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你應該聽說過雲社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吧?”
蕭良見林學同眼神有些閃躲,心想他猜到自己是誰了,走到一旁的梧桐樹下,艱難的從兜裏掏出煙來,遞給林學同一支點上。
隋婧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站在警車旁,沒有給蕭良解開手銬,但她也沒有恪盡職守的湊到跟前聽蕭良找林學同說什麼。
蕭良吸了一口煙,對林學同說道:
“我是蕭良,你應該相信我是被陷害的。我臨時請袁隊長在這裏停車見一下你,不是想你幫我證明什麼,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肖裕軍與何紅有什麼不重要,他們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自己可能都不覺得要永遠綁住何紅。不過呢,我這次之所以被陷害,主要是鎮上派我調查肖裕軍,我也調查到肖裕軍有一些不爲人知的特殊癖好,你要小心肖裕軍有可能對你女兒動歪心思。當然,事情可能還沒有發生,做一些預防總是好的,畢竟等有些事情真發生了,對孩子的影響就太大了。”
隋婧站在警車旁,袁文海坐在車裏抽菸,他們聽不到蕭良對林學同說什麼話,但看林學同的臉皮子在路燈下微微抽搐着,情不自禁猜測蕭良到底在對林學同說什麼。
蕭良坐回警車,他照規矩坐在隋婧與袁學海之間,扭過頭,從後車窗看着林學同像雕像般站在昏暗的路燈下一動不動,禁不住嘴角翹起一縷溞Α�
“你在笑什麼?”隋婧嚴肅的盯着蕭良問道。
“我又做了一件好事啊——雖然相比較前幾天將袁隊長從着火的警車裏救出來,我今天做的這件好事是有些微不足道,但到底做了好事,讓我感到很滿足。”蕭良笑着說道。
袁文海直想翻白眼,扭頭看向車窗外,都不想看蕭良一眼。
隋婧有些擔憂的問袁文海:“袁隊,林學同知道一些事,會不會搞出什麼事情來?”
她有些後悔都到這一步還被蕭良牽着鼻子走,生怕林學同受蕭良慫恿做出什麼事情來——按說,這次他們又違反了紀律。
“沒什麼,”
袁文海不以爲然的說道,又有些好奇的問蕭良,
“你既然知道林學同這個人可能早就知道他老婆跟肖裕軍有些什麼,你爲什麼不先過來找他?”
蕭良對袁文海的疑問,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相信他能明白裏面的道理。
這個世界並不總是講道理的。
前世林學同在知道女兒遭肖裕軍侵犯,都拿刀趕到雲社砍傷肖裕軍,但除了害他自己病死獄中,最終又能拿肖裕軍怎麼了?
前世就算證據不足,他還不是在看守所被關押了半年?
顧培軍事後難道沒有公開舉報肖裕軍嗎?
有些事是沒有辦法找誰講道理的。
當然了,他重生回到九四年,短短几天已叫雲社的局勢發生微妙而根本的改變,這時候慫恿林學同再站出來狠狠踩上一腳,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即便蕭良心裏不怎麼瞧得起汪興民,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圍繞汪興民這些人轉的。
確認汪興民的態度是否發生改變,要遠比找林學同重要得多,林學同只是他的一枚備手棋。
現在將這枚備手棋打出去,主要也是防止肖裕軍有掙扎的可能,盡最大可能一次就將肖裕軍送進去。
蕭良靠上車椅後背,開始閉目養神,也默默感受着捷達車身狹小的妙處……
第19章 惹人嫌厭的釘子
除了陳申還在縣人民醫院急救室搶救,公安內部暫時還沒有誰與肖裕軍、範春江有過深的牽涉,當然都不想牽涉到這件案子裏去。
所謂的強姦未遂案,除了何紅、肖裕軍等人前後有很多矛盾地方的筆錄證詞外,僅有何紅幾件撕破的衣服作爲證據;沒有傷痕檢驗,事後更沒有檢驗出嫌疑人蕭良的生物指徵。
現在雲社鎮政府又報案稱肖裕軍涉嫌侵吞南亭村辦企業南亭湖果汁廠的資產,數額巨大可能是東洲市近年所罕見。
經偵大隊不得不立案,連夜派人前往雲社鎮調閱果汁廠留存於雲社鎮經管站的財務資源以及舉報材料。
袁文海、隋婧將蕭良帶回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內部討論了半天沒有結果,但找分管刑偵的趙執山請示卻被一頓怒斥,罵刑偵隊什麼破事都要找他請示。
捱了一頓罵,刑偵隊就明白了:
直接撤案是不可能的,縣公安局還得要臉面;趙執山不簽字,也不能將人直接送到看守所執行刑事拘留;蕭良之前曾從車禍現場逃跑過,又不符合取保候審的規定。
那就先將人關押在留置室拖上兩天,看看雲社那邊有沒有新的進展。
袁文海被妻子成霞揪回去了,隋婧前往留置室想着告訴蕭良隊裏的決定,沒想到走進留置室,就見蕭良被背銬雙手單獨關押在一間格子間裏。
“這怎麼回事,誰讓你們在拘留室裏給他上械具的?還單獨關押、背銬雙手,我們有登記他是危險性極大的暴力嫌疑犯嗎?”
