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出大唐 第80章

作者:一片苏叶

  山風穿堂而過,忽起身揭去風罩,將書信放於火頭,信箋觸火即燃。

  周奕眉峯微動,瞥見鴉道人垂眸捻鬚,終是默然,沒去勸阻。

  這萬金之書,頃刻化作青煙。

  餘下灰燼,再沒了萬金之重。

  謝老伯用佈滿老繭的手一攥灰燼,燼成碎粉,山風一吹,便在他掌心散開,化作了鴉道人《清淨妙經》中所謂的“空”。

  “妙極!”鴉道人拊掌,“謝老頭你既逾古稀,何苦再添塊壘?”

  “況這是令郎自擇之道,求仁得仁,雖壽短而意長。他既無憾,君若抱憾,反成其憾。”

  謝老伯點了點頭,“多謝。”

  “這兩年若無道長開導,我恐怕難以走出來。”

  鴉道人笑了:“你贈我《洛神十三行》,爲你做這點事情又算什麼?”

  謝老伯沒應他的話,轉頭看向周奕:

  “小道長,老朽這封信燒的對嗎?”

  “對,”周奕目送飛灰,“這一燒,令郎便知曉此信被您瞧過,可以放下這樁心事。”

  謝老伯問:“不知道長怎麼稱呼?”

  “可叫我易道人。”

  老翁又將風罩扣上燭盞,火光安定下來。

  他望着燭火苗頭上的淡淡黑煙,幽幽說道:“可曾聽過陳郡謝氏。”

  一旁的鴉道人純純看好戲。

  周奕神色微凜:“舊時王謝。”

  “嗯,舊時王謝,說的不錯,此刻回望邊荒,正是舊時氣象。”

  謝季攸道:“我祖上是謝家家臣,追隨謝太傅。”

  謝太傅,自然就是江左風流宰相謝安。

  老人繼續說道:

  “後來與謝玄將軍一道征戰前秦,謝玄故去後,先祖便與謝府家將頭領宋悲風追隨劉裕,爲救謝道韞與孫恩一戰。”

  周奕越聽越驚。

  宋悲風乃是天刀宋缺的祖先,也就是當下嶺南宋閥的祖先。

  謝季攸繼續道:

  “我家祖先早年跟隨謝玄,這位北府兵的統帥當年可是南方第一劍術大家,家祖自然也學得一身劍術。”

  “可根據他留下的書信,自從與天師孫恩一戰,領教過天師的武功後,自言武道之心破碎。”

  “從此遠離世家門閥,來到這南陽清淨之地,一直到我這一代。”

  “我兒因知曉祖上之事,心念淝水之戰,久慕兵陣,終至.”

  餘音化作山風嗚咽。

  烏鴉道人面色如常,顯然早就聽過。

  而周奕這位特殊聽客,內心實在是波瀾起伏。

  謝玄、孫恩、邊荒傳說.

  我也是天師啊

  一種奇妙的感覺浮上心頭。

  烏鴉道人忽打破沉寂:“謝老頭,明日貧道便辭別臥龍崗,去尋家師祖地,追求武道突破,此地我恐怕不會再回來了。”

  謝老伯身形微晃:“你”

  他見到兒子書信時的反應似乎都沒這麼大。

  “嘎嘎!”

  烏鴉道人怪笑起來:“看來老頭你是捨不得我,明日餞行,快將你藏了許久的美酒拿出來吧。”

  他又朝周奕示意:

  “你也不用擔心,這位易道友往後便是五莊觀的觀主,這臥龍山上,你總不缺個說話的。”

  周奕心念幾轉。

  這烏鴉老道,果然不止是將五莊觀託付給他那麼簡單。

  不過,想到有這樣一個安身之所,

  這一點點小心思,也都是情理之中。

  “唉,鴉道長,你這也太過着急!”

