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現在鎮上大多數人都認得蕭良,但蕭良卻不認得這戶人家是誰——這時候圍觀的街坊也都安靜下來了。
蕭良默默看了這女的有兩三秒鐘,沉聲問道:
“這錢真是你家兩天前從信用社取的?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信用社那邊是查得到記錄的!”
“大過年都忙暈了,我哪記得是哪天取的?總之這錢怎麼都不可能是小婊子掉的,她家哪來這錢?”
“大過年的,我再給你十秒鐘好好回憶一下,這錢到底是不是你家的?”蕭良冷聲說道。
戶主是前額禿得厲害的中年男人,剛纔縮在房間裏沒有出面,這時候畏畏縮縮走上前拽了拽自家婆娘,低聲勸道:“別再說了,這錢昧了喪良心……”
“喪什麼良心,誰能證明這錢不是咱家的!”
中年婦女氣不打一處來,將沒用的禿頭男一把推開,但她看到蕭良的眼神又一陣心虛,只是嘀咕道,
“這錢明明就是在我家發現的,我憑什麼要證明啊?何紅說是她家掉的,怎麼也是她拿證明,蕭廠長你不幫我們說道理,也不能欺負我們小戶人家。那麼小的小姑娘,怎麼可能會五千塊錢?”
好幾十個街坊伸着脖子圍觀,蕭良掃了哭個不停的林羲一眼,轉頭盯着那女的,說道:
“何紅幫我打掃了半年的衛生,我給她開了五千塊錢工資。她覺得以前虧欠我,不想要,我就把五千塊錢包了一個紅包給她女兒。當然,是不是就是這五千塊錢,我現在也不能確認。不過,我公司年底從銀行取的現金,都是連號的新鈔,這五千塊錢,是不是我公司年底從銀行所取現金的一部分,不難查。你現在要是還覺得我手裏這些錢,肯定是你家的,不可能是何紅她女兒掉你家的,我們可以報警,讓派出所查!現在大過年的,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回憶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跟街坊們說清楚!”
第176章 老天瞎眼了
左右街坊都面面相覷,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回事。
“我,我,”
中年婦人吞吞吐吐說道,
“羲羲過來看電視,走了一會兒,何紅又領她回來,說壓歲錢紅包掉我家了。紅包是從沙發角里找到的,但紅包裏面有五千塊錢,我就以爲不是她家掉的,興許是別人掉我家的,我,我……”
“還要報警來證明這錢到底是屬於誰家的嗎?”蕭良問道。
“她要就給她家得了,大過年的。”中年婦人嘀咕道。
“大過年的,我這次就放過你,你這時候再睜開眼睛看清楚,這紅信封上是不是還清清楚楚印着‘宿雲生物新春誌禧’的幾個字?”
蕭良將紅包折邊遞到那女的眼皮子底下,訓斥道,
“你應該慶幸我過來幫你解了圍,真要鬧到派出所,你心裏要清楚,將他人遺忘物據以己有,拒不歸還,數額較大就構成侵佔罪,何紅真要告你,這五千塊錢足夠你進去喫兩三年的牢飯!”
“我,我……”中年婦人嚇得臉色蒼白起來,說不出一句圓溜話來。
蕭良沒有再管這女的,朝左右街坊說道:“大家都散了吧,大過年的,小事情,過就過了!春晚還沒有結束呢,趕緊回去看春晚,這裏沒熱鬧好看了!”
何紅默默走到隔壁租住的院子裏,走進院門,一屁股坐地上,稀里嘩啦埋頭痛哭起來。
蕭良沒有理會何紅,拉了一把條凳坐下來,將還哭個不停的林羲拉到跟前,伸手幫她將臉上的淚水擦掉一些,問道:“心裏是不是很不好受?你看,我們現在算是同病相憐了。我被你媽陷害的時候,我也偷偷哭過鼻子,不過這事很快就過去了。”
“真的?”林羲有些不相信的問道。
“騙你的,你還真信啊?”蕭良笑道。
林羲撅着小嘴,心情出奇的順暢過來了。
看到何紅她媽倒茶端過來,蕭良揮了揮手說道:“時間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吧,別把這事放心上。錢也儘快花掉,不要留太多現金放家裏,這是我還林學同的。”
蕭良推開院門走出去,沒過一會兒何紅追過來。
蕭良默默看着幽暗裏何紅帶有淚痕的臉。
“我對不起你。”何紅咽聲道。
“你剛纔爲什麼不說這錢是我給的,說的不就沒有這破事了?是說了讓人指指戳戳丟臉,還是被人反咬一口丟臉?”蕭良問道,“還是說你這輩子不想再欠我什麼了?”
