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我也正打算回去就通知廠紀檢組調查這件事!既然小蕭總看到程德彪與女性職工有肢體上的接觸,不管是不是誤會,我們船機廠黨組絕對不會含糊過去。”
“那個女職工人現在在哪裏?”羅智林盯着郭晉陽問道。
“我去把胡祕書找過來。”康繼煌說道。
“這點小事,就不用勞煩康廠長走動了,”蕭良淡淡的說道,“錢工,辛苦你去找一下胡祕書。”
叫羅智林凌厲的眼睛盯着,康繼煌沒敢動彈,老老實實坐回原處,看着錢少斌走出會議室找人,窺了於春光一眼,也是一臉震驚與極力忍耐下來的沉默!
片晌後,錢少斌帶着胡婕走進會議室。
“你就是今天在會議室,與程德彪發生肢體接觸的女職工?”羅智林看向胡婕,儘可能緩着語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蓄電池廠從事什麼工作?”
“胡婕,是蓄電池廠綜合科職工。”胡婕說道。
羅智林點點頭,說道:“我是市委書記羅智林,今天正好有些工夫過問一下今天發生的這件事:發生肢體接觸時,你清不清楚程德彪當時是無意間碰到,還是故意伸的手?”
胡婕看了坐對會議桌對面轉筆的蕭良一眼,深吸一口氣,說道:“技術交流時,我站起來給大家添茶水,走到程廠長身後時,他突然伸手過來摸了我大腿一下……”
羅智林黑着臉剮了程德彪一眼,繼續問胡婕:
“除了今天的事情之外,程德彪還有沒有其他騷擾你的行爲,你有沒有跟蓄電池廠或船機總廠的領導反應過這些事?”
“程廠長調到蓄電池廠這三四個月來,不止一次騷擾過我。最嚴重的一次是上個月十六日廠裏招待客戶,他喝了很多酒,要求我送他回去,我沒有同意,他就將我強拖到酒店的樓梯間裏,拉扯我的衣衫,想要非禮我。當時正好有同事撞見,我纔有機會掙扎逃走。我第二天就找康繼煌廠長反應這件事,康繼煌廠長說他只是喝醉酒發酒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告訴我這些事都沒有證據,說出來也解決不了問題,只會害自己的名聲臭了。”
“胡婕找你反應過這個問題?”羅智林刀似的眼神,狠狠剮了康繼煌一眼,問道。
“我,我以爲是同事間酒後胡鬧,我,我沒想到性質這麼嚴重,”康繼煌哭喪着臉,磕磕巴巴辯解道,“我,我事後找程德彪談過話,要他注意廠領導的形象,我以爲他會改正……”
“當時撞見到的那個同事是誰,他現在在不在廠裏?”羅智林又問胡婕。
“羅書記,當時是我撞見到程德彪副廠長將胡婕拖到樓梯間裏動手動腳,拉扯胡婕的衣服,”陳學前舉手說道,“我是船機廠蓄電池廠副廠長陳學前。”
程德彪這一刻直覺自己已經被綁上絞刑架!
康繼煌沒能忍住,抬頭看了陳學前一眼,卻見羅智林刀似的眼神正盯着他,手禁不住哆嗦起來。
羅智林看向郭晉陽,陰沉着臉問道:“是你們船機廠黨組開會研究得出一個結論之後再通知警方呢,還是我來給市局打電話報案?”
“我,我現在就打電話報案!”郭晉陽恨不得現在就將小舅子程德彪從三樓踹下去,當即拿出電話準備報警。
“我看不用麻煩你們了,”羅智林冷冷掃了郭晉陽、於春光等人一眼,跟坐在旁邊的蕭長華說道,“長華,你撥打市局的電話,將情況說明一下。”
程德彪像死狗一樣癱坐在座位上,沒敢再掙扎狡辯,也完全沒有埋怨郭晉陽不幫他說一句話。
也許他現在被帶走調查,纔是他們最能接受的結果——這時候郭晉陽倘若還敢包庇他,真以爲羅智林這個市委書記是擺飾,動不了船機廠黨組的班子?
會議室一時間鴉雀無聲,只有吊扇在“吱啞”響着。
康繼煌額頭冷汗直冒,甚至都不敢拿袖子去擦。
九五年東洲市還沒有開通110報警系統,蕭長華直接撥打的是市公安局的值班電話。
在等待市局出警的過程中,羅智林又問起上午技術交流的情況,問蕭良:
“蓄電池廠的情況,你現在有一定了解的吧?你打算通過怎樣的技術支持,儘快讓蓄電池廠走上正軌?”
