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還不樂觀啊?”
許建強說道,
“綜批市場這邊,宿雲生物的宣傳專櫃,雖說不對外做批發、零售,但還另外有七八家入駐商戶有兼做‘腦健靈’產品,零售、批發都做。我也不好意思盯住蕭良問宿雲生物的商業機密,以爲我跟樂宥還有一腿,幫着嘉樂打聽消息呢。不過,從綜批市場這七八家商戶進入臘月以來的經營情況看,‘腦健靈’元旦期間的量是不太高,但元旦期過後的量非但沒有下去,反而快速增漲起來。這七八家商戶,一週前就已經將爲整個春節期間所備的貨都賣光了,現在都要拿着現金趕到雲社,每天守在廠門口等着提貨。我前天去雲社看工業園年前的建設情況,南亭湖果汁廠外停着好幾十輛卡車,都排起了長隊!今天才臘月二十三,算是進入年前走親訪友的高峯期,我都懷疑他們日銷就超過七八萬盒了!”
許建強其實還是低估了,腦健靈兩天前的日銷就已經突破十五萬盒。
這還不是“腦健靈”春節前夕的市場極限,而是果汁廠的產能極限。
每天極限就是十五萬盒(六十萬瓶)的產量,出多少都被蜂擁趕到雲社的經銷商直接提走,銷量也就不可能再增漲了。
“這麼多?”唐繼華也是嚇了一跳,感慨道,“這麼看來,年後宿雲生物就會直接收購南亭湖果汁廠,南亭工業園二期也可以直接上馬了吧?”
“你這麼關心南亭工業園的發展,就不怕沈美婷對你有意見啊?”許建強笑問道,“她吹枕頭風可厲害了!”
見許建強也瞧不起鍾雲峯耳根子軟,唐繼華不由苦笑起來。
他跟鍾雲峯認識多年,但還是很多地方意見不投,整件事又涉及脾氣乖張的沈美婷,他也禁不住感到頭痛。
“泛華爲何又讓君鵬集團入資了?”唐繼華問道。
“我這邊是在商言商,沒有你們那麼多的牽扯與顧忌,”許建強笑着說道,“跟沈君鵬談融資的時候,我也說得很清楚,我只對泛華的發展負責,確保給他們的出資有好的回報。做生意還能將私人恩怨帶進去?沈君鵬也沒有這麼不成熟,他又不怕他妹妹胡攪蠻纏!惹急了,他還可以訓幾句呢,咱們鍾大市長就不敢讓後院起火了啊……”
“那整件事你出面推動不就行了,”唐繼華說道,“你現在在東洲的架勢也起來了,這件事做好了,泛華也受益匪湣!�
“我能推動到哪一步?雲社的工業用地指標,我就解決不了……”許建強說道。
南亭工業園一期,用的是南亭村自留的產業發展用地,但每個村的產業發展用地都非常有限,果汁廠以及諸多配套工程都需要預留一些用地,就沒有更多的發展空間了。
現在還想搞二期,唐繼華還指望規模要搞得更大一些,最好五六百畝起步,這個是需要縣委縣政府通過決議,再出面找省裏審批。
不然的話,就是非法用地。
現在市縣有不少人明裏暗裏針對宿雲生物,雲社想要搞“先建後審”,不知道會有多少舉報雪花似的飛出來。
“那就過完這個年再說吧,”唐繼華說道,“肯定也是要雲社鎮先提申請,再放到縣常委會議上討論。確實是對獅山經濟發展有大幫助的事情,我相信也不會所有人都陷在內耗裏……”
許建強見唐繼華到這時還無意跟蕭良見面直接推動南亭工業園的發展,也就岔開話題,問道:
“對了,會是誰來接替嚴鋒擔任東洲的新書記?”
“你不是不關心這些嗎?”唐繼華笑問道,“再說了,我是什麼層次,省委決策的事,我還能打聽到風聲啊?”
“我再不關心政治,不是也得在東洲的地面上混口飯喫?”許建強笑道,“你這次回秣陵兩三天,真就只是找周姐夫妻團聚、小別勝新婚一番?不是有人在來東洲之前,提前找你瞭解一下東洲的情況?”
“省委已經找羅智林談過話了,應該會在春節過後就宣佈任命。”唐繼華說道。
“羅主任要來東洲?這是好事啊,你怎麼還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許建強轉念又問道,“你是擔心羅主任的性子太剛硬,在省裏時跟鍾雲峯關係也不投?”
