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周奕起先以爲自己看錯了,忽然發現,與嶽思歸同席的,像是還有兩個熟人。
一個邋遢胖子,還有一個面色黝黑,兩頰凹得見骨,顴骨高高聳起的怪人。
他們作道人打扮。
乍一眼,還以爲是老君觀的妖道。
沒成想,竟是木道人與烏鴉道人!
此時吸收了太多仇恨,周奕沒朝他們打招呼,而是看向嶽思歸。
對這張臉,他太熟了。
當年嶽思歸還去過夫子山,道場燒燬,與此人脫不了干係。
“李密呢?”
嶽思歸從他靠近時就止不住的緊張,但他善於管理表情,臉上看不出有任何膽怯。
“密公自然在滎陽。”
周奕微微搖頭:“你家密公駕馭牛車的技術不錯,今次也不知過來載我一程,否則我心情好,還能免他一些債務,可惜,這機會被他錯過了。”
嶽思歸自然不接這侮辱人的話。
周奕又看向他身旁那人:“你便是祖君彥?”
那文士打扮的人一撫鬍子:“不錯,天師有何指教?”
“聽說你很會作軍書羽檄,檄文寫得極好。”
祖君彥微微有些得意,雖說是敵手,但當着九州四海各大勢力的面,他也算露了一次臉:“不敢當,只是微末技藝,勞不得天師掛懷。”
周奕微微點頭:“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祖君彥頓時皺眉。
周奕又道:“你寫一封《討瓦崗寨李密檄文》,只要能將他罄竹難書的罪行如實寫出來,我對你既往不咎。”
露天宴廳中,許多人都微微眯眼看向祖君彥。
一些人,卻是敏銳感受到了其中險惡。
這祖君彥本是東平郡書佐,現在被李密委任“記室”,也就是做章表、文書、檄文工作。
李密的一些勾當,他是清清楚楚。
此時在滎陽的人,對李密都很忠铡�
祖君彥擅長記室,此時要他以筆爲劍,用自己擅長的手段攻殺舊主。
這亦在諷刺李密背刺翟讓。
可見,這是想激怒李密的手下,一旦他們失智,天師就能順勢動手。
榮鳳祥雖是東都大人物,這又是他的壽宴。
可天師顯然沒把他放在眼中。
此刻,榮老闆的面色有點難看,一旁的榮姣姣不着痕跡地提醒了他一下。
出頭鳥,絕不可做。
祖君彥心中生怒,卻知道不能發火,從喉嚨裏滾出兩聲低笑:“天師,這樣子我很難辦啊。”
“難辦?”
烏鴉道人忽然發出艱澀聲音:“難辦那就別辦了。”
話音未落,烏鴉道人一抬手,將桌子朝祖君彥掀了過去。
一旁的木胖子正倒茶,老烏鴉脾氣太大,動手也不打聲招呼。
那茶水一下灑在嶽思歸與祖君彥身上。
周奕感受着四周視線,多數都在冷眼旁觀。
這幫人果然心不齊。
“天師,這檄文祖某是不會寫的。”
祖君彥的態度更爲堅決,嶽思歸給那些蒲山公的人打手勢,讓他們切勿上當。
小不忍則亂大帧�
周奕沒回祖君彥,看了嶽思歸一眼,能感受到他的怒意,但周奕並不急着動手。
當年自己也是這般忍耐,被逼得燒掉道場,現在正好讓他慢慢體會。
“天師,請。”
榮鳳祥再度開口。
木道人與烏鴉道人離開了嶽思歸的席面,朝寇仲、徐子陵他們那邊擠了擠。
他們後方,就是二鳳夫妻在內的李閥腥恕�
二鳳舉目望去,周奕隨着榮鳳祥,坐到了露天宴廳最中央處。
這個位置,全場最佳,受所有人矚目。
但是,也最難逃走。
周奕看向兩大聖地的代表。
這兩人看着年輕一些,約摸四十來歲,但能被派出來,想來功力不差。
“了緣。”
“梵雲滄。”
兩人自報名諱,主動施禮打了一聲招呼。
周奕環顧四周,那些看向他的視線,絕大多數都落了下來。
這叫邊緣看戲的江湖人更加興奮,不愧是睥睨四方的武道大宗師,竟叫羣雄蟄伏!
那麼多對頭帶有惡意,卻無人敢直接面對。
周奕望着對坐的二人,也微微拱手:“兩位看到我來此地,是否很高興?”
大和尚道:“天師是否到此,完全取決於自己,與我們毫無關聯。”
“不。”
周奕緩緩道:“我想知道你們今日來具體做些什麼,爲了做個見證,還是也要出手?”
