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那李軌在河西給他兒子辦的喪宴足夠排場,要我說,還是遠不及席天君,他可是被天師親自送走的,往後很多年都能留名。”
蘇長老咧嘴一笑,他當然不是比較出黑場面才說這話的,只爲引出後話:
“羊兄,你作何打算?”
羊知承硬邦邦的聲音夾着口酒氣旋即傳來:
“席面結束之後就去川幫,咱們也別費工夫再跑一趟,直接把事定下。回頭再和幫主說,想來他一定贊同。我隴南各幫各派心向江淮,當緊隨天師走向正途。”
他是副幫主,做這個決定有所阻力。
話罷看向腥耍骸爸T位意下如何?”
蘇長老撫掌一笑:“正該如此!”
“附議附議.”周圍一陣贊同聲。
還有和隴西派關係不好的人說:
“那金大樁繼續和李淵混在一起,興許我們有機會喫他的席面。”
“哈哈哈,真有那時候,我給金掌門一個面子,往日恩怨也不計較,足量隨他個五十文。”
“……”
不只是武都幫的人熱議,漢中的長河幫、鳴水劍派,南鄭大道社等大鏢局都在討論大勢。
甭論這些宗門幫派成立多久。
但凡能在江湖上混口飯喫的,沒幾個眼瞎看不清風色。
常言道耳聽爲虛眼見爲實,方纔那一戰,比聽到一百人在耳邊宣傳還要管用。
趁着喪席正酣,不少從漢中來的宗派代表操着口西南官話,與獨尊堡川幫巴盟的人熱切攀談。
席天君的開殿大典,儼然變成了漢中、巴蜀勢力團結大會。
解文龍、範卓與奉振也極爲客氣,背靠席應的棺材頻頻舉杯。
漢川、順政兩地的大勢力表達態度,就足以表達漢中的態度。
他們一個在漢中盆地核心、一個位於嘉陵江上游,是大隋治下漢中的主要區域。
巴蜀的勢力也爲之振奮,沒想到事情在轉折過後,一下變得如此順利。
雙方一旦聯手,巴蜀便徹底穩固了。
漢中是巴蜀地區北出秦嶺、通往關中平原的必經之路和唯一相對便捷的通道。
秦嶺山脈險峻異常,穿越秦嶺的褒斜道、儻駱道、子午道、陳倉道等大多彙集於漢中。
控制漢中,就等於扼守了巴蜀北向的咽喉。
得漢中則巴蜀安,失漢中則巴蜀危。他不僅是北門鎖鑰與命門,也能將關中鎖死。
範卓等人一想到大都督此時掌控的穩固地盤,心中甚是歡喜。
顏崇賢朝範卓投來目光,又朝那口棺材示意。
從他的表情來看,彷彿在說:席天君以身爲餌,釣取漢中,死得值啊!
席間除了討論聯合之事,其餘便是討論方纔所見的奇妙武學
“走這邊。”
石青璇在前方領路,叫投目在藏經樓上的周奕收回目光,繼續朝大石寺後院走。
這深處席應暫時沒打算拿來招待人,匆促之下來不及佈置。
故而還是保持寺廟原本模樣。
看那門窗檐拱均雕刻有翎毛、花卉等各類紋飾。廟脊上則塑置奇禽異獸,栩栩如生。
連過幾廊,眼前景象叫人呼吸頓止,塑像如林佈滿大殿,中央是數十尊佛和菩薩,以居於殿心的千手觀音最爲矚目,不但寶相莊嚴,且因每隻手的形態和所持法器各不相同,給人一種神通廣大之感。
“這就是羅漢堂。”
石青璇望向兩側重重列列的羅漢佛像,她見慣了便不覺得什麼,側目看向周奕,見他很快適應過來。
又解釋道:
“真言大師的密宗手印就是在這裏練成的,席應的祕法,除了邪帝廟地底石像,其中也有這些羅漢佛像的痕跡,可猜測他曾在這裏練功。”
周奕點了點頭,漫步走入這有別於現實的神佛世界,目光從姿態各異、疑幻似真的諸般塑像上一一掃過。
席應方纔施展的招法中,確實用過這裏邊的塑像。
這傢伙表現出的戰力,真是非同小可。
周奕思考的認真,石青璇沒有打擾。
等他重新邁開步子,這才問道:“席應是如何將真氣控制在體外不消散的?”
“嗯這與竅中煉神有關。”
周奕不由想到,傳鷹在戰神殿感悟之後,元神離體,神遊在外看清自己的樣貌。
廣成子破碎金剛,元神洞穿虛空。
也就是說,精神散發在體外,不算稀罕事。
“席應將精神外放,這對能氣神相合的高手來說,八成都能做到。難的是他不僅有奇思妙想,還以祕法將體外精神實質化,形成骨骼,再將元氣披附在骨骼上。”
少女輕輕點頭,回憶着方纔那一幕:
“他周身真氣怪物出現的瞬間,我站得很遠,也能感受到一陣精神衝擊,和魔門的音功幻法很像。”
“這不奇怪。”
周奕舉了個例子:
“譬如每個練武之人都會嘗試開竅,在竅中煉神,達到一定程度後,竅神可以融入真氣,也可以朝外釋放。”
“這時,你將這廣闊的天地看作一個巨大的竅穴,我們都在竅中,當精神修煉到極致,能將這天地破碎,席應的祕法一展,精神與元氣共鳴,他的目標雖是我,但你也處於這個竅中,能感受到氣神共鳴的波動,也就是所謂的魔音幻法。”
石青璇雖對練武沒多大興趣,也聽得新奇。
“你會嗎?”
