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出大唐 第345章

作者:一片苏叶

  兩個孩童你一言,我一語。

  又說起他們是從周奕的話與長相認出他的。

  以“道友”相稱的年輕朋友,加上俊逸非凡,很容易辨認。

  “原來如此,那袁道友要我在此等候,還是上山尋找?”

  “天師稍等。”

  高個孩童站上石凳,取下松枝上的鳥唬崎_蓋子,把裏面灰溜溜的山雀放了出來。

  見識過漠北通靈鷂鷹,再見此雀衝入山中已不足爲奇。

  獨尊堡的老管家見狀,心中落差更大。

  這等道門高人素來閒雲野鶴,不拘形跡,見不着人也沒甚難堪。

  卻不想,竟是他家獨尊堡面子不夠。

  人家早有安排,留了通靈鳥雀引路。

  袁天罡精通易算,相面看人奇準,更通曉天文曆法,可辨認星斗,洞觀異象。

  一旦拋出龜甲,佐合道門之學,往往能預見常人難見之兆。

  獨尊堡的幾人知道他的神奇之處,不由深喘一口氣。

  袁天罡對這位大都督的態度判然不同,這又說明了什麼?

  鄭縱想到,自家堡主似乎從武林聖地中得了一些預兆。

  可見,佛道兩家的預兆不太一樣。

  雲雀通靈,來去卻要一定時間。

  但叫人喫驚的是,那雀兒才飛走沒一會兒,便見一位青袍道長下山。

  兩個孩童趕忙迎上。

  腥硕ňνィ@道長看上去五十歲左右,但頭頂長髮呈現銀白色,用棗木簪子鬆鬆綰成道髻,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他一眼瞧見周奕,不由露出笑容。

  那眼角笑紋裏沉澱着半世風霜,雙目卻似山間清泉,澄澈透亮。

  這樣一雙眼睛,彷彿能看清世間清濁。

  “袁道友。”

  周奕笑着打了一聲招呼,袁老道也拱手笑道:“天師。”

  周奕見他不像個死板人,於是打趣道:

  “松隱子道友常說起袁道友的奇妙,今日我算見到了,哪怕是道友養的雲雀也如此神奇,來去如電。”

  “哈、哈。”

  袁天罡笑了兩聲:“非是雲雀快,而是老道算得準。”

  “今日我正在山中打坐,忽覺整個峨眉山的清氣在節節攀升,濁氣卻遁入地底,貧道心覺奇怪,就卜上一卦。”

  “卜得‘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心知是高人駕臨,就提前下山了。”

  “老道的《周易》治得如何,可還入得了天師法眼?”

  周奕擺了擺手:“不敢班門弄斧。”

  袁老道手撫長鬚,正色問道:“大隋國力強盛,多有良將能臣,郡縣廣積倉糧,可眨眼間九州動亂,四海翻騰,天師怎麼看?”

  周奕沒提楊廣,只平靜道:“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環,週而復始。”

  袁天罡連連點頭,這話說到他心中去了。

  這時扭頭看向獨尊堡幾位,面帶善意:“可是解堡主差幾位來的?”

  “正是。”

  鄭縱取出信來:“此信是寧散人所書,還請袁大師一觀。”

  袁天罡接信,當面拆開。

  他看完後,隨手遞給周奕。

  那鄭老管家呆了一呆,這兩人像是頭次見面,怎麼感覺關係甚好。

  周奕拿來一看,他算是首次與寧散人有了接觸。

  寧散人這信沒什麼特殊的,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是許久沒見,敘說舊情,話語非常真摯。

  再者,便是希望蒼生無難,巴蜀能避免戰火。

  雖然與寧散人沒站在一條線上,但周奕相信他說的這些不是惺惺作態,這位道門第一人武功高絕,卻一輩子沒有殺過人。

  第三,則是勸袁天罡去獨尊堡一次。

  周奕仔細斟酌一番,寧散人倒不是叫袁天罡站隊,也沒在信中表露支持誰,只是讓袁天罡與解暉見一面。

  解暉能否說服袁天罡,寧散人就沒法管了。

  不過,這封信的用處還是很大。

  袁天罡多半會賣一個面子。

  “聽說巴蜀三大勢力要重新議會,此事關乎巴蜀命撸毜罆谧h會當天拜訪獨尊堡。勞煩幾位轉告。”

  老道風輕雲淡,鄭縱心中嘆息,暗道果然如此。

  周奕笑了笑,老袁真是妙,會挑時間。

  趕在巴蜀議會當天,那時風起雲湧,哪有時間私聊。

  這麼一來,沒與解暉交集,卻又照着寧散人的信把面子給了。

  袁大師就是袁大師。

  “是。”

  鄭縱沒有辦法,只得抱拳相應。

  袁天罡又道:“方纔聽兩個小童說幾位等候多日,貧道過意不去,便卜一卦送予堡主,幾位幫忙帶回去吧。”

  話罷以周易卜算,丟龜甲得了乾卦。

  鄭老管家看不懂,見他卜完。趕忙問道:“袁大師,作何解?”

