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紀紅羣是省東區銷售子公司經理,對各地的辦事處負責人還是瞭如指掌的。
“陳小兵?”徐立桓這一刻都覺得後背脊都隱隱發涼。
他作爲果汁廠的老生產科長,對老人情況都瞭解,說道,
“陳小兵是九一年招入果汁廠的,朱金奇這些狗東西沒有在兩個月前將陳小兵挖走,是故意給我們留了一顆釘子啊!”
“這些人的常規操作而已,不要大驚小怪,”蕭良說道,“我還以爲年前大家都忙,他們再折騰也應該等到年後,沒想到還是忽略掉他們的恆心跟毅力啊!你們先將陳小兵撤掉,換其他人來負責獅山市場。要是有政府部門找上門來問責,認錯認罰,不要囉嗦!這筆賬留到年後跟他們算……”
蕭良前世耳膜就飽受類似的廣告歌曲不斷的衝擊、折磨,所以他親自參與制定的市場宣傳策略裏,對廣告車的行駛路線特意做了明確的要求。
蕭良當然不怕袁桐這些人搞的這種小伎倆,能拿即將成爲“龐然大物”的宿雲生物怎麼樣,但想到肖裕軍現在都關進監獄裏去了,袁桐這些人玩的手段,還是叫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不由的懷疑他前世被關進看守所後,遭到的一些事,並非都出自肖裕軍的手筆。
這些人還得接着往死裏整啊,不能整倒肖裕軍就覺得大仇得報了!
蕭良拿起徐立桓擱儀表盤上的手提電話,撥給尋呼臺,報了一個號碼過去。
片刻後,就有電話回撥進來,蕭良接通電話,問道:
“你能不能搞到嘉樂出資人的名單?行,你留意一下,我大體能猜到出資人都有哪幾個,有一些人可能隱藏在幕後,只是找人代持股份,但能拿到名單,我可以進一步覈實一下。不過,也不要勉強……”
“你也在嘉樂埋了釘子?”徐立桓、紀紅羣兩人震驚問道。
“高端的商戰就是這麼樸實無華。我把電話號碼刪掉,省得你們耐不住好奇多想!”蕭良將撥進來的電話號碼刪除掉,將手提電話擱回儀表盤。
徐立桓、紀紅羣他們都因爲工作需要,陸續配了手提電話,但蕭良始終彆扭不了自己的審美觀,隨身還是用一隻英文尋呼機。
“靠,我還以爲你真是對嘉樂一點都不在意呢。”徐立桓感慨道。
“張銘他們跳槽前,我是不在意啊,”蕭良笑道,“但TM張銘跳槽過去,朱金奇、周斌、袁桐、羅學嘉以及周健齊、範春江一個個臭味相投,借嘉樂進一步攪和到一起,我還能不在意嗎?我又不是真傻!”
…………
…………
隋婧、孫菲菲坐車回到縣公安局宿舍,剛走進大院的門,就聽到格外激亢的廣告曲由遠及近飄蕩而來。
正因爲“腦健靈”是宿雲生物旗下的產品,隋婧心裏更是着惱。
她走回到宿舍大院前,將廣告車靠近截停下來,出示證件,拉開車門剛將車鑰匙拔了下來,看到一輛切諾基停靠過來,蕭良他們從車裏下來。
“你們現在真的好威風啊!”隋婧眼睛盯着蕭良,問道,“你是怕周康元抓不到你們的把柄嗎?”
“我們對廣告車的行駛路線,明確要求避開黨政機關、居民樓及醫院、學校等區域,”徐立桓忙上前來解釋道,“蕭總剛纔就是注意到獅山這輛廣告車行駛路線異常,特意跟了上來。”
“我是紀紅羣,”
紀紅羣走到麪包車旁,看到除了臉生的司機是臨時聘用人員外,還有辦事處的一名銷售員押車,問那名銷售員,
“你叫什麼名字,公司對廣告宣傳車的行駛路線有沒有明確的要求,你們爲什麼專門繞着學校、居民區以及縣委大院、公安局轉?”
