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因爲這聲音,是從棺材裏傳出來的,一口黑色,沒有半點紋飾,但好像會呼吸的棺材。
人只要盯着多看兩眼,那種呼吸感,就會攫取人的身心,使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不知不覺中,與那棺材上傳來的感覺同步,心慌意亂,如陷泥沼,昏天黑地,不能自持。
大廳中功力最低的紫海道人,那也是一流高手,可多看了棺材幾眼後,都覺得有些胸悶,下意識的移開了視線。
“倘若你覺得史將軍的擔保不夠有力,那麼,我會以自身印鑑手諭,許你總督之位,送往都城,作爲卷宗佐證。”
棺材裏的人發話,“孟昭宣一死,南宋的報復力度,不會長久,你可以讓你們在宋國境內分堂,化整爲零,暫且藏匿,而你本人及少許心腹隨我們離開。”
“我們會把曠古堂曾經在金國境內的所有產業,先歸還給你,作爲你新的根基,等到南宋破滅後,自有更大的好處!”
趙離宗盯着那口棺材,不避不讓。
“蒙古宗王塔察兒,曾經的五路兵馬都元帥,能跟孟昭宣在滅金前夕義結金蘭的人物,你的話,我自然相信。”
趙離宗說道,“產業如何,我可以讓步,但我要知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你也是練肺,功力應該不比孟昭宣差多少,年紀又比他大,暗傷比他更多,幾年前據說你病逝,腥硕贾挥X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你以這副樣子活下來,說明確實發過病,且保留了自己的戰力,我要知道你保命的祕法。”
棺中人說道:“原來你最在意的是這個。”
趙離宗只道:“莫忘了,我也已經是個老人。”
“嗯!”
棺中人有幾分感同身受,道,“蒙古攻佔各地,在武學醫道底蘊上,自然也得了不少好處,拔都西征萬里,建立金帳汗國,遇到極西之地三大強國,更從中得到一些有別於中原,卻同樣高明的祕術。”
“我會把我的保命祕法給你,更可讓你日後進入都城密藏武庫,掛一個編修的閒職,有權翻閱其中典籍。”
“有你這樣的絕頂宗師,進入密藏武庫,也是都城王公一大幸事。”
趙離宗眼皮一翻,喝道:“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史天澤哈哈一笑,給他遞茶。
趙離宗一口飲盡,又道:“你們所說的另有可靠情報,是從何而來?”
史天澤看了一眼天色:“還沒到時辰,不妨我們先論一論武學。”
三大高手,於是在廳中暢談,紫海道人聽得如癡如醉,大有收穫。
約莫過了子時,忽然外面有個史天澤的心腹快步走入,遞上一顆小小圓珠。
史天澤接過圓珠,端詳一番,尋了個角度,手指一捏,圓珠破成兩半。
趙離宗立刻發現,那圓珠內部,刻了許多芝麻大小的字跡。
“如此傳訊?”
紫海道長恍然道,“好精巧的手段。”
他本來就是掌管情報,一眼就猜出這圓珠奧妙。
想必是有頂尖高手,以自身內力在圓珠之中雕琢了許多孔道痕跡,如果不能找到一個特定角度的話,單純將圓珠切開,所看到的都是一些雜亂細孔,根本看不出字形。
只有懂得特定角度,出手又夠精巧,夠高明的人,才能把這些字跡呈現出來。
“竟然還真有護命金丹,跟道濟大師、尋龍一派,還有那個蘇寒山的師承都有關?”
蒙古本身也推崇佛門,何況是史天澤這種蒙古漢人,對於大名鼎鼎,近乎傳奇的道濟禪師,不免有幾分難以擺脫的敬重嚮往。
更關鍵的是,道濟禪師已經死了,不可能跳出來跟他們作對。
而尋龍一派的祖師賴布衣,同樣神乎其神,近百年來,很多被他勘探過的風水寶地,留下的相關說法,都已經應驗。
蒙古有些和尚、王子對風水癡迷,暗地裏求證,發現其中大部分居然是真有其事,又敬又畏。
至於蘇寒山,有關他的消息,最近都一股腦的闖入史天澤他們耳中,本身的戰力底蘊,以及那套前所未聞、可以御風的神功,無一不烘托出神祕強大的師承。
某種丹藥,同時跟這些人有關,不要說是能爲宗師延壽的護命金丹,就算是號稱能讓斷氣一兩天的人活過來,別人也要掂量掂量。
史天澤面上摻雜着好奇和慎重,向棺材中無法瀏覽字跡的人解釋起來,“消息大體跟曠古堂所得到的,沒有太多偏差。”
“那個朋友親自感知,孟昭宣確實已經氣息衰微,平時最多動用一成功體,而且還在繼續衰落。”
“倘若真的煉製此丹,李秋眠等於是廢了,我們又可以減去一名大敵。”
“但是,那個蘇寒山的實力有些難料,他會找個機會,親自探查一番。”
棺材中的人應了一聲。
史天澤道:“宗王覺得,我們什麼時候動手爲妙?”
