那些酷似輪迴裏被其親手摺斷的傲骨、揉碎的清高,此刻都化作繞指柔般的溫順。
當匕首貫穿兩人相貼的心口時,她竟在劇痛中笑出淚來。
……
五十五世。
世俗王朝裏,她作爲欽天監女官夜觀星象。
國師譚玄不知何時立在身後,特製的青色官服上銀線繡的星圖與天幕輝映。
“帝星飄搖啊……”
嘆息聲未落,他忽然將她的手按在渾天儀某處。
相觸的剎那,紫微垣驟然爆亮,伊輕舞在對方眼底看見自己瞳孔裏燃燒的星火。
……
第八十八世。
人世紛亂,大爭之世,血流漂櫓。
她自小被父母遺棄在野外,幸得一白狐養大,卻在七歲時的某日,被困獵戶陷阱。
在陷阱中待了兩天兩夜,又餓又渴又乏之際。
一位青衣道人用劍鞘撥開枯枝走來,如塵世裏的一道光,晃得她雙眼有些發花。
看着來人,她齜着牙發出威脅的低吼。
對方視若無睹,只是蹲下身解開鐵夾,任她咬穿手腕也不躲閃:
“記得回來找我。”
血腥味混着他衣領的降真香,成爲後來百年修煉時最難纏的心魔。
……
第八十九世。
這一世,她自出生來好似都不再是渾渾噩噩?
所經歷的一切,彷彿都有跡可循?
紫薇星域……廣寒宮傳人……八景宮……未婚夫尹天德……神女爐……
“給本座按住他!”
一座青銅殿宇所在,春秋魔頭的聲音滾滾激盪。
“喏!”
殿門處,燕一夕、歷天兩位人慾道餘孽得令之後,一臉冷峻地將修爲盡廢的昔日紫薇第一人尹天德,打斷手腳,各自束縛住其的一條臂膀,又封閉住自身的視聽五感、背對着內殿佇立。
一動不動,像是兩個門神。
而尹天德,身形朝向卻正好與他倆相反,面朝着殿內!
“譚玄!!!你不得好死……”
……
第九十九世,在那虛無縹緲數百萬年從未有人往返過的“仙域”展開。
在這裏,大帝、古皇已不再是頂尖人物。
這裏有仙,仙王、仙帝……
二百一十餘萬年的修行,伊輕舞在“那人”的教導下,終成一代準仙王。
平頂山巔,她已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爲師尊泡松針茶。
譚玄接過茶盞時,她下意識避開他小指上那枚熟悉的“月牙疤”。
叮叮咚咚……
仙王筵的笙歌隱約傳來,譚玄忽然傾身拂去她肩頭落花:
“此番之後,一切都將結束,你我今後將以一種何等方式相處,是仇是怨……又或是情深義重……,我這道功是否有所成,效果如何,一切都將揭曉了……”
聽到這話。
伊輕舞端茶的手紋絲不動,卻在這一刻好似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碎得徹底。
難道……
可惜,當她心中徹底生疑之前,已然眼前一黑。
……
百世紅塵如走馬燈轉過,在伊輕舞的每段人生裏,譚玄都帶着不同面目,卻總在某個瞬間讓她心悸、心動、心傷。
或是他教孩童摺紙船時垂落的髮梢,或是戰場上爲她擋箭後染血的虎口,又或是奈何橋邊遞來忘川水時,袖中暗藏的蜜餞甜香。
無數個這樣的碎片最終拼成認知!
這是一種心神間潛意識中的認知,這個人的氣息、溫度、乃至呼吸頻率,都比自己的心跳更熟悉可靠!
當最後一縷神魂意識歸攏於元神,伊輕舞在神女爐大幻境下的春秋夢境裏,緩緩睜開眼的剎那,本能地朝虛空伸出手。
那裏,在她的潛意識中,本該有個人會立刻握住她,帶着冥冥中練就的默契。
她的睫毛劇烈顫抖着,喉間溢出半聲未能成調的呼喚:
“譚玄……”
……
……
現實。
神女爐中。
另一邊太陰神教聖女汪念煙,心神亦墜入神女爐紋絡所縈繞幻境,並進一步跌進了譚玄道心魔種所精心構建的“紅塵意境”中。
初始夢境裏。
紫薇星域的月光突然變得粘稠,汪念煙明眸中的銀輝被一縷紫金紅塵光纏繞。
譚玄的指尖在她眉心三寸處懸停,一道流轉着紅塵萬象的魔種正沿着她幻境、意境疊加下被無限放大的道心瑕疵滲進。
“看着我的眼睛。”
譚玄的聲音像浸了蜜的毒,汪念煙纖長的睫毛顫動如垂死的蝶。
她本能地要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瞳孔已被鎖在那雙彷彿蘊含了萬千輪迴的紅塵眼眸裏。
譁!!