“我剛來東洲的時候,就有消息說羅智林與鍾雲峯來東洲搭班子,當時我還是比較期待的。現在這個想法有點動搖了,有時候性子太剛硬,未必是好事,”唐繼華說道,“我這次回秣陵,羅智林找我喫了頓飯,見面就問船機廠的事。船機廠是有人將舉報信遞到省裏,但船機廠只有六分廠在獅山,還輪不到獅山插手管,我哪裏可能瞭解多少情況嘛!”
“羅主任來東洲,第一把火就想燒船機廠啊?”許建強也有些意外的問道。
許建強到東洲發展,跟政商兩界都熟悉,反而能聽到一些唐繼華可能聽不到的傳聞。
當然,許建強猜測唐繼華可能也比較瞭解船機廠的情況,但正因爲如此,不覺得羅智林到東洲第一把火就拿船機廠開刀是個好主意,有心不想跟羅智林捆綁得太死。
許建強轉念想到一件事,有些遲疑不定的看向唐繼華:“蕭良的父親蕭長華在調到市委工作之前,好像擔任過船機廠六分廠的廠長。是因爲羅主任人沒到東洲就想查船機廠的事,所以你纔不想直接過問南亭工業園的事?”
“……”唐繼華瞪了許建強一眼,說道,“你非要說出來?”
許建強哈哈一笑,說道:
“我跳出來就是不想跟你們這些傢伙玩心機,有什麼話就直接說、直接問。得了,我現在知道了,以後有些事你不提,我也不提,省得給你煩心。”
唐繼華嘆了一口氣,拍了拍許建強的肩膀,也不想否認羅智林人還沒到東洲,就有心想查船機廠的問題,令他很是擔憂到時候地方情況會變得越發複雜。
而蕭良的父親不僅跟前任市長書記陳富山關係密切,還與陳富山都在船機廠任過職,他對蕭良、蕭長華的瞭解又有限,實在沒有辦法放下內心的顧忌……
第153章 今年過節不送禮
“今年過節不送禮,送禮就送腦健靈……
周斌等人坐在獅山建設路的黃海天大酒店包廂裏,還能隱約聽到街頭飄蕩而來的廣告歌曲,如魔音灌耳,就像貓爪子撓玻璃一樣,說不出的刺耳。
周斌忍不住拉開窗戶,衝着樓下將音箱搬到店門外的店鋪破口大罵:
“誰TM這麼沒教養,啥破雞掰音箱,能不能關掉,吵得人家還能喝酒啊?”
周斌原本就想發泄一下扯一嗓子,沒想到從那家臨街店鋪裏走出一個平頭青年,手指過來就罵:“這街是你家開的?小BN養的東西,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周斌臉氣得煞白,隨手拿起酒杯就要砸過去,還是袁桐眼疾手快,將他的手腕抓住,勸道:
“至於嘛?一會兒給街道打電話投訴噪音污染不就完了,你還下去跟人家打一架啊?你是來請周科喝酒的,還是請周科來看你打架的?”
唐繼華的祕書周曉天哈哈一笑,說道:“斌少還是性情中人啊。這廣告歌來來去去就這麼一句,也確實有些擾民了。我聽着就煩,街道也不說整治整治,看把咱斌少給惹惱了!”
周曉天雖然是縣委書記唐繼華的祕書,但也沒有天然就比袁桐、周斌高一頭。
周曉天從來都不懷疑自己名校畢業,進黨政機關工作六七年,能力比誰差了半點,但他現在也得承認,唐繼華到獅山後,從縣委辦那麼多年輕幹部裏挑選他當祕書,主要原因還是他跟獅山現有的縣處級領導幹部,沒有太多或明或暗的牽扯。
所謂士爲知己者死,即便這樣的事實令他內心有那麼一點小失落,但他一直以來還是勤勤懇懇在唐繼華身邊工作,面對這樣的機遇不敢有半點馬虎。
只是唐繼華到獅山工作都快一年了,還事事受到掣肘,很多工作沒有辦法推進,周曉天情不自禁的想:
他是要對唐繼華忠心耿耿,現階段是要抱緊這棵大樹,但不意味着他不能利用此時縣委書記祕書的特殊身份跟地位,在獅山建立起一些自己的人脈。
因此周斌也好,袁桐也好,熱情相邀,周曉天以工作爲由拒絕三五次,也會應邀一起喝一頓,聯絡一下感情,有什麼事,只要力所能及的,他也會蜻蜓點水的推動一下。
宿雲生物的事,周斌、袁桐有一茬沒一茬的提過好多次,他一開始是漠然置之的。
他在唐繼華身邊見到過隋覺民,很早就知道隋婧的身份。
連樂宥這樣的人都不敢在隋婧面前放肆,隋婧又與袁文海及蕭良這些人關係密切,他得多蠢,沒事摻和到這裏面去?