“我這段時間比較忙,但受熊志遠全權委託,肯定也要幫着做些事的,目前也瞭解了一些情況,”
蕭良說道,
“我覺得所有希望留在合資廠工作的人員,都需要與船機廠解除人事關係,競聘上崗,跟合資廠簽訂新的勞動聘用合同!郭廠長一時拿不定主意,需要召開船機廠黨組會議討論,更改過的條款還需要市工業局、市經貿委重新批准,可能還需要市人事局那邊出具具體的意見!”
“合資廠成立後,就要自主經營、自負盈虧,如果說合資廠連如何用人的權力都沒有,顯然是不符合我們現在要推動企業做市場主體這個改革方向的,”
羅智林乾脆利落的說道,
“這樣吧,明天上午船機廠黨組成員以及工業局、市經貿委、市人事局相關負責人,直接到我辦公室召開現場會研究這件事!”
蓄電池廠搞合資,是插向船機廠第一根鋼針,羅智林怎麼可能容忍郭晉陽、於春光這些人警覺起來搞拖延?
解除幹部職工跟船機廠的人事關係,是涉及國企幹部職工極敏感的身份歸屬問題,但這點恰恰是他想深化去推進的一件事。
蕭良提前在蓄電池廠這邊能做試點,再好不過。
郭晉陽、於春光一時間又驚又疑,但此時也只能像受驚的鵪鶉一樣,忙不迭點頭應允。
如果羅智林現在有線索,想着手調查船機廠的問題,他們或許會想盡辦法使陰招,叫調查組疲於奔命,又或者利用各種關係,對調查組進行滲透,使之調查不出什麼實質性的問題,但他們沒有能力直接阻止調查程序的執行。
又倘若查出什麼大問題,他們同樣沒有能力阻止羅智林下決心處置,但處置到什麼程度,還得看背後的角力。
不管怎麼說,在羅智林面前,他們不可能做到寸步不讓。
第292章 餘波還繞
程德彪汗潺潺而下,整個人就像鼻涕蟲一般癱坐在椅子上,見他這沒用的樣子,郭晉陽心裏恨他捅出這麼大的簍子,卻無半點擔當。
怕程德彪繼續留在會議室,觸碰到羅智林哪根心絃再激起什麼怒火來,郭晉陽強作鎮靜跟陳學前說道:
“陳廠長,你叫人把這個混賬東西拖到隔壁辦公室裏看住,等市公安局同志過來;別讓他再待在這裏丟人現眼!”
蕭良淡然看着郭晉陽這一刻的表現。
陳學前倒戈令這件事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郭晉陽這時候當着羅智林的面,當然不敢對陳學前擺什麼臉色,但他能看似毫無芥蒂的吩咐陳學前做事,還真是厲害角色啊。
可惜啊,你永遠都不可能知道正面對的對手是何等的強大啊!
郭晉陽看向蕭良,原本還想着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卸去羅智林帶給他內心巨大的壓力,卻不像蕭良的眼神平靜得像無垠的湖泊,禁不住心裏竄出一股寒氣。
胡婕還站在會議室裏,深邃彷彿一泓清泉的明亮眸子瞅着坐在會議桌後,把玩打火機的青年,內心被巨大的困惑網住:他怎麼可能不認得自己?
周軒、張叔毅兩人雖然還坐在會議桌旁,但這一刻卻覺得他們壓根不存在似的。
下次再有這樣的場面,能不能提前告訴我們一聲啊,我們還小,沒有見識啊,我們這時候應該幹什麼啊?
羅智林這時候看了郭晉陽一眼,沒有對他說什麼,見康繼煌還坐在會議桌旁,忍不住心頭又竄起一股邪火,指着罵道:“你給我滾出去!什麼玩意兒!”