那梵雲滄搖頭:“僅藉着榮龍頭的壽宴,向各處朋友傳個話。”
說這話時,兩位聖地代表的表情微變。
他們聽到了卸嗄_步聲!
再看面前的天師時,他還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
以他們的功力能聽見,對面這位不可能聽不見。
“原來如此。”
周奕明白過來:“你們要讓人去淨念禪院是吧,這個勢借的不錯,不過.”
“兩大聖地如此多高手,竟不敢將和氏璧帶來東都,不知是該說你們謹慎,還是說力不從心”
……
第187章 弈劍弈神 嚶嚶哭泣吧!
周奕聲音不大,四面八方的人卻聽得真切。
輕諷之言一出口,旁人聚焦於聖地代表,大和尚了緣神色怡然。
非是他佛法高深不忿不怒,只因事情不光彩。
他們若不在此現身,榮鳳祥的壽宴不可能聚集這麼多人。
對於爭鬥雙方而言,聖地借勢拱火,尋常人無膽指責,周奕卻沒甚忌憚直戳他們痛處。
二人心知肚明,不正面回應周奕的話。
了緣和尚看了梵雲滄一眼,雙手合十道:“半月後本寺有一場講筵會,和氏璧將會有最終歸屬。”
各大勢力聽到了緣的渾厚嗓音,神情各異。
講筵會乃是佛門講經法會,此次不爲講經,只談和氏璧。
看這架勢,武林聖地打算公開支持和氏璧的得主!
甚至可能借着和氏璧“受命於天”的名義親自下場參與天下紛爭。
兩大聖地高手極多,無人敢忽視。
大和尚帶來的消息叫人意外,李世民身旁,薛萬徹、馮立等追隨李建成之人無不振奮。
淨念禪院表態了!
而且,他們清楚聖地在支持李閥,這將是一波由正道聯盟掀起的巨大聲望,同時藉此之勢平息征伐混亂,掌控東都。
大好局面就在眼前。
此刻馮立等人心喜看戲,只盼榮府內的火藥味更濃纔好。
他們默默窺察四周,又擦亮眼睛盯看那大敵有何反應。
只聽得一聲輕笑。
周奕瞥了眼大和尚,心知他們搗鼓出類似“掰回正軌”的計劃。
“大師說得太遲了,講筵會該早些時候開。”
梵雲滄問:“爲何?”
周奕以更清冷的話音對她道:“等我與他們清算過後,這些人多半沒機會替你們見證。”
梵雲滄與了緣和尚沉默不言。
跟着,整個露天宴廳爲之一靜。
立在半丈外的榮鳳祥以魔門八大高手該有的聽力,細細聽着那拔劍動刀的聲響。
他左手三根手指也悄然觸上冰涼劍鞘。
看戲的江湖人悄步後撤,目光在大廳中掃來掃去,九州內外各大勢力,誰敢第一個動手?!
南海三仙鬚眉拂動,脾氣暴躁的南海仙姥陰問夏受不了被一個小輩這般騎臉嘲諷,正要出口。
一旁的雷八州立時出聲叫她沉住氣。
無論是一流高手還是武道大宗師,個人武力強橫,但鮮有不懼羣戰的。
打一個人與打兩個人,那差距可大得很。
螞蟻一多,也能咬死大象。
雷八州深深瞧向心繀R聚之地,猶記飛馬牧場驚險一戰,此人便獨戰三位宗師與數名一流高手,刻下他功力大進,深湶缓米聊ァ�
縱然他們南海三仙今非昔比,也該將旁人先做試探。
南海仙姥眯着眼睛,看向晁公錯。
晁仙翁曾與寧散人大戰百招,輸於散手八撲,他看人更準。
然而南海仙翁白眉皺起,聚音成線對她道:“他與寧道奇判然不同,第一股帶着絕強元神與殺意的一劍是最不該觸碰的,且他輕功甚高變數無窮,再等等。”
仙翁乃三仙之首,與寧道奇一戰後他更明白什麼叫武道大宗師。
這時面對四大宗師中最年輕、殺伐最重的一位。
晁公錯也警惕得很。
宴廳陡然安靜,氣氛卻凜冽異常,十之七八都握緊兵刃。
四下靠近的大批腳步聲,遽爾停歇。
氣派恢宏的壽宴場,如同一條繃緊的琴絃,旁觀之人瞧見處於繃弦中心的白衣青年依然從容,心中驚駭他的氣魄,卻也品味到這近乎風暴中心的絕對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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