  袁天罡道:“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此爻“無咎”之果絕非天成,完全在於選擇。若是不夠謹慎,選擇錯誤,將釀惡果。

  老道拈鬚叮囑:“解堡主凡事三思。”

  他不僅送卦,也在逐客。

  鄭縱豈能不懂,他出聲告辭,帶着四名大漢離開。

  走過百步,不禁駐足回看。

  大都督與袁天罡,已經笑談到一處。

  此刻,這位老管家有些崩潰,與從成都出發時的心情一天一地。

  於是朝身邊幾位得力兄弟問道:

  “堡內的涼國西秦兩家不論,李閥和江淮之間,若叫你們選,會選誰?”

  四人沉默了一下,自覺私下議論不好。

  但鄭管家乃是堡主親信,他都這樣問了,也就沒什麼好避諱的。

  “鄭老,此前你若問起,還需猶豫,此時自然是選江淮大都督。”

  “爲何?”

  受傷最輕的那名大漢露出忌憚之色:“黑風寨的三大當家沒擋住一劍,我們也擋不住。鄭老該勸堡主,哪怕誰也不支持,也不該站在江淮軍的對立面。”

  “是啊!”

  其餘三人齊聲附和。

  鄭縱拍了拍腦袋,袁天罡的態度更讓他揪心。

  此中還有道統之爭,袁天罡已舍了寧散人,選擇了未來的道門第一人。

  這位的脾性,可與寧散人截然不同。

  “老夫只能向堡主詳陳眉山郡之事,卻沒法改變堡主的意志。”

  有一人提議:“鄭老可將此事告知少堡主與少夫人,他二位能勸堡主。”

  “沒錯。”

  鄭縱看了四人一眼,心說你們全不懂內情。

  不過,想到少堡主也有些異議,這確實是個法子。

  “走,速回成都。”

  幾人沿原路返回,不再回頭

  周奕與袁天罡相談甚歡,首先便說起松隱子,這位朋友可謂是二人之間的紐帶。

  一說起松道長,彼此間的生疏感便快速消失。

  周奕問起方纔那卦象,他隱隱感覺是袁天罡故意留話給鄭管家。

  可聽他的意思,卦是隨手卜的。

  “貧道若是提前去獨尊堡,解暉一定會與我說命數,因爲寧道友此前就提到過。”

  袁老道看着他:“天師相信人之命數嗎?”

  周奕把那童子遞來的茶端在手中:“我該說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但對應人之命數,我更願意提起陳勝吳廣,所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人的命數不該由天定,該自己把握。”

  周奕話罷,笑望着沉思中的老道:“道友擅長相面,觀我面相如何。”

  袁天罡眉峯一緊,凝目在周奕臉上:“我觀你命犯桃花。”

  “哈哈哈,道友直接誇我長得俊就行了。”

  周奕有些恬不知羞地笑了起來。

  一旁認真聽講的石青璇也忍不住笑了,兩位道門高人,怎麼扯到“桃花”上去了。

  “天師的心境已在相學之外,所謂大衍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的一無論如何也卜不出來。”

  袁天罡不看他的面,轉而看向他旁邊的少女。

  “這位姑娘易了容,也瞧不出面相。”

  話罷撫須笑嘆:“貧道自問有些相面本事,今日連番受挫。”

  跟着,他又與周奕具體聊起如何相面。

  聊着聊着,就說起《周易》。

  袁天罡搬出經典,周奕立刻以典回應,二人越說越深奧,進入狀態,不知不覺就延伸到了劍術。

  這袁老道揹着一柄長劍,他雖然不癡迷武學,但資質甚高,也練出了一身奇妙劍法。

  他本以《周易》講武,周奕就引入“遁去的一”。

  在彼此武學心得的擦碰下,就將“不可預測的變數”和“絕境中的一線生機”作爲劍法的核心靈魂。

  此刻研究的劍法,本身追求的不再是固定的招式威力。

  而是在看似無懈可擊的定勢,即對手的攻勢、環境的限制、甚至自身侷限等等,精準地捕捉並利用那唯一存在的“遁去的一”

  即破綻、生機、致勝點。

  周奕興致甚高,提出“無形無相,存乎一心”。

  袁天罡延伸“後發先至,契機而動”。

  周奕順着他的思路,又提出了“變化無窮,唯變所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