蕭良被誣告陷害,眼下不僅僅基本坐實就是肖裕軍指使所致,也不僅僅基本坐實雲社鎮有領導幹部牽涉進來,隋婧還覺察雲社鎮派出所所長陳申接手辦案時存在很大的問題。
此時看到這一幕,她下意識以爲留置看護大隊有人被買通了,頓時間就火冒三丈,秀眉怒蹙,不客氣盯住看守人員質問。
兩名看守人員雖然都不是正式編制警察,但叫年紀輕輕的隋婧毫不客氣的厲聲質問,面子上也是掛不住。
年紀稍微小一點的看守心裏不痛快的說道:
“也不看看你們都送進來什麼人!進留置室就打架鬥毆,不將他單獨關起來,還不得將我們這裏給拆了啊?”
隋婧這才注意到蕭良臉頰有些新的淤傷,夾克衫腋下還被撕開一長條口子,更是不客氣地質問起來:“你們不會說我們剛把人送進來,就主動找留置室裏的老油子鬧事挑釁吧?”
九四年大力提倡搞活經濟,人心浮動,農村青壯勞動力大規模湧入往城鎮尋找發財的機會,社會治安狀況也相對混亂,
縣局留置室常常人滿爲患,絕大多數都是尋釁滋事、打架鬥毆關進來,但又夠不上行政拘留的老油子,基本上關押二十四小時後就會放走。
現在一間留置室,基本上都要臨時關押五六個人,多的時候可能要十幾號人在一個小格子間裏擠一擠。
隋婧就不信蕭良被他們帶回來關進留置室,才一兩個小時,會主動找關押在同一留置室的那些地痞老流氓們的麻煩。
兩名值守人員語塞。
回到縣公安局,是隋婧親手將蕭良送到留置室裏,以她的脾氣,也只是如實做了登記,不可能額外吩咐留置室這邊要優待蕭良。
留置室這邊又不清楚整個案件一言難盡的曲折,只知道送過來的是強姦嫌疑犯,還曾從車禍現場逃跑,自然就照着老規矩,將蕭良跟幾個難搞的角色關到同一個房間,有意讓他喫點苦頭。
如他們所願,蕭良關進去後不到一刻鐘,留置室裏就炸了窩。
等值班人員慢騰騰的走過來,才發現蕭良雖然也掛了彩,但同拘室的三個老混混鼻青臉腫不說,還被收拾得像鵪鶉一樣,老老實實縮在拘室的角落裏。
人雖然都沒有受多嚴重的傷,但留置室這邊肯定不能滋長蕭良的氣焰,就給蕭良上了械具,單獨關押起來。
然而除了隋婧質問的語氣令人不痛快外,這時候兩名看守看到蕭良竟然坐起來,一臉嘲諷的盯着他們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對隋婧強硬說道:
“嫌疑人要不要上械具,我們自有判斷。你要有意見,你找趙執山跟我們齊大隊長說話——我們跟你搭不上邊。”
隋婧質問道:“這麼說,現在是隻有趙副局長有資格跟你們說話對不對?”
隋婧也不跟他們糾纏,直接拿起留置室過道牆壁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趙局,留置大隊現在莫名其妙給蕭良上了械具,還單獨關押起來,我想問他們一個解釋,留置大隊說只有趙局你有資格跟他們說話!現在只能麻煩趙局你再辛苦過問一下這件事!”