  “我做事就是這麼幹脆。”

  “罷,”謝老伯無奈,“將鯿魚暫養缸中,明日整治酒菜。”

  他轉臉看向周奕,一臉諔�

  “易道長,感謝你長途跋涉,將我兒家書送到。老朽心中再無掛牽,往後平淡度日,足以安享餘年。”

  “家中還有一些祖物,便作回報,權作謝儀。”

  周奕擺了擺手:“不必不必。”

  “我遵照約定而來,並不是貪念老人家的回報。”

  他這麼一說,一旁的烏鴉道人立刻插話:

  “去吧,謝老頭留着那些東西有什麼用?帶到土裏面更沒用。”

  “我賣關子說要恭喜你,你若不隨他去,倒像是我恭喜錯了。”

  周奕汗顏,老烏鴉說話也太直了。

  謝老伯卻早就習慣:

  “易道長,隨我來吧。”

  話罷扛着鋤頭領路。

  烏鴉道人將躊躇的周奕一推,周奕回看他一眼,舉步跟上老人。

  這時,烏鴉道人站到門口,倚着斑駁門柱。

  盯着謝老伯的背影長鬆了一口氣。

  眼中縈繞着心安之色

  ……

第72章 風神無影

  清輝浸夜,薄霧縈林。溪澗夜鳴愈急,激石聲若碎玉相叩。

  周奕隨老翁站在那棟孤零零的木屋前,仰首間屋檐斜翹,彎彎的月亮像是掛在上邊。

  “謝老伯,且慢。”

  “其實.”

  “我與您家祖上也有淵源。”

  謝季攸方啓柴門,聞聲駐足回望。

  周奕終究還是過不去心裏那關,不願欺瞞眼前老人:

  “令祖武道之心破碎,皆因天師孫恩之故,而我之道承,與孫恩大有關聯。”

  “竟有此事.”

  謝老伯嘖然有聲,他盯着周奕,面上訝色難掩。

  可山風穿林,須臾又將他面上異色拂去,復展笑顏:

  “難怪這封家書輾轉經易道長至南陽,你與我那孩兒脾性相類,都很實铡!�

  “你也道是‘舊時王謝’。”

  “邊荒舊怨,早隨歲月湮滅。況我家祖因孫恩遁世,焉知非福?此時何須再拘泥是敵是友。”

  “易道長覺得呢?”

  老人不介意自然更好,周奕欣然道:“或許真是一種緣法。”

  謝老伯點頭,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此月曾在東晉照我先祖與孫恩相鬥,今映大隋你我,光景卻截然不同。”

  “老朽風燭殘年,得遇此等玄妙巧合,實爲暮歲添彩。”

  老人的見識談吐並不像一位田舍翁。

  這時已瞧出端倪,遂好奇問道:“先祖稱敵手孫恩爲天師。”

  “老朽如今還能怎麼稱呼易道長這位朋友呢?”

  周奕望月:“月照古人,照今人,老伯也可以稱我爲天師。”

  此言一出,頗有養氣功夫的謝季攸也瞪大了眼睛。

  瞧着眼前立身月下的青年,忽感一股難以言喻的氣韻。

  “天師.”

  他喃喃二字,想象着祖先當年武道之心破碎的樣子。

  滿是皺紋的臉上湧出一閃而逝的笑意:

  “你給了我一個稍勝先祖的機會,老朽這輩子面對天師時,永無道心崩碎之虞,因爲我從未習武。”

  周奕不由笑了。

  謝老伯推開柴門,延客入室。

  幽暗木屋漸被燭火填滿,搖曳光影中,老人自牆內暗格取出狹長木匣。

  形似劍匣。

  想必是許久沒拿出來了,木匣表面老灰堆積,連撣數回,取來溼布拭淨。

  收拾停當後,方遞與周奕。

  周奕雙手接過,依老人授意啓匣。

  謝季攸持燭近前,朝匣邊一照。

  一柄古樸長劍,靜臥其內。

  他徐移燭臺,令周奕借火光看清每一處細節。

  那古樸紋路,如山間清泉般清新流暢,清冽中又透着千載沉厚。

  “徒倚風前澆濁酒,醉來散發漱流泉歐冶一去幾春秋,湛盧之劍亦悠悠。吳越英雄只草莽,闔閭宮殿空山丘。”

  謝老伯吟罷,周奕眸綻精芒:

  “莫非.此乃湛盧!”

  “正是。”

  “從越王允常至越王勾踐,再入吳王夫差手,後歸楚王終流落東晉,爲謝太傅所得。”

  謝老伯娓娓道來,周奕聽得入神。

  “某年寒雪日,謝太傅與兒女輩講論文義,問白雪紛紛何所似?謝道韞詠絮,太傅大笑且樂。”

  “太傅欣然,故將湛盧贈予謝道韞。”

  “之前與你說過,我家先祖與宋悲風一道去救謝道韞,後謝道韞贈劍宋悲風,宋見先祖武道之心破碎,欲以湛盧激之,遂轉贈。”

  周奕聞此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