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既能爲老孃帶話,又得了侄女印證,那便值得信任,看向周奕的目光也重視許多。
想到他今早用的紅塵步法,隨口問道:
“周先生,我老孃還叫你來江都做什麼?”
“我倒沒有多大的才能,只是得了老夫人囑託,除了送書信口信之外,便在江都略盡綿力。”
“既如此,就說幾樣麻煩事吧。”
小老頭看向雲玉真:
“雲幫主,叫你的人盯緊香韻樓,不要錯過任何與獨孤霸有關的消息。我聽幾位衛尉寺的人說,看到他與一位着大紅綵衣的豐腴女子勾肩搭背上了樓。”
雲玉真立即點頭:“自然不敢怠慢,只是陛下那邊.”
上次卜天志一調查獨孤霸,酒館馬上被封。
那封條是宮中內侍太監帶人來貼的,說明是楊廣授意,如是宮中不給方便,他們辦事效率將大打折扣。
獨孤盛一臉困惑:“今日我試探一問,只覺陛下不願提此事,你們先暗中調查吧。”
雲玉真只好應諾。
周圍幾位幕僚又將獨孤霸的事分析一遍,給出了不少找人的建議。
只是他們提到的人,就牽扯到戶部刑部、長秋監鴻臚寺等諸多部門。
也不得不佩服獨孤閥在宮廷中的勢力。
不管是大隋鼎盛還是搖搖欲墜,他們想聯繫諸部門,卸喙偈鹧瞄T都會給個面子。
周奕只覺複雜,又疑惑於楊廣的態度。
按道理說,在楊廣的視角下獨孤家沒道理造反,從他的表現來看,對獨孤家也非常信任。
來到江都之後,獨孤霸被調派到左右備身府,成爲折衝郎將。
他統御司射左右,不僅本人能持刀,還率領數千掌握弓箭的貼身侍衛。
獨孤霸失蹤,楊廣該命人尋找,怎反倒設置障礙?
暫時沒有想通,卻聽到幾位幕僚出了一堆主意。
這些人對江都各方勢力十分了解,有些主意不見得多高明,卻讓他對各方勢力的權重有了更清晰地輪廓。
周奕一直旁聽,偶爾喝一口茶。
小鳳凰看上去不搭理他,但在他茶水才喝盡時,就隨手拿起香几上的砂壺給他添水。
這一幕被正鬱悶着的策公子看見了,內心咦了一聲。
但看小妹表情一如既往。
再看那書生,也沒甚曖昧,只當多慮。
暗自嗤笑一聲,心道這怎麼可能。
想起自家小妹的武學天賦,連他也佩服得很,近來她實力大進,未來的成就恐怕能超越祖母,成爲獨孤家新的支柱。
好在她不是男兒身,否則這下代閥主早沒懸念了。
不知不覺,內堂的話題從獨孤霸轉移到驍果軍、宇文閥身上。
聽他們圍繞賬簿之事說了許久,一直沉默的周奕在他們提到兵力佈置時,找到了一個合適切口。
“現在軍權可在宇文化及掌握之中?”
獨孤盛搖頭:“宇文化及來江都後並不掌軍,不過他可以自由出入宮禁。”
他繼續道:
“聖上的親衛都是跟隨老夫多年的人,大大致不會有問題,不過近來聖上又要建丹陽宮,沒有返京的意思。驍果軍有些不穩,這些親衛不少來自關中,他們是否生出異心,我也不敢保證。
除了親衛之外,江都本身的駐軍由尉遲勝掌管,驍果軍分有多名將領,包括司馬德戡、裴虔通、武賁郎將元禮、令狐行達等。司馬德戡武功最高,指揮的人手也最多。
他與老夫、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裴虔通,一起作五大護駕,尋常帶領禁軍,保衛陛下安全。”
獨孤盛談到這些,面上展露威嚴。
放在皇城,小老頭可是位高權重。
但是,周奕沒在意他這點氣勢,冷靜說道:
“裴虔通才說起策公子結交反伲钗闹羌芭c宇文化及同爲宇文閥,不提司馬德戡,五大護駕已有三人與咱們不對付。
宇文化及雖不掌兵,但尉遲勝向來與他交好,若驍果軍的幾位將領也聽他差遣,那麼咱們手中的賬簿不僅沒法扳倒宇文閥,反要成爲禍根。”
一位杜姓幕僚直言道:
“周先生言重了,驍果軍非是宇文閥能調動的。”
周奕笑問:“那裴虔通也是驍果軍中的將領,作爲護駕此前與我們關係還算好,現在忽然在陛下面前指責我們,豈不是靠向宇文閥?”
杜姓幕僚皺眉思索,一旁的曾姓幕僚道:
“周先生只是臆測,實則對宮中情況並不瞭解,若有那般兇險,御史大夫裴蘊怎會幫二爺說話?”
周奕沉聲問:“裴蘊是什麼性格?他與虞世基一直矇蔽上聽,哪有膽子在這時揭發宇文閥?”
“這”那曾姓幕僚也在思索。
這時,上首響起一把蒼老聲音:“周先生,你有所不知,驍果軍中的令狐行達,也與二爺一般心意,他與司馬德戡交好,由此可見驍果軍的心意。”
說話這人名叫呂瀚星,也是洛陽八士之一。
他這條消息較爲隱祕,周奕雖沒聽過,但不妨礙他知道令狐行達是什麼樣的人。
於是連連搖頭:
“呂先生應該換一種思路,這令狐行達,多半和裴蘊是一類人。”
第四名邢姓幕僚問:“那以周先生之見,這扳倒宇文閥的賬目該如何去用?”