兩名看守人員都傻在那裏。
大半夜爲這點小事,一個加入警隊都沒有滿一年的小刑警,就不管不顧越過刑偵隊的隊領導,直接將事情捅到副局長趙執山那裏,這個女人到底是有腦子還是沒腦子?
“這電話是找你們齊大隊長過來接,還是你們直接給趙副局長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隋婧盯着兩名看守,將話筒遞過去。
稍稍年長一些的看守,接過話筒,聽到趙執山在電話裏明顯壓着火的聲音,手都禁不住顫抖起來。
既不敢說他們有意收拾嫌疑人所致,更怕隋婧糾纏不清,不敢將責任推到蕭良的頭上,年長看守聲音發顫的在電話裏彙報道:
“拘室裏有幾個老漿糊看到隋刑警送進來的嫌疑人年輕好欺負,有意挑釁動手在先,但沒有想到隋刑警送來的嫌疑人特別能打。我們聽到動靜趕到留置室,幾個老漿糊都已經被收拾了一頓,好在都沒有受多嚴重的傷,我們就將他們分開關押了……”
“這點破事,你們不長嘴巴,爲什麼不能直接跟隋婧解釋?你們嫌我日子過得太TM清閒,是不是?明天讓齊海滾到我辦公室來做檢討,都TM什麼玩意兒,什麼破事!”趙執山最後忍不住在電話裏咆哮起來,之後又“啪”的掛斷電話。
“謝謝隋警官,不然今天夜裏真難熬了。”蕭良站起來跟隋婧說了一聲謝,轉過身隔着柵門讓看守將手銬打開。
“你也少惹事!”隋婧說道,將局裏的臨時決定告訴他,轉身就離開了留置室。
隋婧走後,蕭良看了那兩名跟鵪鶉一樣的看守一眼,就安靜的坐到拘室的角落裏,蜷起膝蓋打起盹來。
臨時關押到留置室裏的,基本上還是以輕微違法人員爲主,就算別人有意收拾他,蕭良只需要容忍一下,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然而蕭良不想在留置室虛耗時間,想着儘早出去,就得讓有些人知道他是捋不平的刺頭,在三個老油子先動手後,就狠狠將他們收拾了一頓。
在公安局,有些刺頭是註定要被收拾的,也有手段收拾。
不過,有些刺頭,比如像隋婧這種,一旦完全無視黨政機關內部的等級規則,趙執山即便半夜接到這樣的電話,心裏惱火得很,卻只能加倍發泄到有責任的看守人員的身上,或者逮袁文海訓一頓。
蕭良跟接下來不知道有可能捅多大簍子的肖裕軍案有關,他表現得越難搞,急於擺脫牽扯的趙執山,也註定將越迫不及待想將他這個麻煩給甩掉,而不是留在縣局供起來。
第20章 突然的消息
蕭良夜裏在拘室長凳上美美睡了一覺,大清早他人還在睡夢中,就被氣急敗壞走進來的袁文海拍打拘室鐵柵門吵醒。
袁文海催促他起來:“你小子還真能給我惹麻煩啊!”
“怎麼了,袁大隊長,這大清早的,你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蕭良打個哈欠從長凳上坐起來,說道,“袁隊長,你現在就一條好胳膊,省點力氣!”
袁文海示意值班民警將拘留室打開,催促蕭良從裏面出來,急得直罵娘,說道:
“林學同昨天夜裏先到宿城鎮何紅她媽家,之後趕回南亭村,拿刀將肖裕軍劫持到他家裏,這時候將肖裕軍跟何紅兩個人綁在他家院子裏,還往肖裕軍、何紅以及自己身上都澆了汽油聲稱要同歸於盡——你TM惹的這叫什麼破事?”
蕭良心神恍惚了一下,沒想到前世何紅離開東洲前給他留的那封信說的竟然全是實情?
蕭良說道:“看來肖裕軍確實有對林學同他女兒做過什麼,現在林學同是做他一個父親應該做的事情……”
“什麼,肖裕軍對林學同、何紅女兒有做過什麼?你昨天找林學同是說這事?”袁文海頭大如麻。
“我也沒有想到林學同反應會這麼暴烈啊,我還以爲他會選擇報警呢!”