康繼煌顫抖着扶住會議桌邊,勉強自己站起來走了出去,但他也不敢離開太遠,就心如死媽般站在會議室外的過道里生生挨着。
蕭長華親自打電話報警,說市委書記羅智林就在現場,市公安局出警可謂神速,不到十分鐘就有兩部警車拉着警笛呼嘯趕到。
有市委書記指示,警方當然是毫不客氣,在辦公樓裏就給程德彪雙手上了手銬;胡婕、陳向前兩人也要跟着去市公安局做筆錄,前後沒有耽擱太久。
等警方將人帶走後,羅智林纔在會議室裏,對郭晉舟、於春光做出進一步的指示,說道:
“康繼煌明知道程德彪的惡行,還千方百計包庇,這件事性質同樣惡劣,船機廠黨組一樣的嚴肅對待。首先,他這個蓄電池廠廠長,要立刻停職接受調查。既然船機廠黨組已經決定錢少斌擔任蓄電池廠廠長,那就安排他提前上任,不管合資的事情能不能最終談成,先由他將這裏的工作主持起來。”
“是,是,”郭晉陽、於春光點頭說道,“我們這就回去召開黨組會議,傳達羅書記您的指示。”
“好吧,就這樣吧!”羅智林也懶得跟郭晉陽、於春光這些人敷衍太多,站起來說道,“你們不用送我,蕭良、錢少斌送我們就行!”
其他人都留在會議室裏,蕭良與錢少斌送羅智林以及他爸下樓。
確認郭晉陽他們沒有跟過來,蕭長華下樓時問蕭良:
“你拿茶杯砸人前,就知道程德彪是郭晉陽的小舅子?”
“那肯定啊,”蕭良笑道,“你以爲我這段時間就光忙公司的事,這邊一點功課沒有做啊?我拖了快一個小時,還以爲你跟羅書記有事脫不開身呢!”
“錢少斌打電話過來,省里正好召開電話會議,”羅智林說道,“你能不能配部大哥大,我都擔心趕過來會跑場空?”
“我跟羅書記您這麼有默契的,怎麼可能會跑空?”蕭良笑道,“等簽了合資協議,錢工第一時間就給配一部手提電話!”
“羅書記接下來要借這個機會深入調查船機廠的問題?”錢少斌震驚之餘,有些迫不及待的問道。
他以爲今天這事算是打蛇驚草了,接下來羅智林針對船機廠的動作會加速。
“沒那麼容易,”羅智林抿了抿嘴,搖頭說道,“這次只能算是敲山震虎,讓他們知道我羅智林也是有脾氣的,讓一些工作推動快一些。真要深挖船機廠的問題,得有更明確的線索纔行。”
羅智林又問蕭良:“西港信用社賬外放貸的事,你那邊有沒有明確的線索或者熟悉內幕的證人?”
蕭良聳聳肩,說道:“難。要想快,除非羅書記直接將西港區委書記撤換掉,可以由西港區介入調查。”
現在各區縣城信社都相對獨立,市裏對西港區城市信用社並沒有直接的監管權限。
除非有確鑿的證據或者關鍵人物站出來舉報作證,羅智林纔可以繞過西港區,強勢要求有關部門進行深入調查。
要不然,不要說西港區繞不過去,市政府那邊也繞不過去。
“……”羅智林搖了搖頭,說道,“沒有合適的人選。”
招商大會過後,看似慄明等一些地方官員向他靠攏,但這些人主要還是爲了保住他們個人的利益,但真要將慄明換到西港區委書記的位置上,讓他推動對西港城信社賬外放貸案的調查,就真未必值得信任了。
說到底他身邊並沒有多少真正值得信任、能從地方利益糾纏中跳出來的人選。
說白了,下面沒有具體做事的人,他這個市委書記也是擺設。
不過,事情推進到這一步,已經遠好過預期,羅智林也不沮喪、急躁。
他跟錢少斌說道:“船機廠黨組既然已經做出決定你出任蓄電池廠廠長,程德彪案以及船機廠黨組對康繼煌的處置,你都可以站出來說話。”
“嗯!”錢少斌說道,“目前看陳學前還是值得信任的,叫蕭良這麼一折騰,蓄電池廠後續的工作應該要比預期容易一些。”
陳學前既然能“撞破”程德彪的好事,說明他心裏還是有底線的,至少蓄電池廠的整個班子沒有徹底的都爛掉,多多少少叫人感到寬慰。
“羅書記,好樣的!”
“羅書記給我們講幾句!”
“錢工好樣的!”
