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酒鋪夥計把打酒長勺扣在酒罈邊沿,出門朝西一指:
“順着大道直走出鎮,再往大河上游去,見到一大片竹林,就到岷西村了。”
“多謝。”
石青璇離了鋪子,周奕接過她遞來的酒葫蘆。
木塞塞得嚴實,卻藏不住酒味。
“這也是郫筒酒,但比你在青竹小築嚐到的要差一些。”
周奕把葫蘆搖了搖,裝得滿滿當當的沒什麼聲音。
這時回頭看了一眼。
獨尊堡的幾人保持着一段距離,綴在後方。
按侯希白所說,獨尊堡的老管家該帶着寧散人的信送給袁天罡。
這應該是很多天前的事了。
此時他們還在眉山郡逗留,又被吐谷渾聯合大賴ィ瑢嵲谑枪殴种翗O。
沒想通,周奕也沒主動理會他們。
若這鄭姓老管家對解暉唯命是從,與他說再多都是浪費口舌。
按照酒鋪夥計指的路,兩人順着岷江支流找到了那一大片竹林。林海後的村落參差起伏,偶能聽到幾聲雞鳴犬吠。
周奕沒進村,邁開步子走到河邊,挑了兩棵半個碗口大的水竹,連根拔起往水裏蓄力一攪,抖落上方沙泥。
將洗淨的竹根斬下,以劍剜出天然凹穴。
他邉θ顼L,把心中輪廓靈動刻下。
須臾間,兩截竹根由大變小,胡亂張開的根鬚被清理乾淨。
周奕一伸手,掌中多了一對水竹竹根所做的竹根盞。
揭開酒塞,用手輕輕一拍,以真氣逼出酒水入盞,什麼酒花酒香都是其次,他的天霜寒氣凝在酒中,縷縷冰霧遊飄在竹盞邊緣,大有藝術美感。
石青璇接過一杯,眼中倒映着酒色冰煙:
“難怪黃河幫的酒國高人論杯論不過你,這樣的酒水,叫人有點不捨得喝下去。”
周奕一本正經地解釋:
“竹根自帶三分清苦,七分幽涼,正可化解郫筒酒裏那縷‘春泥裹新筍’的濁香。你往杯中看,這竹盞底積着琥珀色酒痕,每一次酒水晃動都顯得隱隱綽綽,像是高明劍客難以捕捉的劍意。”
“故而,以此杯飲郫筒,酒未入喉,便得清香。吞入肚腹,又增豪氣。”
他說得天花亂墜,石青璇把酒喝下品味一番後,感觸最大的還是那股冰涼感。
其餘嘛,也沒那麼神奇
她會心一笑,眼神中閃着智慧,語調中卻有幾分戳穿事實的調侃:
“大都督的厲害之處在於,分明是普通味道但受了你的暗示,便覺得好像有些別樣滋味。嗯,這就是你所說的意趣吧。”
周奕笑了笑,這純粹是他瞎編的,哪能改變什麼酒味。
不過被戳穿,他亦很坦然。
“人生在世,怎能少了意趣。若無此物,石姑娘便沒心思在幽林小築中隱居了。”
石青璇本想回話,打岷西村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接着便是一名婦人的斥喝聲。
又撞上偃肆耍�
心中這般想時,眼前出現一名揹着魚簍魚竿,騎乘快馬的黑衣精瘦漢子。
後方那婦人踩着輕功追趕,操着巴蜀口音喊道:
“賀強,你給勞資滾回來!”
那漢子頭也不回,催馬更急,一溜煙從兩人旁邊衝出。
竟是個不着家的垂綸客。
周奕朝那對夫婦示意,對石青璇道:“這也是人生意趣。”
“大都督追逐隋鹿,爭霸天下,那你的意趣是否和那些帝王一樣?”
少女睫毛輕顫,如同蝶翼掠過思維的湖面,盪開細微漣漪。視線凝在周奕臉上,十分專注。
“不錯,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周奕面帶嚴肅:“這不好嗎?”
“也很好,不過你須得做些改變,帝王俱是孤家寡人,無論表面多麼親近,總會讓人產生距離感,你現在這般,說是峨眉山上的劍俠旁人會更信服。”
周奕搖頭:“我與他們不一樣,因爲我不需要猜忌。”
石青璇瞧見,他臉上裝出來的嚴肅之色消了下去。
“說句心裏話,其實我並不戀權,更怕麻煩。只是有些事我看不下去,念頭不通達,所以纔去逐什麼隋鹿,這天下要是都和巴蜀一般安逸,我早躲在道觀練功去了。”
石青璇沒想到他有這般心聲,卻不像是哄騙人的。
“大都督若真是這般想的,那便是真正的天師。”
周奕沒答話,她又好奇追問:“你真的很怕麻煩?”
“當然,不過也要分什麼麻煩。”
“怎麼分?”