蕭良不盡不實的說道,
“再說,這事跟我們沒啥關係,有什麼事都是肖裕軍罪有應得,我們看戲就行了。”
“嗨,隋婧那個傻叉娘們兒沒有半點腦子,聽到這事,就直接跑到局裏交代了。趙執山一早打電話就要操我老孃,”
袁文海急得直跳腳說道,
“林學同要是真將肖裕軍、何紅點着了,你小子可是脫身了,我這身警服非得給趙執山扒拉下來不可!你少囉嗦,快跟我回雲社!”
蕭良說道:
“袁隊你也是不想冤枉一個好人,纔在押我回縣局途中順帶覈查一下案件的線索,誰還不能說你的不是?是不是這個道理?”
“道理個毛線,”袁文海苦笑道,“肖裕軍、何紅今天真要被縱火燒死了,TM除了我,還有誰來背這鍋?這世界啥時候跟你講道理了?”
蕭良伸出雙手,讓袁文海銬上。
“拉倒吧,”袁文海揮了揮手,說道,“林學同一早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搞得鬼都知道你是被陷害的——你孫子就別裝可憐了,等會兒在趙執山面前別笑出聲來,我就謝你大爺了!”
見袁文海認定這一切他早有預指愎恚捔家仓荒軘倲偸帧�
當然他內心也不是完全沒有一點意外。
就算前世何紅離開東洲前留給他的信裏,說林學同的情況是實情,但問題是他之前判斷林羲並不像已經受到嚴重侵犯的樣子啊?
還是說他判斷錯了?
倘若真要是如此,蕭良也不覺得林學同一把火將肖裕軍,將助紂爲虐的何紅點着有什麼過分的。
蕭良跟袁文海走出拘留室小樓,看到一輛警車停在小樓前,隋婧與趙執山坐在警車裏,正朝這邊看過來。
他前世被趙執山親自提審過兩次,記得他這張陰鷙、乾瘦的臉。
“趙副局長,袁隊沒有將我銬上,不違反紀律吧?”蕭良舉起雙手,問趙執山。
“雲社剛打電話過來,說在林學同的威脅下,何紅已經交代了受肖裕軍指使陷害你的事實,局裏現在已經決定解除對你的立案,”趙執山陰沉着臉說道,“現在我們要緊急趕往雲社,防止惡性案件發生,手續要等回頭再辦!”
趙執山坐在副駕駛上,司機已經將警車發動起來,蕭良還是習慣性的先挨着隋婧而坐,將右手邊靠窗的位子留給袁文海。
車廂狹小有狹小的好處,蕭良再正襟危坐,也難免與隋婧挨着。
警車駛出縣局大院,蕭良看到他爸蕭長華、他哥蕭瀟正從林蔭道朝公安局大門這邊走過來,搖下車窗跟他們打招呼:
“爸、哥,公安局已經查清楚事實真相,解除了對我的立案。現在雲社發生點事情,我現在要跟趙局長與袁隊長趕回雲社,你們先回市裏吧!”
“沒事,沒事,你們先去雲社,我們找輛出租車跟上來!”
什麼事都沒有搞清楚,蕭長華又哪裏能安心回市裏?只是讓蕭良先陪趙執山、袁文海去雲社,他們打車跟過去。
…………
…………
從縣城到雲社二十多公里的鄉鎮石子路,只用不到半個小時就趕到雲社,到鎮上與守在那裏的汪興民會合後,就往鎮區東面的南亭村趕過去。
南亭村就在鎮東頭,鄉鎮公路從雲社鎮老街往東延伸出去,約七八百米就是林學同他家院子,坐落在鄉鎮公路北面。
院門已經被卸了下來,範春江、杜學兵、葛建國以及黨委副書記周健齊以及黨政辦主任梁朝斌等人都守在院門前,外圍更是被兩三百名看熱鬧的羣袊盟共煌ā�
除了顧培軍外,還有十幾個村鎮聯防隊員在內側維持秩序。
雲社碩果僅存的編制民警錢海雲,正焦頭爛額的帶着幾名輔警站在範春江身邊商議對策,卻也沒敢衝進院子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