發生這麼嚴重的事件,蓄電池廠內部早就炸開鍋了,消息也進一步傳到附近的分廠。只是之前很多人都知道程德彪是郭晉陽的小舅子,只是私下裏猜測郭晉陽趕到現場會如何處理,卻不敢有什麼輕舉妄動。
卻是市委書記羅智林趕到現場,還直接指示報警,短時間內就有兩三百職工圍聚過來。
這時候看到羅智林走出來,圍聚的幹部職工紛紛叫好起來。
羅智林沒有急着上車,站在辦公樓前對圍聚過來的數百名幹部職工講話:
“我是市委書記羅智林,我聽說蓄電池廠今天發生很不好的事情,恰好就在附近,但具體怎麼回事,還需要警方認真嚴肅調查。等警方調查清楚原委之後,確該嚴肅處理的,誰敢包庇,我羅智林第一個不答應。在市委市政府的關心下,蓄電池廠與香港公司的合資協議即將達成,到時候蓄電池廠就會自主經營、自負盈虧,但這不意味着市裏就不管大家了。市委市政府推動企業改制,主要還是通過改制,加強企業自主造血能力,參與到市場競爭中去,讓所有辛苦勞動的工人同志們能有勤有所得,勞有所獲……”
“好!”
幹部羣兄虚g爆發如雷霆的鼓掌聲。
目送羅智林、蕭長華乘車離去,錢少斌心情激盪不已。
他做好忍辱負重的心理準備重回崗位,做好跟郭晉陽、於春光這些人做長期鬥爭的準備,但這也意味他免不了會遭受到很多的誤解。
他的性格,讓他衝鋒陷陣,哪怕遭受到郭晉陽、於春光這些人的打擊報復,都會無怨無悔,反而是忍受那麼多的誤解,卻不能爲自己辯白,心裏更難受。
他從總師辦副主任的位子,調任僅有八九十名職工的蓄電池分廠廠長,從職務上是降低了,但此時能聽到幹部職工的一聲叫好,感觸卻格外的深。
蕭良跟周軒、張叔毅說道:
“我下午一點鐘還有一個會議,現在要回雲社去。要不你們陪錢工留在這裏,多瞭解一些技術生產方面的情況,我下午忙完之後再趕過來跟你們匯合?”
“行。”周軒應道。
化工系對籌建實驗室比誰都積極,爲了確保他能將主要精力放在實驗室的籌建上,他之前負責的學生工作已經安排其他人接手。
周軒相對就自由多了。
蕭良抬頭看了從三樓欄杆看過來的郭晉陽、於春光等人一眼,就朝停放在廠區大門口的桑塔納走去。
“真是個厲害的角色啊,難怪能在雲社創下那麼大的家業!”於春光站在三樓過道里,看着蕭良鑽進桑塔納裏,問臉色沉如水的郭晉陽,“如果他的目的不僅僅是這間蓄電池廠,我們要怎麼辦?”
以己度人,於春光不覺得一身銅錢味的蕭良會幫助羅智林整肅船機廠,但他同樣不覺得僅有八九十人、固定資產勉強評估到一千萬的蓄電池廠就能滿足蕭良的胃口。
這完全不值得這樣的角色如此興師動邪。�
“先把水攪渾再說!”郭晉陽抿着嘴說道,“這傢伙不是在雲社搞出很多傳聞嗎?你找人好好暗中幫他宣傳宣傳……”
第293章 冰紅茶低調上市
蕭良急着趕回雲社,是下午要召開南亭實業“冰紅茶”新品茶飲上市前最後一次籌備動員會議。
收購溪口果汁廠後,除了廠區改造、啓動擴建外,更對原有的兩條熱灌裝生產線進行全面技術升級,全面提升全流程機械化、自動化作業能力。
單爲了將這兩條生產線的產能潛力盡最大限度的挖掘出來,總計投入上千萬技改資金。
前後近兩個半月馬不停蹄的籌備,現在到了初戰告捷的時候了,目前已經生產出十萬箱“冰紅茶”。
籌備動員會議結束,第一批下線的冰紅茶就由經銷商的車隊,第一時間裝載咄泗斎〖皽懈鞯氐慕涗N商倉庫,在各地銷售分公司、辦事處銷售人員的協助下,以最快的速度鋪入各個零售點。
鋪貨效率也是郀I管理最核心的考覈點之一。
江浙滬魯作爲改革開放以來,全國經濟發展最爲迅猛的地區,分佈於城市大街小巷的街區商店,但九五年冰櫃普及率還是很低。
而在更爲廣闊的鄉鎮農村地區,那麼多星羅棋佈的小賣部,冰櫃還是稀罕物,普通人家還看不到冰箱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