宿雲生物現在的規模可以說是不小了,但銷售人員入職培訓,還是蕭良親自帶着徐立桓在做,而紀紅羣又是省東片區的負責人。
看到公司三名大佬趕到現場,銷售員立馬從副駕駛下來,磕磕巴巴的說道:“陳,陳經理說逢年過節,政府機關裏的送禮需求最迫切,要求繞着這些部門廣而告之….…”
“胡扯,什麼時候二級辦事處主管可以不管不顧,直接違背公司明確的規定?爲什麼沒有人反應我那裏?”紀紅羣嚴厲質問道。
“你親自到辦事處去一趟,把這事處理好。”蕭良跟紀紅羣說道。
保健品市場從八十年代中葉火爆以來,不知道多少廠商創造出驚人的產值與財富,但絕大多數都是曇花一現,有如煙花般破滅,最後什麼都沒有剩下。
後世分析有種種因素,其中很關鍵的一點,就是這個年代,一家快速崛起、沒有什麼根基、積累的公司,主要靠營銷衝業績,但想要有效掌控一支龐大的銷售隊伍,要遠比想象中艱難。
目前宿雲生物還談不上多膨脹,但銷售團隊也超過四百人;而主要從各院校臨時聘請的促銷人員,即便提前結算遣散掉一部分,目前還有上千人留在各辦事處協助宣傳工作。
銷售部下轄四個銷售子公司,銷售子公司下面又總共設有十二個一級辦事處,七十六個二級辦事處。
就算蕭良一心在推動正規化建設,但宿雲生物畢竟才成立半年。
在這個人心浮躁的年代,又有一批有心人在暗中盯住宿雲生物,出一些紕漏,又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些問題能更早暴露出來,讓徐立桓、紀紅羣他們現在就能多經歷一些,絕不是什麼壞事。
隋婧將麪包車鑰匙交給紀紅羣,看着他將司機及銷售員帶走,又歪着腦袋看蕭良,問道:“你上輩子做了什麼缺德事?到底睡了多少人家的女朋友,這輩子這幾個渣渣就盯着你咬?”
“何止上輩子,這輩子壞事也沒有少幹啊。”孫菲菲揶揄道。
徐立桓轉過頭去,憋着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蕭良又不能辯解他重生回到九四年,連口葷的都沒有顧得上喫。
他見隋婧這個節骨眼穿着一身便裝,岔開話題問道:“你從縣公安局辭職了?”
“還沒有正式辭,目前只是請了長假,”隋婧說道,“上午拉着菲菲逛了泛華市場,蹭了許建強一頓中飯。你們的廣告是有些招人煩啊,喫飯的地方正好有隻音箱一遍又一遍循環,許建強實在忍不住,讓人將音箱電源給拔了。”
“這個可能是用力過猛了,下面會進行調整,”蕭良“嘿嘿”笑道,“你們這兩天就要回省城了吧?還想年前請你們喫頓飯呢,看來年前應該沒有這個機會了!”
“別啊,給你機會!”孫菲菲說道,“我們年初二纔回省城!”
蕭良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沒事說啥客氣話?好奇的問道:“爲什麼要拖到年初二纔回省城?”
前世鍾雲峯調到東洲,隋婧就從獅山縣公安局辭職,調到省廳工作,原因在之前的泛華招待宴上暴露無遺。
蕭良猜想隋婧在省城應該還另有親人,既然都請了長假,就不可能留在東洲陪鍾雲峯、沈美婷夫婦過春節。
而孫菲菲現在學校都放寒假了,更沒有理由留在東洲過春節。
沒想到她們非但這兩天不回省城,還計劃拖到年初二纔回省城。
“隋婧沒有提前說請長假、辭職的事,她姥爺都跟她小姨她們出國旅遊了。我本來計劃好跟我爸媽還有我哥去香港過春節的,但又不能將隋婧扔下來,現在要等隋婧把簽證辦下來需要一段時間——我們現在就訂了年初二從秣陵直飛香港的航班,”
孫菲菲與隋婧正愁年初二飛香港前的六七天要怎麼打發時間呢,逮住蕭良說道,
“我們中午蹭過許建強的飯了,正愁今天晚上蹭誰呢!”
“呃,我覺得獅山辦事處那裏,我有必要也去一趟,問題可能不小,”
徐立桓看到有一輛出租車經過,當機立斷將出租車攔下來,將車鑰匙塞給隋婧,說道,
“隋警官有駕照的吧?行駛證就在副駕駛箱子裏——這車你們年前就先用着。”
徐立桓回車拿了手提電話跟公文包,就坐上出租車趕去獅山辦事處找紀紅羣會合。
他可不想與蕭良一起載着兩姑娘回到雲社,再撞上張斐麗。
看隋婧、孫菲菲大包小包提着東西,想必是乘公交車回的獅山,徐立桓也不問蕭良,直接將切諾基交給隋婧。
蕭良那桀驁不馴的脾氣,前段時間剛把市長夫人給得罪了,現在可得將市長千金巴結好了。
要不然兩邊都沒有落下好,不是純純蠢嗎?