“譬如這次巴蜀的麻煩事極多,本叫人生厭,但遇見石姑娘,有機會同遊峨眉,指點菸嵐,巴蜀的麻煩就算不上什麼了。”
石青璇眉眼一彎,輕盈笑道:
“在哄騙人方面,古之帝王與大都督相去甚遠,嗯,那是拍馬也趕不上。”
她雖是這樣說,但脣角的笑意總是壓不住,且逐漸有了往常沒有的一絲甜味。
也許是酒鋪老闆在酒中偷偷兌了飴糖。
二人邊走邊聊,偶爾飲酒。
村前竹海,都彷彿多了浪漫藝術的氣息。
以至於,跟在身後的獨尊堡五人都不敢上去打攪。
行至村口,一葫蘆酒喝盡。
鄭縱摸了摸胳膊上的傷處,這老管家見他們尋人問路,終於忍不住快步走了上去。
“大都督。”
鄭縱恭敬地打了一聲招呼,另外四名漢子也跟着招呼一聲。
周奕對解暉沒什麼好印象,倒也沒有隨意遷怒下邊這些人。
“幾位一直跟在身後,可是解堡主對我有什麼指教?”
“不敢。”
那鄭縱趕忙解釋:“我家堡主一直等候大都督駕臨,獨尊堡上下對大都督也沒有半點惡意。”
“那也不一定。”
周奕不繞彎子:“起先我是打算拜訪獨尊堡的,但貴堡現下已齊聚八方高客,其中多有我江淮敵手,難道要我去貴堡與這些人同席共飲?”
“可見,解堡主對我不夠了解,不曉得我是怎麼對待敵手的。”
他一眼掃過五人,連鄭老管家在內,都不敢對視。
這番帶有威脅性的話讓五人感到陌生,因在巴蜀敢對獨尊堡放狠話的,往常一個沒遇到。
可在月餘時間,已有兩人沒將獨尊堡放在眼中。
一個是棺宮主人,另一個便是眼前這位。
方纔他們在茶棚中見識過那可怕劍術,這時對方言詞不善,他們也不敢動怒,只覺惴惴心寒。
鄭縱是解暉身邊老人,對獨尊堡的事一清二楚。
故而,他的擔憂比身旁四人只多不少。
尤其是看到眼前那張年輕至極的面孔,心中對堡主的決定,已大爲動搖。
於是低頭道:
“大都督誤會了,獨尊堡對這些拜客只是持地主之誼,並未與其有什麼盟約協定。”
周奕制止了他:
“這些話等巴蜀三家盟會時再說。”
鄭縱哪敢再辯,轉了個話頭:“老朽知道袁道長居所,可爲大都督引路。”
“你帶路吧.”
袁天罡說是在岷西村,但他住處偏僻,已是走到村後小徑,直至山下。
遠見一棟鋪着茅草,四下圍了一圈石牆的屋舍。
石牆右邊,有一條土路五尺來寬,一直通往後山,正有幾名樵夫揹負柴薪下山,打他們身旁路過時,不由多看了幾眼。
再朝左側看,一條蜿蜒小河清澈透亮如玉帶般盤過,河邊高松虯結,擺出迎客姿態。
松枝上掛着鳥唬蝗竵砘剀S跳。
下有石桌一方,四塊大石作凳。
正有兩名孩童坐着玩石子,他們的頭髮在頭頂兩側各紮成一結,成兩個小揪揪,看上去不過總角之年,一派天真。
周奕見到他們,不由想到夏姝晏秋,心中頗爲想念。
鄭老管家熟門熟路,至松下詢問童子:
“娃兒,袁道長可在家?”
高一點的孩子答:“不在。”
矮一點的孩子接話:“袁大師採藥去了。”
他朝後山一指:“就在這座山裏,那草藥長在雲彩深的地方,你來了好些次,若等不及,可以上山尋找。”
鄭縱早知如此,並未失望。
“大都督,今天是見不到袁道長的。”
周奕算是搞明白了,原來他們不是在此逗留,而是沒見着人。
“解堡主讓你送的信,你送到沒?”
鄭縱微微一愣,朝胸口一摸:“還在老朽身上。”
他又拱手道:
“大都督改日再來吧,袁道長行蹤無定,也許正在山中練功,不知什麼時候才下山。大都督對我們有救命之恩,懇請讓我們在外邊集鎮略備酒水,當作一點謝意。”
周奕毫不在意:“不必麻煩,我殺那些人並非因爲救你們。”
“這種過路之緣,一碗茶水便夠了。”
話罷,不給鄭縱說話機會,邁步走到兩名孩童身邊:
“娃娃,袁道友可說過什麼時候下山?”
本在抓石子的孩童聽過這話咦了一聲,轉頭朝周奕身上仔細打量。
接着,彼此對視一眼,像是確定了什麼。
讓獨尊堡幾人掛不住的是,這兩個對他們不怎理會的孩童,忽然從石凳上站起。
把自己的衣袍整理一番,跟着執弟子禮一揖到底,拜道:“天師。”
“你們是袁道友的徒弟?”
周奕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們。
兩個孩童一齊搖頭:“不是的,我們曾經染了治不好的怪病,是袁大師將我們救活,平日袁大師有交代,我們就在門口給他看門。”
“他老人家登山前叮囑,說天師會來此地,叫我們一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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