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明明存在規律,卻無從捕捉到他的身形。
這樣的畫面,引起了視覺上的巨大震撼,恍惚間,感覺他纔出現在視野中,一眨眼,已經非常近了。
“天師,你來了。”
傅採林那張滿是異相的面孔上充滿喜悅,他首次露笑,還笑的如此燦爛。
“聽說傅兄在等我?”
“是。”
“爲何?”
“弈人、弈劍。”
傅採林說話時,手中無劍,但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眸,便是最鋒利的劍。
這一剎那,他已開始佈下無形無相,卻足以令天下劍手窒息的弈劍之局。
精神意志如一張彌天大網,悄然張開,徽炙臉O,要將對手的每一縷氣息、每一個念頭都計算在內,推演其未來千百種變化,逼其步入早已註定的敗亡棋局。
在傅採林的注視下。
周奕的面目都變得模糊了,唯有一雙眼睛,卻空洞得如同萬丈深淵,映不出絲毫天光雲影,甚至映不出傅採林的存在。
這讓弈劍大師警惕無比。
哪怕他盯着魔龍看,也能從龍目中看出一絲端倪。
不對勁,很不對勁。
傅採林一念及此,抱起酒罈,朝另外一個酒盞中滿斟一杯。
“不成敬意,天師,請!”
他輕揮衣袖,一旁的酒幌受到勁風筆直倒向周奕所在,風振之聲不絕於耳,可酒盞飛在空中,點滴酒水不撒。
“不錯,好酒。”
周奕接過,一口飲盡。
隨手朝傅採林所在的桌面一丟,任誰去看,此瓷盞都會碎裂。
可離奇的是,酒盞砸出“砰”的一聲響,渾似金鐵一般。
傅採林看向歸位的杯盞,皺起眉頭。
他的靈覺極爲敏銳。
經由“九玄大法”淬鍊至巔峯,能感知細微氣機流轉。
此刻再度觸及周奕,依然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沒有殺意,沒有戰意,沒有生機,甚至沒有死寂只有一片絕對的“無”。
對他來說,就像一個沒有畫線的棋盤。
故而,那完美無瑕算計精密的劍意棋局,第一次失去了落子的棋線交點。
弈劍之術,首重尋隙而入,窺見其“有”,方能弈其“無”。
沒有動劍,僅是一次精神博弈。
傅採林便感受到巨大危機。
一杏^戰之人不明白怎麼回事,卻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周奕輕笑一聲:“這便是以人弈劍?”
“不錯。”
傅採林應話時,便知自己以九玄大法展開的萬千算計無窮推演,盡數落在了空處。
那亙古不變的澄澈心湖,因這前所未有之“空”而泛起一絲漣漪。
這一剎那,他起身拔出劍來,從元神意志上的無劍,轉化爲有劍。
以劍弈敵,構建棋盤,欲讓周奕露出破綻!
但周奕出劍更快,電光火石間拔劍出鞘,後發先至。
沒有招式,不見光華,快得超越了靈覺捕捉,只餘下一道意味不明的軌跡。
那並非攻向傅採林身體的任何部位,而是直刺而出,刺向了他以九玄大法精神編織的那張無形棋局的核心,刺向了他因那一絲漣漪而誕生的稍縱即逝的“隙”!
“嗤——”
一聲極輕微、卻足以刺穿靈魂的脆響。
並非金鐵交鳴,而是某種更高層次事物被洞穿破裂的聲音。
傅採林周身那圓融無暇,與天地共鳴的氣場驟然一滯,隨即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他舉劍未出,因感覺到自己的下一劍已被預判,身形微微一晃,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旋即又恢復原狀,只是那雙深若星海的眸子裏,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明悟與寂寥。
周圍人不知發生了什麼,卻精神一振。
彷彿看到兩道銳芒在未來的預判中交手,
由天師一劍斬下,每個人的天頂大竅都生出寒意,竅神被逼入氣竅深處,通過不斷氣發來隱藏自身,不敢面對天師那道無聲無息,會在未來斬出的劍光!
殘陽正好落下最後一縷光輝,將周奕的身影拖得老長。
他還劍入鞘,聲音帶着一絲回味:“心若有弈,便有破綻。無棋無局,何弈之有?”
傅採林站在原地,良久,方纔輕聲一嘆,竟有幾分釋然。
他將長劍放下
“原來,至劍無弈?”