周奕朝內堂櫃架上的燭臺一指:“燒了它。”
“欸~!怎能如此!”
最後一位鬍子最長的幕僚桑新站了起來,手背打手心朝周奕道:“那我們所有佈置,豈不是功虧一簣。”
周奕漠然道:
“這賬簿是獨孤霸帶回來的,如今他下落不明,可見賬簿本就有問題。並且,此事已被宇文閥洞悉,當下不該考慮什麼賬簿,抑或者是扳倒誰,而是如何在這亂局中活下來。
倘若驍果軍作亂,城中有哪股勢力能抵抗?”
諸位幕僚雖然驚疑,卻也在認真思考。
獨孤盛深注周奕一眼,逐漸明白老孃爲何要叫他來此。
倘若他的話真的應驗,那.
想到這裏,獨孤盛也背後冒寒氣。
如果是尋常人說這些,以他的脾氣,多半不會相信,可是老孃在這般時刻派人來,豈能忽視?!
小老頭不敢固執,暫且把周奕當成自己的外置大腦,請教道:
“先生有何計策?”
諸位幕僚也齊齊朝他看來,此時此刻,他們見這書生如是見慣了大場面一般,依舊雍容不迫。
那清朗的聲音不緊不慢:“張須陀和尤宏達被尉遲勝支去揚子縣,應想辦法把他們引回江都。”
獨孤盛聽罷,連喝幾口茶,一臉猶豫。
“有什麼顧慮?”
呂瀚星道:“先生有所不知,那張須陀與我們的關係並不好,當年在剿滅楊玄感餘孽時,二爺想保幾個故人,張須陀絲毫不賣面子,把人全都斬殺。”
周奕沒再說話,卻有一道溫和女聲從他身旁響起:
“二叔,當遵周先生之見。”
小老頭雖露出爲難之色,卻也點了點頭:“昨日張須陀也派人入宮,找到來護兒遞話,不過被虞世基攔住了。
老夫試試看吧,陛下什麼心意,我也難以猜透。”
之後,他們又以張須陀、尤宏達這支大軍爲思路認真謩潯�
本來是要扳倒宇文閥的,結果變成了拯救獨孤閥。
等一切都商議完,天已昏黑。
獨孤盛望着侄女將周先生帶走,不由自主朝北方看了一眼。
心中總有些慚愧,一把年紀還被老孃惦記着。
之前獨孤霸在時,他倆‘臥龍鳳雛’還能商議一番,此時卻孤掌難鳴。
等人全都走後,從內堂之後,徐徐走出一名打扮得體的婦人。
獨孤盛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夫人要說什麼?”
張夫人來到他身邊:“這周先生雖纔來江都,但他是旁觀者,比你們這些當局者看得清楚,加之他是孃親安排的幫手,夫君應重視他的意見。”
小老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你直說老夫見識短湵闶牵伪剡@樣委婉。”
張夫人又問:“對了,你可聽孃親提起過這人。”
“沒有。”
“那倒是奇了,鳳兒與他像是不生分,又會我家的祕傳身法,孃親何時調教了這樣一個出彩的人物出來?”
“哼,我倒覺得不像。”獨孤盛擺了擺腦袋。
張夫人問:“哪裏不像?”
“老孃強勢霸道又護短,性格和她的杖法一樣烈,這小子哪像是她教的,起先我們討論半天,他一直聽也不說話。可一開口,就把我們否定完了。”
“這倒是你編排了,鳳兒不就是孃親教的?”
張夫人憑着一絲直覺,忽然又問:“他和鳳兒是什麼關係?”
小老頭扭頭看她:“能有什麼關係?”
張夫人道:“我總覺得鳳兒有些奇怪,前幾日她悶着心事,許多天也不見笑,今日見了這周先生,雖然她沒表露什麼,我卻感覺她一下有了變化。”
“呵呵.”
獨孤盛連連嘲諷:“你這婦道人家說什麼感覺,其實比我會編排人,他倆此前絕不認識,今日在門口差點打起來,我賢侄女只愛練武,老孃給她來信,她自然高興。你卻要扯什麼兒女情緣,真是鬧笑話。”
“這樣啊”張夫人拖着尾音時已是迅捷出手,捏住了獨孤盛命叩尼犷i。
“夫人有話好說.”
夜色完全降下時,周奕隨便喫了一餐,便在後院亭樓東廂中更換衣物。
從書生打扮變成了黑衣夜行俠。
房門吱呀一聲,又進來一名黑衣人。
“給。”
小鳳凰遞來一方黑色面巾。
“你倒是什麼也不缺。”
“前幾日我想尋三叔,晚間也曾出去探查,又不可暴露身份,只能蒙面行事。”
她說完又問:“你打算去哪?”
“去找來護兒。”
“爲何是他?”
周奕一邊將黑巾繫上一邊道:
“能得楊廣信任的人不多,他算一個。我覺得你二叔不一定能成事,加他一個,叫張須陀大軍進城的成功率更高。
更何況,他兒子來整也手握一軍,若是從淮水以北調來,正好與尉遲勝相對。沒來整礙事,我也好朝通濟渠上游發展,一舉多得。”
獨孤鳳嗯了一聲:“聽你的。”
“走吧,還得你帶路,來護兒家在哪裏我都找不到。”
二人一個點躍上到房頂,伴着夜色朝東去。
臨近亥時,長街夜市,依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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