第155章 小鎮
小鎮的春節氛圍,要比城市更爲濃烈,走在梅塢老街狹窄的石板道上,兩側人家飄蕩出蒸年糕、饅頭的香氣。
除了老街兩側的店鋪擺滿琳琅滿目的商品外,平時難見蹤影的攤販也跑出來搶佔地盤,或用布席或用門板,在老街兩側搭鋪出一個個臨時攤位,擺放瓷器、糖果、玩具、鞋襪、服裝、飾品等商品,當然也少不了這個時代最爲顯著的對朕、年畫以及各式明星掛曆;還有個別佔地較闊的攤位,提供投環、打氣槍等有獎遊戲。
流連於各式攤鋪的民校绕綍r多出難得的閒適、輕鬆,也叫人流更加的密集。
“嗬,這裏比城區還要熱鬧啊!”
孫菲菲下車後走進梅塢老街,頓時被這裏的熱鬧給吸引住。
此時的城區,綜批市場以及傳統的商業聚集區長橋及田家營也已經熱鬧起來了,但居民小區大家都習慣關門閉戶,還感受不到多濃烈的節日氛圍。
學校放假後,孫菲菲留在東洲,還會堅持到學校圖書館學習,校園裏則更爲冷清。
走到梅塢街十九號,蕭良看到林羲站在一個門板搭起來的臨時攤位前,拿着一枚彩色頭繩看了半天,最後又撅着小嘴,有些戀戀不捨的放在原處。
“林羲,林羲!”隋婧參與對肖裕軍案的偵查以及林學同病逝時,都見過林羲,招手喊道。
“隋姐姐。”林羲高興的跑過來。
“你怎麼在雲社?”隋婧好奇的問道。
隋婧並不知道何紅、林羲母女的近況,還以爲學校放寒假,林羲應該跟她媽都住到宿城鎮。
她卻不知道林羲九月初就讀雲社初中,何紅她媽爲了方便照顧,在張斐麗的幫助下,到雲社鎮菜市場承包一個蔬菜攤位維持生計。
何紅判處緩刑,也都由雲社鎮派出所監管執行,被林學同的叔伯從老宅子趕出來後,就索性在鎮上租了一間房,祖孫三人暫時在雲社鎮上定居下來。
“我家就在鎮上租了房子住下來了呀。”林羲攙住隋婧的胳膊,高興的說道。
林羲過完春節就十三了,身高都快跟隋婧一般無二了,卻還是小孩子心性,稚氣未脫的小臉,蹦蹦跳跳推開梅塢街十九號的院門,朝裏面喊:“媽,媽,隋姐姐來雲社了。”
隋婧、孫菲菲跟着走過去,探頭看院子裏,就見何紅繫着藍印花布圍裙,衣着樸素,卻絲毫不掩其秀美的容顏——
孫菲菲聽說過何紅的故事,但第一次見到其本人,一時間也爲她如此出械娜萆蛔《嗫戳藘裳邸�
隋婧打理起院子裏的佈置,跟林羲說道:“你家租的院子真不錯呢……”
“我家不住這裏,這裏蕭良住的;我媽媽平時在這裏幫着打掃衛生。”林羲沒有什麼心機,照直說道。
孫菲菲張了張嘴,一時間腦子有點卡殼,禁不住盯着蕭良、何紅打量起來,完全搞不明白這是什麼狀況。
何紅跟隋婧打過招呼,有些慌亂的牽着林羲的小手先離開了。
隋婧打量了蕭良兩眼,沒有問什麼。
雖說目前所有的壓力都堆到生產側,果汁廠那邊又有顧培軍、陳祝以及他哥蕭瀟盯着,蕭良是要清閒許多,但也沒有辦法脫開身陪隋婧、孫菲菲進宿雲山遊山玩水。
孫菲菲、隋婧兩個女孩子就算平時都喜靜不喜動,但大過年難得的假期,也不想就留在梅塢街十九號喝茶。
蕭良就陪她們在鎮上閒逛。
鎮區雖然沒有進行徹底的整修,大多數建築老舊雜亂,但不時會有一兩座別有韻致的建築安靜的矗立在街巷的深處,在這冷寂的冬季,惹得人眼前一亮。
當然,前後歷時三個多月改造的河畔小院,在沈家巷深處的巖溪河畔,就更加鶴立雞羣了。
元旦過後,像中央空調等昂貴的設備都有資金跟供應商結款提貨,目前都已經安裝到位,現在正佈置傢俱,爭取年前能夠入住進來。
張斐麗作爲行政部經理,還兼顧到一部分採購及物流工作,年前比徐立桓、紀紅羣這些人都要忙碌。
張斐麗沒有精力照顧到河畔小院的收尾工作,就特意讓何紅這幾天盯着傢俱進場,同時將河畔小院的家居佈置也做起來。
何紅從梅塢街十九號離開後,就到河畔小院收拾,沒想到剛過一會兒,就看到蕭良陪着兩個女孩子轉到這邊來,就又默不作聲的離開。
“你現在做事,真的豪橫啊,”隋婧瞅着蕭良,也琢磨不透他,問道,“你這算寬宏大度、不計前嫌,還是想一輩子踩住人家母女,纔算是真正的報仇雪恨啊?”