周曉天在袁桐、周斌對宿雲生物真正流露出一些傾向性態度,也並不單純聽說了泛華招待晚宴上發生的那些事。
更主要還是他在唐繼華身邊,最近有幾次聽到唐繼華跟市長鍾雲峯通電話並不愉快。
作爲省裏安排到東洲,想在東洲破冰推動工作開展的幾個關鍵人物之二,意見都不一致,不禁叫周曉天擔憂唐繼華繼續留在獅山工作的時間不可能太長,覺得留給他的時間也非常有限、迫切了。
“周科說的是,來來,喝酒,難道唐書記今天不在獅山,可以放量喝一下。”袁桐當然不會這時候慫恿周曉天去做什麼,只要他能這麼說,以後大家就是自己人……
…………
…………
周曉天還是相當謹慎的,中午飲酒渿L輒止,下午也沒有叫周斌拉出去到洗腳房放鬆一下,就回到縣委大院。
他前腳剛走進縣委大院的門,後腳就看到唐書記的車從後面開進來,他都嚇了一跳。
隔着車窗跟唐繼華打過招呼後,周曉天就大步跟着小車往大樓前走去,心裏忐忑不已,擔心中午飲酒,身上還有刺鼻的酒精味叫唐書記聞到。
司機將唐繼華送到大樓前纔將車開往停車場,唐繼華聞到周曉天身上有酒氣,但沒有說什麼。
他也是臨時決定提前返回獅山,周曉天平時在他身邊兢兢業業,難得有放鬆的時間,只要不是醉酒,他這點容人的度量還是有的。
這時候一輛麪包車從縣委大院前的馬路通過,音響放肆的循環播放着“今年春節不送禮,送禮就送腦健靈”“今年春節不送禮,送禮只送腦健靈”,就算經過縣委大院也一點都不收斂。
想到鍾雲峯與自己意見不合,想到鍾雲峯妻子沈美婷跋扈乖張,與蕭良第一次見面就如仇寇相見,又想到羅智林還沒有到東洲上任,就找他了解船機廠的情況,唐繼華一時禁不住深深的皺起眉頭來。
周曉天卻誤解了唐繼華的表情,說道:“這也有點不太像話。今天大樓裏有好些人都抱怨廣告擾民了,要不要給下面的街道打電話說一下?”
唐繼華訝異的看了自己的祕書一眼,旋轉想明白過來,可能是自己剛纔的焦憂神色,叫周曉天產生誤解了,說道:“不用了,真要擾民了,會有其他人投訴的。”
唐繼華心裏輕輕一嘆,周曉天看似兢兢業業、謹小慎微,心思終究還是偏了。
唐繼華早就注意到周曉天會不經意間試圖對自己施加影響,但誰都有私心,誰都不是生活在真空當中,他也能理解。
甚至周曉天幫人請託一些事,只要不是違背原則,他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是周曉天早就知道他與隋覺民在誣陷案發生之初就有關注到蕭良,也知道隋婧與蕭良私交不錯,竟然還一反常態,這麼急躁的指責“腦健靈”的廣告擾民,是覺得他沒有辦法長期在獅山任職嗎,迫切想要改換門庭,拿這個當投名狀交給某些人嗎?
然而這又是誰在幕後給周曉天傳遞了什麼信息?
自己這麼小心謹慎,做事儘可能不打草驚蛇,地方上那些人都覺得他礙眼了嗎?