“我……”何紅無法辯解。
“別我我我了,拿我的錢就是覺得會被人指指戳戳丟臉,你也得拿着,”蕭良臉色陰晦不明的說道,“你這輩子欠我的,還不清的,回去別把氣撒林羲頭上!”
“我不會的。”何紅細聲說道。
…………
…………
蕭良走回到梅塢巷十九號,徐立桓、顧培軍、他哥陪着許建強打牌,張衛以及星旗村支書高曉軍、費文偉、趙旭東又湊了一桌,完全沒有察覺到老街深處剛剛發生的小插曲。
“你來打兩把?”張衛要將位置讓給蕭良。
“我記憶力太好,跟你們玩,純粹是騙你們錢。”蕭良笑着說道。
蕭瀟在一旁說道:“你們別讓蕭良上桌,三副牌他都能記得清清楚楚,跟他玩牌沒意思,讓他看着就行。”
蕭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到許建強旁邊看他們玩牌。
蕭瀟突然想到一件事似的,說道:“對了,我剛纔給錢叔打電話拜年,聽錢采薇說她妹妹投了公司的簡歷?你招不招人家進公司?”
“招個毛線,招過來當祖宗供着啊?”蕭良笑着說道,“你確定是給錢叔拜年,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他哥雖然並沒有太主動聯繫錢采薇,但到底是惦記上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人家都有男朋友,”蕭瀟死活不承認,說道,“你要覺得不行,我就跟錢采薇裝糊塗啦?”
“別把麻煩塞給我,除了公司,你就不能幫錢採芸解決其他工作了?”蕭良說道。
“那我想想吧。這種麻煩事,我就不應該惹自己身上來,想想就頭痛,不過錢叔對咱家真不錯,不幫忙也說不過去。”蕭瀟撇清說道,心思卻轉到別處去了。
“好好打牌,”徐立桓拿牌敲桌子,催促蕭瀟說道,“別沒事淨想娘們的事情,那點出息!”
臨到十二點,腥擞峙艿綆r溪河岸放了一通鞭炮、煙花,正式迎接新年的到來,大街小巷電視裏也播放着春晚倒計時的響聲。
看着夜色下像黑綢緞般閃着暗光的巖溪河水,蕭良恍然醒過來一般:九四年這就過去了?自己好像都沒有好好喘上一口氣呢!
…………
…………
袁桐臨夜才坐周康元的車一起返回市裏,回家喫過年夜飯後,提上禮物到田文麗家送年禮。
身爲祕書就是勞碌命,又趕上嘉樂年底業績有了起色,袁桐幾乎擠不出個人的時間出來——爲此田文麗都跟他鬧了幾次小性子。
好在田建中還是知情達理,沒有覺得袁桐年夜飯過後才上門送年禮有什麼不好,還把使性子的田文麗訓斥了一頓,催促她跟着袁桐回去過年。
東洲的風俗,未婚妻訂婚過後就需要到男方家過年,婚事也會盡快操辦,沒有二三十年後那麼多佔着茅坑不拉屎的現象。
袁桐沒有將今天雲社發生的事情跟田建中說,但他胸口卻像是被壓了一塊巨石,感覺喘氣都有些費勁。
他不惜將個人的發展都冒險搭了進去,以爲精心佈局就能將蕭家兄弟從雲社、從獅山趕出去,卻怎麼都沒有想到。
在今天的變化面前,他所謂的努力就是一個笑話。
單這個春節就盈利兩千萬,這怎麼可能?