他曾以爲自己弈盡天下,今日方知,劍之極境,竟在棋局之外。
他敗了,非敗於劍招,而是敗給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超越他畢生所求之“道”的意志。
無法預判對手下一劍,反而被對手預判了去劍之勢,逼得不敢出招,以至氣神全破。
這絕對是弈劍術最大的一次失敗。
不過,傅採林若有所悟。
他的心態還算不錯,沒有因此崩潰,反拱手道:“天師是當世第一劍客,劍法之精,亙古未有。”
“傅兄,再請我喝一杯吧。”
“應該的,”傅採林一邊倒酒一邊說,“傅某看過戰神圖錄,有了許多感觸,方纔選中一條歧途,承蒙指點。”
他的弈劍棋盤,就像是這片世界。
不跳到棋盤之外,永遠不可能達到至極。
周奕一劍將他驚醒,又引他悵然若失,因看到前路漫長,人生卻無幾個春秋。
傅採林又自斟一杯。
“天師,請。”
“請。”
兩人各飲一杯,引得金光門大街上的看客動容。
天下第一劍客的名號回到了中土。
傅採林沒有說話,他一口飲罷,朝酒居內招了招手。
裏面走出一名中等身材,面圓額鼓,長髮披肩,留着八字鬍的中年漢子,他帶着敬畏與笑意上前長揖見禮:“高建武見過天子。”
周奕看了他一眼。
高建武?也就是高句麗的本代君主,榮留王。
“客氣了,”周奕不苟言笑,“榮留王來長安是爲了尋我?”
“正是。”
不等周奕說話,他即刻說出來意:
“高句麗願爲臣屬,聽天子的號令。”
周奕露出一絲笑意:“遼東在周朝時是箕子的封國,漢朝時的玄菟郡,魏晉時猶在故封之內,不可以不稱臣。”
“是。”榮留王沒有任何異議。
他對周奕本就有好感,因周奕殺掉了蓋蘇文,這是一個對他有致命威脅的存在。
周奕又道:“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請賜示。”
“你是高句麗第多少代君主?”
榮留王道:“第二十七代。”
“嗯,”周奕點頭,“你可以保留王位,但卻是最後一代,以後高句麗將沒有君主一說。”
榮留王露出驚悚之色。
周奕沉聲道:“漠北將與你一樣,汗廷、高昌、吐谷渾也將消失,以後都屬於九州。”
榮留王想要反駁,卻有種無力感。
他看向傅採林,弈劍大師在大隋的進攻下保衛高句麗許久,將楊廣擋在漁陽。可這位高句麗神一般的存在已經老去,面對榮留王求助的眼神,只能微微搖頭
……
第216章 萬法之源 東方既白
弈劍大師的態度,讓榮留王感覺天塌了。
短短瞬間他的腦中充斥諸般雜念,隨着周奕一道眼神飛來,這些雜念登時破碎化作悲哀瀰漫在心頭。
他將揹負“亡國之君”這沉重名號。
躊躇間難免生出反抗的念頭。
可他十分冷靜,極速把念頭掐滅。
這位不是楊廣,弈劍大師認輸,高句麗再無機會。
曉得周奕不是心慈手軟之人,故而沒膽子學高元對楊廣搞“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那時就不是什麼“糞土之臣”之類的口誅筆伐,多半會被斬殺變成糞土。
高建武沒有隱藏自己的情緒,臉上表情,無不顯露其萬般無奈,感傷悵惘。
旋即長吐一口氣,低聲朝周奕詢問了一句:“可否容我考慮一段時日嗎?”
周奕語氣平淡:“當然可以,但下次我的話也會不同。”
平靜的話語讓高建武眼神一變,背後冒出一股寒意來。
他與傅採林再度對視,定了定神,終於下定決心,拱手長揖施禮道:
“微臣高建武,願入朝聽宣,遵天子一切號令。”
周奕這才露出微笑。
當年無論廣神怎麼宣召,虛與委蛇的高元就是不入朝,他知曉一入朝,可能就回不去了。
榮留王說出這話,便是擺明態度。
讓九州天子知道自己不僅識趣,也不敢玩虛的。
“榮留王,坐下來喝一杯吧。”
周奕指了指一旁的座位,“我還沒有稱帝,你不必拘束。”
不拘束?高建武只耳朵聽一聽,心知客氣話不能當真。
一個記仇的天子,定不會忘記那些冒犯過他的人。
且這個天子,還是集權力與武力於巔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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