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片苏叶
他沒有去聊那些黑衣人,而是指着中央那一碟菜。
竟是片好的一碟鴨子,還加了蔥絲,醬汁,佐以胡餅。
“商姑娘,此鴨是何人所治?”
商秀珣道:“是莊園中的廚娘做的,至於做法嗎”
她猶豫了一下,“做法來自一位朋友。”
話罷,忽然仔細打量周奕一眼,秀眉微蹙,問道:
“周公子,我們此前見過嗎?”
周奕夾起鴨子,不去看她,隨口應道:
“當然沒見過”
……
第118章 夜下白衣 心抵滇國
商秀珣又朝白衣公子臉上打量。
那俊逸不凡的臉沒讓她起什麼波瀾,只是沒來由有一種熟悉感。
很快,她便知道這熟悉感是打哪裏來的了。
這位周公子也是一位老饕。
不用人教,初嘗兩片鴨後,竟無師自通,稍一摸索,便將片鴨夾於胡餅,蔥絲蘸醬往裏一裹,放入口中大嚼起來。
他一邊喫,一邊點頭。
顯是樂在其中,
周公子對美食興趣濃厚,眼睛不朝別處瞧,似乎沒把什麼絕世麗人放在心上。
商秀珣見狀,心下毫無怪罪,反倒覺得有趣。
“周公子是從哪邊來的,怎懂此鴨喫法?”
“打東邊來的。”
“至於喫法,倒是不用學。”
“哦?你此前喫過?”
周奕頭也不抬:“我曾浪跡江湖,遍走市井,見過許多小喫雜食,在燕趙之地,有人學塞北烤羊之藝,烹鴨於果木之炭,鴨油嘀嗒不絕,香飄數里。”
“燕趙武人刀劍之法多爲疾迅,殺伐甚烈。”
“故而刀削於鴨,片如竹葉,裹於胡餅,這時油入粗餅,浸香裏外,一口咬下.”
“對於浪跡江湖之人來說,這一口的滋味,就是漠北武尊用可汗送來的牛羊肉來換,也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商秀珣的腦海中不由閃爍着大漠孤煙直的畫面,當然,此處之煙,因武人生火動竈而起。
一柄鋼刀,戳鴨而烤。
之後又變成口中美味,那滴下來的鴨油打在篝火上,激起來的,似乎都江湖豪氣。
隻言片語,竟叫她感受到一股別樣的美食魅力。
很快,商秀珣回過神來,瞄了石桌一眼,鳳目連眨。
當下顧不得回話,
伸出羅衣下的纖長玉手,在周公子迅捷無倫的筷子稍稍停頓時。拿走最後一張餅,順便將片鴨也夾走。
心道好險,總算喫上一口。
此番匆匆來到南巢湖莊,日用食材不缺,但她自個的精緻美食,卻沒有準備多少。
聽許公說,這位公子沒用飯。
又想謝他提醒,這才請到院中。
哪想到,他真是一點也不客氣。
也不理會什麼翩翩公子的風度,以喫喝爲重
外邊的大院中,大執事梁治眉頭微皺,他豎耳一聽,裏邊沒有任何說話聲。
心懷警惕,生怕場主遭人暗算。
這時拍了拍正用飯的柳宗道,朝內院一指。
二人慢步走到月洞處,朝裏一瞧,看到了有些奇怪的一幕。
院中兩人沒有說話,各喫各的,連酒也是自斟自飲。
柳宗道掃了一眼就離開了。
梁治暗自嘀咕,心想場主定是覺得此人沒趣,不願多話,只是用一頓酒飯還個人情。
想想也是,方纔進門時。
自己雖有失言之處,但這位公子也是傲氣得很。
這時兀自撤步,也不再管。
殊不知,他們才離一步,亭院中商場主就抬起俏臉,一邊舉杯喝下揚州有名的雲液酒,一邊打量着面前那人。
非常普通的一餐,卻讓她有種難得體驗。
周公子真是來喫飯的,對其餘事一點也不關心。
本想着說些黑衣人的事,看他不提,商秀珣便也收住嘴。
像這般安靜用飯,往常只會在她獨自一人時發生。
牧場的生意遍及天下,每每宴客,來人總是抱着各種目的。
哪怕是好友李秀寧至山城,也要添一些李閥的人情世故。
所以,面前這位就很特別。
雲液酒入了喉,她仰頭迎上一縷夜風,忽然想起另外一個特別的人。
那個人行事有趣,
有着不俗的畫技,在美食上的別出心裁,更是令她欣賞。
因爲只有書信往來,那種感覺熟悉又陌生。
真若見面,反倒忐忑。
商秀珣自然不可能怕生,只是擔心那人放以長線,別有圖郑绱艘粊恚姷靡幻妫篮玫幕孟氡闫茰缌恕�
故而常以書信,她後來從不提出見面。
只盼這份書信之緣,持續下去。
哪怕未來孤坐山城,也能有一個精神寄託。
念及此節,心生寂寥。
垂眸看向桌上幾盤與南陽那人有關的菜,竟全都空空如也。
她露出一絲若月兒破開烏雲的笑意,心想這位果然是懂行的。
“這幾樣菜周公子很喜歡?”