雖然爲了嘉樂的發展,袁桐理論上應該期待保健品行業的盈利空間越大越好,但想到蕭家兄弟這個春節,就能斬獲兩千萬的暴利,他心裏怎麼可能痛快?
簡直妒火中燒,越想越燒越旺,像有螞蟻在吞噬他的心臟。
回到家裏,他媽坐電視機前看春節晚會,他爸袁唯山坐在窗臺前,手裏拿着話筒,一刻不得停的打電話接電話,說些恭賀新年、新春的喜氣話。
袁桐就默默坐在沙發上,都忘了第一次到他家過年的田文麗內心也是忐忑不安的——好不容易等到他爸春節問候的電話打完,春節晚會都快結束了。
“是不是不好受?”袁唯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袁桐面前,沉聲問道。
“蕭長華很可能抱上新市委書記的大腿東山再起不說,蕭家這個春節還能賺兩千萬,誰心裏能好受?”袁桐悶聲說道,“老天都瞎眼了,就給蕭家祖墳上冒青煙了?”
坐一旁的田文麗眼珠子都要瞪圓了,難以想象袁桐嘴裏說的這一切。
果汁廠污染事件,田文麗得知蕭家兄弟在雲社辦廠辦公司,做的還是市面上很火的“腦健靈”,她就很驚訝了。
不過,現在下海經商的人多了,蕭瀟從單位辦停薪留職,就說了要出去創業;那時候大家都在說,宿雲生物被逼着整治污染,就算不元氣大傷,也能治一治蕭家兄弟那狂狷不羈的脾氣。
田文麗工作清閒,就想着女人應該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沒有心思再去關注蕭家兄弟的事,甚至在袁桐面前也閉口不問,以免袁桐小心眼誤會她舊情難斷。
只是田文麗怎麼都想不到,距離污染事件纔過去三個月,袁桐突然說蕭家兄弟這個春節能賺兩千萬?
兩千萬什麼概念?
市經貿委春節前給每人發兩千元福利都膽戰心驚,反覆叮囑不能拿出去炫耀。
炫耀個屁啊!
兩千萬是不是就一萬個兩千元?
田文麗這一刻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感覺,真覺得袁桐說得對:老天爺瞎眼了!
蕭瀟慢騰騰的性子,腦筋死,又不比袁桐能說會道,他弟弟還是個強姦犯,怎麼錢都叫他兄弟倆賺去了?
袁桐沒有注意到未婚妻驚詫得近乎扭曲的臉色,抬起頭問他爸:“確定是羅智林來任市委書記嗎?羅智林會不會一上任就給蕭長華官復原職?”
“你現在情緒還沒有緩過來,我跟你說這些沒有意義,”袁唯山說道,“你現在不要多想什麼,事情肯定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你先自己琢磨,琢磨透了我們再聊。”
“我也知道事情並沒有多糟糕,就是心裏不痛快。”在他爸面前,袁桐又不用遮着掩着,直接說道。
袁唯山拍了拍兒子肩膀,看了一眼還在播放春晚節目的電視,沒有興趣,就先回屋睡覺去了………
第177章 大年初一有愁人
大年初一除了城區商場會營業外,社區以及鄉鎮商店大多會停業,舒舒服服過一次年,甚至綜批市場裏的大部分商戶也會在這一天難得休息一下。
這兩天銷售部門是最沒有壓力的,市場都沉寂了。
五六點鐘,鎮上就此起彼伏有炮竹聲響起,蕭良也從睡夢中醒來,沒有人打擾,也無意去看尋呼機有沒有呼入的信息——這時候想想尋呼機真好,倘若換了手提電話,指不定多少通問候的電話打進來。
早上沒有安排鎮接待站安排廚師過來,蕭良躺被窩裏聽到他媽這時候已經起牀,跟徐亞雲在樓下的院子裏說話。她們已經將團圓飯準備好,猶豫着是不是現在就將他們這些打牌到很晚才睡的人都喊起來。
蕭良想着文化站大樓還有一部分員工要上班值守,工廠那邊更是如常咿D,他今天還真沒有辦法賴牀——中央空調已經被他媽強制關停了,他只能抖抖敂在冰冷的空氣裏穿衣服,下樓陪他家、許建強一家以及孤零零一人留在東洲過節的陸峯喫團圓飯。
約了顧雄、劉輝、梁朝斌他們過來陪他爸、許建強他們打牌,汪興民也一早趕到鎮上來了,但蕭良卻沒有辦法空閒下來,他一早先趕到公司,給大年初一還堅持上班的員工發利是紅包。
等到八點鐘,蕭良都準備動身前往果汁廠,趁着夜班職工還沒有離開,給夜班以及常日班職工發利是紅包,張斐麗才急衝衝趕過來。
張斐麗一張緊繃着的俏臉微微發紅,眼神頗嚴厲兇悍,蕭良好奇的問道:“怎麼了,大年初一一大早就想喫了誰?眼神怎麼這麼兇?”