蕭良安排何紅打掃衛生,張斐麗或許內心深處也覺得蕭良居心叵測,也覺得整件事多少有些扭曲,但只要事實上對何紅、林羲母女的處境有所改善,她就能接受。
張斐麗除了內心爲蕭良所折服,她也是好不容易從之前的那段痛苦關係掙扎出來;在她的眼裏,也許扭曲、居心叵測的生活,纔是生活的本質,纔是人生的真相。
在袁文海、汪興民、梁朝斌這些人看來,生活也不能光讓別人操他們的蛋;在他看來,就算蕭良對何紅居心叵測,只要不違法亂紀,扭曲就扭曲點吧。
隋婧對何紅的遭遇,內心深處卻要同情得多。
哪怕蕭良解釋他這麼做,主要是防止鎮上有些人肆意欺負何紅、林羲母女,隋婧也會認爲應該有更好的辦法。
面對隋婧的疑問,蕭良心裏微微一嘆。
在所有人眼裏,何紅受脅迫參與了對他的陷害,但他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甚至還以此爲契機,調入果汁廠並創辦宿雲生物,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獲得了普通人眼裏難以想象的成功。
因此,在所有人的眼裏,他應該很容易就放下對何紅的怨恨。
甚至他爸媽從他哥蕭瀟那裏聽說了這事,也只是數落幾句要他注意影響,就沒有多囉嗦什麼。
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對隋婧解釋。
說他這是受林學同病逝前所託,照顧何紅、林羲母女?
說他前世所受的傷害,要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難以癒合?
說他前世與何紅、林羲母女還有太多的糾纏,令他完全袖手旁觀都很難做到?
不過,蕭良可以無視任何人的看法,卻不想隋婧對他有什麼成見,硬着頭皮說道:
“林學同病逝前,曾求我不要爲難何紅、林羲母女,但這個社會你也知道的,事情不是我想放手就能真放手的。我如今在雲社也算地頭蛇了,就算我不想爲難何紅、林羲母女,也會有人爲了討好我,踩她們母女兩腳。就像今天有人故意買通我們內部人員修改廣告車的行駛路線一樣,目的就是方便那些想要討好周康元的人,以此爲把柄踩宿雲生物兩腳。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在何紅兩年緩刑期間,不讓人因爲我的關係,欺負她們母女。至於何紅兩年緩刑過後何去何從,我一點都不關心。我既沒有那麼寬宏大度,也沒有什麼報仇雪恨的想法,目前只想着先對得起林學同病逝前的請求吧。對了,林學同在醫院時,是誰非要我去看望的?”
“我可沒有逼你去,”隋婧撅着嘴,低聲說道,“我只是想,你要是有點良心,就應該去看一眼。”
“你非要我去醫院看望林學同,林學同病逝前又這麼求我了,我能怎麼做?”蕭良委屈道,“你現在又懷疑我對何紅、林羲這麼做居心叵測?這好人真是難做啊!”
“得了,別裝委屈了。我不懷疑你居心叵測,你好像就沒有居心叵測似的?”隋婧美眸橫了蕭良一眼,還是不相信他居心純良。
除開臨河佔地將近兩畝的園林,前後兩進的小院改造後也是極爲雅緻。
隋婧參觀了一遍,忍不住感慨道:“你現在算是奢闊了啊!你這場面,許建強看了都要甘拜下風啊!”
蕭良腳尖捻着地說道:“我真要奢闊,就會將整個老鎮區都拿下來,然後照這個標準進行修復。很可惜,現在鎮上沒有資金規劃建設新的鎮區,鎮上居民又不想住在低矮破舊的老平房裏,手裏有了積蓄,迫切想要改善居住環境,就只能拆除舊屋翻建新房。我就擔心用不了十年八年,鎮上那些具備保存價值的老建築就會被拆得七零八落了。我現在能做的事很有限,目前就是挑出一兩棟老宅進行改造,改出效果來,讓更多的人看到後,能想象出整個老鎮得到充分保護性修繕後會是什麼樣子……”
蕭良以前都不會在隋婧面前正而八經說事情,這次也是想到隋婧年後很可能就不會留在東洲,兩人以後都未必會有什麼見面的機會,不想給她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也就解釋起做一些事情的初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