“不錯。”
周奕點評道:“各有風味,能做好很不簡單。”
“與那鴨一樣,想法都得自我那位朋友。”
商秀珣想到信友,微微一笑:“我有個貪嘴的壞習慣,總盼着尋出更多美食,便是這位朋友,有着奇思妙想,總能給人意外驚喜。”
“確實叫人驚喜。”
他試探問道:“聽姑娘這樣一說,我也想見見你這位朋友。不知他是哪位,現今又居何處?”
商秀珣一時躊躇,不知怎麼回應。
只好遮掩道:
“他高臥深山,不喜旁人打攪清淨。”
“也罷.”
周奕彷彿痛失一友,嘆息間露出惋惜之色。
商秀珣見狀,想到他對牧場有助,便轉移話題,指着一碟菜道:
“周公子爲何不對這碟蘑菇煨雞下筷。”
周奕皺眉:“這”
他欲言又止,商秀珣道:“公子但說無妨,此菜並非我朋友所教,僅是江淮尋常做法,只是用料稍好一些。”
周奕問:“商姑娘可曾聽聞五尺道?”
商秀珣自然點頭:“可是始皇帝所修去往南中之路?”
“正是,到了漢時,五尺道又作延伸,從巴蜀直抵滇國,再至天竺。”
周奕的聲音不疾不徐:“漢武帝發現了這條商路,眼饞得很,爲了攻打滇國,便藉口自己夢到一片彩雲。”
“有人問起,便擺袖說:彩雲之南,吾心的方向。”
商秀珣聽到這裏,不禁笑了出來,總覺得這是他瞎編的,但也不願打斷,想聽聽還有什麼話,又怎麼與雞相關。
“拿下滇國後,大漢的士兵並沒走,反而留下來傳播中原禮儀文化飲食,雙方碰撞之下,便有了甜酒。”
“此酒以糯米所釀,又以花卉入酒,相比漠北青稞蜂蜜釀的蜜酒,此酒澄清香甜,有一種清爽之氣。後來漢武帝喝了,也非常喜歡。”
周奕一指煨雞:
“我曾嘗過南中人以甜酒煨雞,與你這道菜滋味大不相同,曾食清香之甜,再嘗平淡柴澀之肉,所以不願食而佔腹。”
商秀珣皺了皺巧俏的小鼻子,只覺口中生津,臉上飽含期待之色。
“周公子,能不能教我如何治此甜雞?”
她又添一句:“我可送你五匹上等突厥健馬。”
“不必。”
周奕擺手拒絕,直接念出食譜:
“你先選蘑菇,要用新鮮不黴者。再取南中甜酒雞肉各一斤,嶺南甘蔗汁熬製的飴餳四錢,文火煨兩枝香爲度,不可用水。”
“先煨雞八分熟,再下蘑菇。”
“如此一來,可得南中甜酒雞,嘗漢武大帝所品之味也。”
商秀珣聽罷,心飛神動,可惜身在南巢湖莊,又有廬江大俑Q伺,否則此時已命人前往南中,購以甜酒。
“多謝。”
她道了一聲謝,難得碰到一位食中客,還想多聊兩句。
但這位周公子與往日那些客人相比,顯得太過純粹,他酒足飯飽,似是沒了再說下去的興致。
看了她一眼後,直接起身:
“商姑娘,這一餐甚美,往後我也會回憶起。”
他有辭別之意。
商秀珣笑了笑,喊了一聲“許老”。
許老頭小跑進來。
“請這位公子入青院小住。”
許老頭聞言一驚。
場主的母親叫青雅,南巢湖莊中的青院、雅院,便是最好的院子,從沒有外客住過。
而且,距離這邊的內院只隔着一道月門,非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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