“就像這樣.”
她雙手一合,做了個席天君雙手合十的動作。
周奕不說話,她不由笑了:“原來英明神武的周大都督,也有不會的武功。”
“那又如何,敗的還不是他。”
周奕盯着羅漢堂的千手佛像,劍眉聳起,從天頂大竅中鼓動精神,實質精神在周身湧現,比席應的精神更爲凝練。
如果這時發出斬擊,威力自然強絕。
但任憑他想着千手佛像的模樣,卻也構不成席應展露的實質精神骨架。
這一招的威力毋庸置疑,他卻感覺少了一點東西。
忽然間,他明白過來:
“是婆布羅幹不行,必須要御盡萬法根源智經。”
席應掌握的尊教祕術恐怕是智經!
周奕沉思間來回踱步,想到智經這門武功的特色在於能化虛爲實。
把空氣、水流都變成銅牆鐵壁。
這法門頗爲逆天,若大尊不死,熬到三大宗師的年歲,絕對是當世頂尖人物。
並且,精神祕法與其它祕術更易融合。
大尊作爲漠北邪教老大,在武學方面還是太老實了,碰到有創造力的人,立馬就能拿智經開源。
比如影子刺客,只將智經與部分不死印法結合,就創造出恐怖的黑手魔功。
席應這傢伙也不差。
不過,他是怎麼搞到智經的?
方纔抬棺材的時候,已將席應搜了一遍,他身上並無祕籍。
想到這裏,難免有點失望。
就在這時,耳旁傳來一陣“咔咔”機括響動之聲。
石青璇打開了一道機關暗門,羅漢堂一尊靠牆的佛像後,出現了一個小石室,地上有個蒲團灰撲撲的,蓋着一層老灰,顯然好久沒人打理了。
她朝裏邊一看,把機關闔上,暗門再度消失。
走了幾步,又打開一方石室。
這一次,石青璇喊了一聲“打擾”,周奕也隨她朝裏面微微一禮。
那是一尊腐朽的枯骨,呈現打坐姿態,由一位高僧坐化形成,卻不知是何時留下的。
“自上代大德聖僧坐化後,大石寺中的高手只剩下了真言大師。但我娘說,這座寺廟曾經也輝煌過,有許多高手。”
“他們在晚年於羅漢堂閉死關參悟禪法,希望把人體當做渡世寶筏,感悟天地奧祕,卻無一成功。”
石青璇連續開闔,周奕已看到六具遺骸。
和邪帝廟地底一樣,悲哀又悲壯。
邪帝們在探索戰神殿,佛門高僧渴望渡世成佛,他們的目標並無區別。
但武道極致虛無縹緲,難以追求,古往今來,那麼多癡迷武道的武人,破碎者寥寥無幾。
周奕產生疑惑:“爲何在大德聖僧這一代,高手突然斷檔?”
“這與由來已久的道統相爭有關。”
石青璇又關上一座機關:
“魔門出了個石之軒引得佛門忌憚,四大聖僧聯手只能勝他,卻抓不到他,也殺不死他。大石寺曾派出多位高手助陣,後來他們大多數留在淨念禪院。”
“隨着幾位老僧與大德聖僧死去後,便只有真言大師了。”
“真言大師年事已高,不知這次去東都之後,是否會回來。”
她稍有感觸,倒不是因爲石之軒,只是她曾在大石寺待過兩年,對這裏留有感情。
周奕想到,長安無漏寺中還有一位大德聖僧。
那是石之軒假扮的。
難道,邪王用同一個名頭,竟是因一段舊怨諷刺大石寺嗎?
再次開啓三個石室之後,在千手觀音背後的石室內,出現了一個被打碎的骨灰罈。
這罈子看上去很新,顯然是放進去不久。
“大德聖僧圓寂之後便被火化,這該是他的骨灰。”
周奕聽了她的話,看到那些骨灰撒得到處都是。
且在這骨灰之上,有一嶄新蒲團,旁邊木質矮榻上放置茶具。
席應把這死敵骨灰揚了,還在骨灰上打坐練功?
細細一看,還真是。
石青璇與大德聖僧打過交道,躬身一禮後走入其中,一番摸索,取出了一個刻着“梵文”的盒子。
“羅漢堂內不會留這些雜物,只能是席應的,也許有你想要的東西。”
周奕嗯了一聲,有些期待:“打開瞧瞧。”
席應在棺宮深造之前,曾遠渡天竺苦修,他的東西帶着梵文很正常。
石青璇把盒子掀開,入眼的線裝冊子上寫着四字“紫氣天羅”。
將紫氣天羅拿起遞給他,石青璇朝下一翻,還有兩樣東西,中間擱着一封書信,最下方有一沓紙。
信封上的火漆已被拆過,那信還在。
拿出來,展開一瞧,上方只一句話:
“天君奇思妙想,他日定有登頂之時。”
這封信,連一個署名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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