“盼着孟昭宣死的,絕不止我們這些人……”
塔察兒在棺材裏面深長粗重的呼吸了一次,話音中含了些笑意。
“本王原本還在想,要怎麼確保他們比我們先出手,或至少要一起動手,現在倒是有了這個機會。”
“世上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跟孟昭宣有仇的人,必然也會想着,能不能得到那枚金丹,留爲己用。”
“你跟那邊傳個消息,到第七天,最好在丹成之前,就讓那邊的人直接傳出信號,徹底引爆這一場戰火。”
史天澤對那金丹也有些心動,說道:“不等丹成之後嗎?”
“假如孟昭宣率人守在丹爐旁邊,丹一成就吞下去,我們怎麼確保能在他恢復之前,殺穿防衛,闖到他面前?”
塔察兒反問了一聲,告誡般說道,“旁人會因貪心而存僥倖,但我們,要牢記自己的目的是什麼,只能利用別人的僥倖,不可也存有這種心思,貽誤了戰機。”
史天澤眼神一凝,呼出一口濁氣。
“不錯,我們並非是來搶什麼丹藥,而是要、斬天柱!”
南天之柱,元帥昭宣!
………………
“不錯,我們是來找你切磋的。”
清晨天已透亮,蘇寒山休息得精神飽滿,正欲去小樓中看書,就遇到了陳守之和龍茶神僧。
陳守之笑道:“路上就聽說蘇少俠的事蹟,年少英傑,力戰宗師,天縱之才。”
“咱們畢竟是武人,今晨與神僧在院中閒聊,話題涉及少俠,就動了想要開開眼界的心思。”
龍茶神僧看着好像話不多,只在旁邊含笑點頭。
蘇寒山歡喜道:“好啊!不久後,咱們說不定還要並肩作戰,先切磋切磋,知己知彼,戰鬥的時候,若遇到什麼變故,也好作出最恰當的判斷。”
他參悟各部祕訣,感知身體的靈性潛能,又有進益,正有些手癢,想驗證驗證自己的手段。
李秋眠最近要裝得一副齋戒沐浴,養足精神,全力準備煉丹的模樣,鄧光明、李朝陽等人,則是真不知情,愁眉苦臉,想勸又不知如何去勸,心思苦悶,都不方便拿來試手。
眼前這兩位宗師,正是絕佳的對手。
陳守之說道:“那,神僧先來?”
龍茶神僧笑着搖了搖頭:“貧僧的小須彌掌法,練到圓滿之後,順冥冥中緣法而動,有時並不完全切合心中俗念。”
“若跟蘇施主這樣的少年奇才論武,貧僧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一出手,就動用了十足的功力,所以還是陳施主先來吧,貧僧見了,心下也好有個計較。”
陳守之讚道:“小須彌神掌,數十年前,就有天下第一掌的美譽,不但曾經孤身衝陣,據說還曾度化兇頑,妙不可言,原來還有這種無意之意的禪機在其中。”
他撣了撣衣襟,笑道,“那就我先來領教蘇少俠的高招,互攻三招,如何?”
說話間,他已經作出邀請的姿勢,明顯是自恃身份,請蘇寒山先動手。
蘇寒山也不推辭,身影一閃,已經一掌按了過去。
這一掌,五指虛張而微彎,說是出掌,其實也可以說是抓。
金睛鐵鶴擒拿手和純陽掌功,昔日在他手上,涇渭分明,需要刻意切換。
如今在他手上,卻已經渾融一體,在單獨一招之中,都好似蘊含兩種意韻,後手綿長,變換無定,不分彼此。
陳守之笑容微斂,忽然一指,彈在蘇寒山掌心。
蘇寒山的出手速度,難以揣摩,可陳守之這一指頭彈出去,恰好是在指尖加速到極致,指力發揮最妙的一剎那,擊中蘇寒山掌心。
妙得簡直像一場巧合,看不出半點人爲算計的跡象。
蘇寒山掌力瞬間潰亂。
是亂,不是散,對方指頭上的力道,並沒有比他這一招試探性的掌力強出多少,但擁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受。
像是世上最強的火炮轟鳴,轟出了一團完整的水珠,剛柔的極端相逢,不可思議的奇蹟。
分明洞穿力強到極點,霸道絕倫,卻又含着一股好像要飄渺氣化而去的悠遊柔意。
蘇寒山手掌內部,就像是同時有上百根弓弦,被亂彈了一番,勁力自然崩亂開來。
但他手上力道紛亂,腳下沒有半點影響,已鬼使神差般出現在陳守之背後,左手一拳打向脊樑。
陳守之的身影瞬閃向前,拉開距離,回頭向後甩出手臂。
這安南國的皇叔,大權在握的攝政之人,此刻臉上竟帶着一種孩童玩樂,無憂無慮,專注至極的神情,視線只盯着自己指尖,又似是盯着指頭前方的一點虛空。
陳守之的宗師之道,淬鍊的是“筋”,人的四肢大筋,而他的指法,也是當今世上,最善於調動筋力的一種手段。
童趣指法,一石擊破水中天!