意識炸開的剎那,她識海深處的記憶出於應激,被迫自我封鎖。
這本是自身的一種保護,在此刻卻被某人加以利用。
黃沙漫天的邊關,作爲專職醫師的汪念煙顫抖着爲將軍譚玄剜出肩頭箭簇。
血水在銅盆裏漾開猙獰的花,帳外廝殺聲與譚玄忍痛的粗重呼吸交織。
“別怕……”
沾滿血污的大掌包裹住汪念煙冰涼的指尖,鐵鏽味中她突然嚐到淚水的鹹澀。
當敵軍夜襲的火光吞沒營帳,他用脊背爲她擋住坍塌的梁木,燃燒的橫樑在他背上烙下永世印記。
……
第二世。
她是紫薇星域江南煙雨中的採菱女。
竹筏撞上書生裝扮的譚玄那刻,蓮蓬從她臂彎滾落,濺起的水珠沾溼了他青衫下襬。
“姑娘當心。”
他伸手扶住她搖晃的身姿,指尖溫度透過薄衫灼傷她的皮膚。
十七歲那年的夏夜,二人在螢火蟲環繞的草垛後交換第一個吻時,道心魔種的生根發芽,便幾乎已經成功了一半。
神女爐中的六年“磨礪”,其實早已讓汪念煙陌生出了依附譚玄的念頭。
只是,若按照正常的軌跡,若沒有催化劑、乃至一些重大的轉折,那念頭,可能終究只是念頭罷了。
而話說回來,她心中對譚玄的“恨”,其實也遠沒有伊輕舞那般強烈。
……
第七世。
仙門論道的雪夜裏,她作爲小師妹跪坐在譚玄的蒲團旁。
窗外千年寒梅被積雪壓斷枝條的脆響,不及他講解《太上忘情篇》時喉結滾動的弧度令她心悸。
地牢禁制被觸動的那個黎明,她藏在袖中的手帕還沾着師兄丹爐邊的沉香,戒律堂的寒鐵鎖鏈卻已纏上兩人交握的十指。
……
第十九世。
她已經開始下意識的在甦醒的間隙,主動尋找譚玄的身影。
這一世,她是嬈疆的蠱師,銀鈴繫着的蠱蟲鑽入他手腕時,自己的心尖也跟着泛起詭異的酥麻。
當“那人”在月圓夜忍着噬心之痛爲她取來絕情花,汪念煙沒發現自己的指甲早已掐破掌心。
……
第四十八世。
當她仙三斬道功成,這一生初次遇見譚玄時,對方已是暗中守護了她整整三十年的護道人。
雷劫劈碎本命道器的那日,對方擋在她身前的身影被天光鍍上金邊。
“值得麼?”
汪念煙抹去脣邊血跡問道。
譚玄折斷插入胸口的劫雷殘刃,反手將最後護體神力渡入她靈臺,碎裂的輪海噴出的血沫染紅她雪白的衣襟。
汪念煙在這一刻,彷彿聽見了道心出現瓷器般的裂紋聲。
……
第341章 成聖(一)
嗚!!!
天色漸漸黯淡。
紫薇星域北境荒原的風裹着砂礫嗚咽而過,血色殘陽將四野枯草彷彿染成鏽鐵。
“師孃,今天黑得好快啊……”
半大少年譚瞳的衣袍在呼嘯的狂風中獵獵作響,饒是場中他修爲最低,只有區區化龍祕境,可時至此刻,也多少感覺到了一絲風雨欲來之兆。
“一些來找死的人罷了。”
神蠶公主從“鼎”中舀出已經熬煮好的雪蓮羹,將之遞給譚瞳後,她眯眼望向遠處東南方向的地平線。
大聖修爲的她,只要她想,自然輕而易舉能夠提前探知到許多敵情。
不提神念,便是隻用“目力”,也能輕鬆洞悉千萬裏的虛空,看到自己想看的。
而此時此刻,她目之所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