“剛去何雲貴家罵街了!”張斐麗氣吼吼的說道,“他們這不是欺負人嗎?爲了幾千塊錢,竟然能這麼不要臉?”
蕭良這才知道昨天反咬一口想賴下那五千塊錢的是何雲貴家老婆,張斐麗早上才知道這事,就跑過去幫何紅、林羲出氣,跟人家大吵了一架。
“好啦好啦,大過年的,不要這麼兇。”蕭良將張斐麗拉到跟前,要摟她的腰。
“在公司不許對我動手動腳,不然我連你都兇。”張斐麗瞪大杏眸,張開檀脣,露出皓齒,一副要咬人的樣子。
在蕭良魔爪伸過來之前,她就先逃出蕭良的辦公室,然後站在辦公室門口,催促喊道:“蕭總,你別磨磨蹭蹭,果汁廠夜班工人都等不及要換班了!你要捨不得紅包,我們就別去了吧!”
蕭良拿起公文包,走到辦公室門口,見過道里沒人,伸手在張斐麗翹臀上掐了一把,然後搓着手指,慢慢回味那驚人的觸彈感;張斐麗瞪眼看過來的羞惱神態,真是銷魂……
…………
…………
袁桐上午也是約了樂宥,以及從獅山趕過來的周斌、朱金奇兩人,在東洲市中心找了一家茶樓包廂裏打牌。
茶樓對面是東洲第一家、今天大年初一剛正式開業的肯德基。
雖說再過十數二十年,肯德基會成爲司空見慣的尋常餐廳,但在九五年,卻又是那樣的新奇跟時髦。
一早肯德期玻璃門前就排滿等候就餐的人羣,這時候隊伍足足有兩三百米,還不斷有新的人加入隊伍之中。
下午市裏有花燈遊街表演,區縣的民泻茉缇屯兄行内s,大街上人流如織,聲音嘈雜。
然而袁桐、周斌坐在茶樓包廂,隔着玻璃窗,“這個春節不送禮,送禮只送腦健靈”這句機械重複的唱句,卻出奇清晰的一遍遍傳入他們的耳中,叫人抓狂。
袁桐之前說過可能是省經貿委主任羅智林到東洲,但也沒有很肯定,畢竟他爸袁唯山在鍾雲峯那裏還沒有得到完全的信任,有些敏感信息不方便直接問。
周斌與朱金奇走進包廂,就迫不及待問先到一步的袁桐、樂宥:“確認是省經貿委主任羅智林來任書記?”
蕭家兄弟這個春節能賺兩千萬,是令人嫉妒得久久難以入睡,但這對周斌、朱金奇來說,還不是最擔憂、恐懼的。
他們更擔心蕭長華官復原職,以及蕭家抱住新市委書記的大腿。
對他們說來,這是比唐繼華更具威懾力的存在。
唐繼華成爲宿雲生物背後的支持者,雖然令人震驚,但還不足以致命。
畢竟縣裏還有那麼多人制衡,唐繼華再強勢,也不可能肆意展開拳腳。
倘若新的市委書記都變成蕭家的大腿,他們就得考慮,在市縣兩層主政官員的強力支持下,蕭家真要對他們這小蝦米下手,他們就難熬了。
縱火案看似沒有破綻,但真的就一點破綻就沒有了嗎?
無非是哪個層次人物推動去查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