陳守之右手環扣的中指向前彈出,空氣裏傳出咚的一聲。
無色的空氣,如明顯的水面晃動一下,清晰的波紋,緩緩綻放。
這一指沒有直接碰到蘇寒山的拳頭,但在二者力量之間壓縮至極的那一點,被恰到好處的打破,引發出來的力量,讓他們兩個都被震退。
陳守之退到中途,腳踝往下一壓,腳掌微動,突然消失,到了蘇寒山面前。
習武之人身法快了之後,會顯得像是閃爍前進,但這種閃爍,其實還能看出一種影子拉伸而去的感覺。
陳守之這一閃,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而是斷裂式的現象。
就突然從原地沒了,又在蘇寒山面前重現,像是沒有過程。
他的腳掌腳趾發力時,竟也可以用上指法奧妙,猶如縮地成寸,憑空穿梭。
而在他這一動的同時,手臂已經如鞭子般甩動出去,或者說,他的雙臂,像是兩把本該堅硬的長劍,在被過於快速揮動的時候,出現了完美的弧度。
這也是指法,因爲他的手指,正是軟鞭的鞭梢、弧劍的劍尖。
蘇寒山雙手隔抓,連接了他三擊,每招都是搶在對方發力未到極限的時候抓去,但他是想抓陳守之的小臂、大臂,那些筋腱所在的方位,卻總只能落在肘骨、掌緣上。
雙方都未能竟全功,最後又是蘇寒山右手探出,陳守之彈出一指。
他們以這個姿勢開戰,也用這個姿勢,作爲最後一次攻防。
但這一次,陳守之一指彈中之後,臉色微變,驟然退去五丈開外。
只見空氣晃動,蘇寒山的掌力向前吐出,猶如一股氣柱,去到五丈外,才略見散亂,化爲疾風,吹動陳守之的衣袍。
“這是什麼掌法?”
陳守之面露好奇,“你這一掌分明是一氣貫通,由始而終,偏又好像內含很多不同的特性,我那一指彈去,想把你掌力撥亂,卻只能與最前沿的幾種特性抵消,反而讓後面的氣息特質愈發鮮明。”
蘇寒山收手而立,道:“這不是掌法,是一種內功境界,剛纔這掌,已經是我常態最剛勁的一擊,被你指力削弱後,卻只能去到五丈開外,還被你算準了距離,看來你還留了手。”
陳守之搖頭道:“留得不多,真要再戰,我也沒有多少勝你的把握。”
他頓了頓,情不自禁的加了一句,“真讓人難以相信,你居然還不是宗師。”
陳守之踏入宗師境界,已有多年了,這些年也沒有鬆懈,每年自省,都比前一年更有進益。
假如讓他現在跟司徒中夏交手,即使仍然不抱敵意,司徒中夏也未必能撐過幾個回合。
而司徒中夏,已經是正常人所認爲的宗師下最強的那一檔。
越是比較,就越顯得蘇寒山超乎常理。
“雖僅互攻三招,其中奧妙意境,已足可琢磨良久,真是讓貧僧耳目一新。”
龍茶神僧走過來幾步,雙手合十,“蘇施主既然也擅長掌法,貧僧就以掌對掌,以武會友的意趣,就全含在這一掌之內。”
說話間,這老和尚緩緩伸出右掌,身上描金畫線的黃紅僧袍,無風自鼓。
手掌緩慢前推的過程中,出現一層一層穩定的殘影,後掌的掌心貼着前掌的掌背,全部掌尖向上,疊加向前。
而且這種疊加現象,在明顯超出他的手臂長度後,還在繼續向前延伸,依舊是那麼穩定。
使人根本分不清,他的手臂到底從什麼地方是真實血肉,什麼地方是內力影像。
上百隻肉掌,疊成柱子似的形狀,橫着向人推撞過去,那是多麼怪奇的景象。
蘇寒山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一下,身影驟然曲折四變,一招離合並流,向前轟出。
罡風氣團碾碎了數十層手掌殘影后,速度漸漸放緩。
蘇寒山和龍茶神僧隔着七尺左右,各自抬起一掌,掌力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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