唐繼華禁不住內心泛起一絲疲憊,往大樓裏走去。
唐繼華下車後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周曉天沒有多想,小步緊跟往大樓裏走去。
看着大廳裏的工作人員看到自己,忙不迭的點頭問好,眼神裏緊張畏懼,唐繼華知道在獅山,縣委書記不說隻手遮天,兩隻手將獅山蓋住也是不難的。
奈何那張無形的網還是太密了,密得他身邊的人沒有一個能逃脫得了,又或者他身邊的人也都迫不及待想將自己編入這張網中。
…………
…………
徐立桓、紀紅羣、陳祝、顧培軍他們都是喜歡車的人,但果汁廠之前僅有一輛桑塔納,很多時候大家都是喫過晚間工作餐,將桑塔納開出來過過手癮,當作忙碌工作間的休閒娛樂。
年前公司資金寬裕了一些,從車行提了一輛國產切諾基。
徐立桓以銷售總監需要跑各地瞭解市場的名義,冠冕堂皇將這輛國產切諾基給霸佔過去。
對於徐立桓這種“犯信钡男袪懀鎸π多“控訴”,蕭良只是說徐立桓以後會後悔的。
臘月十五往後,銷售端就已經是供不應求了,年前的壓力都壓到生產這一側,原定計劃裏的一些促銷活動都取消了,也提前給一部分臨聘的促銷人員結算工資遣散。
徐立桓肩上的擔子也輕鬆了許多,下午就以巡察市場的名義,將蕭良、紀紅羣拉上,將切諾基開到獅山晃盪。
從解放路學堂橋經過,與一輛播放“腦健靈”廣告歌曲的麪包車錯身而過。
隔着車窗都能清晰聽到“今年春節不送禮”的高亢聲音,蕭良詫異的回頭看了一眼。
“這廣告歌還真是簡單實用,循環幾十遍,就叫人情不自禁跟着哼哼!”駕車的徐立桓從後視面裏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廣告車,笑着說道。
“我應該明確要求過,廣告車經過學校、居民區以及黨政機關,不可以播放這麼大的音量,也要求各地辦事處在規劃廣告車行駛路線時,事先就要儘可能避開這些區域,多往嘈雜的鬧市區以及鄉鎮多跑跑,”蕭良皺着眉頭,說道,“這條路兩邊都是居民樓,再往前就是獅山二小……”
“哦,對的,都忘這茬了,這些王八蛋一定是得意忘形了!”徐立桓猛然想到這點。
“我們跟上去,提醒司機一聲。”紀紅羣讓徐立桓打方向盤掉頭,說道。
“我們先跟着車!”蕭良說道。
換作其他縣市,蕭良不會多想,
臨時聘用的廣告車司機良莠不齊,不照規程做事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們現在也沒有條件精挑細選,就算接到投訴,當地部門責令當地的辦事處改正,甚至處以罰款,都不是什麼大事。
不過在獅山,要是針對宿雲生物的投訴多了,這意味着行政部門在某些人的慫恿下,就有可能不找辦事處,而直接跑到雲社問責。
蕭良也不會責怪徐立桓、紀紅羣他們工作不夠細緻、謹慎。
宿雲生物註冊成立到現在纔過去半年時間,這麼多人裏面,何雪晴能力是最強,也是最全面的。
顧培軍、徐立桓、紀紅羣、吳啓燕以及他哥蕭瀟,他們能勝任此時的工作已經可以說是相當出類拔萃了,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很難積累足夠豐富的經驗,將事情方方面面都照顧好、考慮到。
哪怕是陳祝,他也只是在自己的專業範圍內學有專長,將生產線提升改造及生產那一塊,真正抓起來了。
蕭良寧可是自己想多了,也決定讓徐立桓開車繼續跟着走一段看看情況……
第154章 高端的商戰樸實無華
蕭良他們駕車跟在廣告車後面,看着廣告車高音量播放廣告歌曲,經過獅山二小之後就往北拐入建康路,往縣委大院方向駛去。
徐立桓、紀紅羣都意識到情況不對勁:
廣告車的行駛路線,非但沒有避開學校、醫院、居民區及黨政機關,還盡往這些區域裏湊。
“這些孫子,他媽竟然搞這種小動作!”徐立桓氣得要吐血,咬牙切齒的握緊方向盤,緊跟過去,見廣告車特意圍着縣委大院的巷道轉了一圈,緊接着往縣公安局方向駛去。
袁桐、範春江、周健齊這些人十月之前,先慫恿羅學嘉、趙紹良這些人討債,想要將宿雲生物的現金流截斷,卻被他們以火爆的國慶周銷量抽了臉。
十一月這些人從宿雲生物一次挖走二十六人不說,還在南亭湖果汁廠污染問題上做文章,將縣長周康元以及市經貿委副主任顧學東都搬到雲社來。
蕭良不惜以撤出獅山作爲威脅,避免了果汁廠被勒令關停整頓的嚴重後果,但除了前後投入小三百萬增添污水處理設施,實際上也將縣長周康元徹底得罪了。
廣告車的行爲,不是故意將把柄往周康元手裏送嗎?
周康元要是聰明,這次肯定不會再直接出面,但縣政府裏那麼多人都會看眼色行事,他們知道之前果汁廠污染事件,現在看到把柄送上門來了,還不狠命的踩宿雲生物兩腳,表現給周康元看?
“獅山辦事處是誰負責的?”蕭良問道。
“……”徐立桓以爲是廣告車的司機被有些人收買了,但聽蕭良這麼一說,也想到所有的廣告投放,他們都建立了相應的跟蹤調查機制。
要是這幾天獅山辦事處都沒有發現問題,很可能問題並不是出在司機身上,甚至司機都未必知道怎麼回事,可能只是按照某個人給的路線行駛。
“獅山辦事處是陳小兵負責。”紀紅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