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蘇寒山好奇道:“什麼戲?”
孟昭宣當即簡明扼要的講解了一番,聽得蘇寒山眉開眼笑。
“好啊!”
蘇寒山撫掌道,“這種事,我一定要幫幫場子。”
他們聊得正開懷時,兩個清晰的聲音在小樓中響起。
“大理龍茶,前來拜訪孟施主!”
“安南陳守之,特來拜會孟元帥。”
說話的兩個人,此刻其實都還在莊園之外,可凡是在兩三里以內的人,聽到這兩個聲音,都覺得像是有人在自己身旁、背後說話。
聲音響亮,但不高亢,不刺耳。
不少禁軍士兵,甚至下意識地朝自己背後看了一眼。
蘇寒山眼神微亮,感受到兩股與胁煌臍鈩荨�
一者厚重剛硬,如紮根於大地中的巨巖。
一者蒼勁孤高,猶如斷崖上凌風的青竹。
孟昭宣也微微動容,走到小樓門口,說道:“請他們進來。”
禁軍士兵們雖然離得遠,眼睛卻一直在關注小樓的動向,看見孟昭宣邀請的手勢,立刻會意。
很快,莊園外面一大羣人浩浩蕩蕩的走過來,其中有大半都是扶搖山的人,是蘇寒山的熟面孔。
有小半則是和尚,以及統一着裝的青袍書生。
李秋眠走在最前面,與一個老僧,一個文士並列。
走到近處,腥艘煌卸Y,禮儀各異,但神情儀態上都十分敬重。
“大理國師,安南皇叔,兩位遠道而來,孟某有失遠迎了。”
孟昭宣拱手還禮,“秋眠,我們也許久不見了。”
人來了這麼多,當然不適合再進小樓,孟昭宣就領着他們到了一座寬敞大廳之中聚談。
禁軍士兵們的茶水糕點,終於有機會送上來,放在貴客們手邊。
“阿彌陀佛,大宋與大理向來爲友鄰,昔日蒙古侵犯大理,九河之戰,也多虧孟施主派人策應奇襲,才迫使忽必烈退兵。”
龍茶神僧入座之後,開門見山的說道,“貧僧雖是方外之人,對孟施主也敬重萬分,驚聞孟施主有恙,特來探望,並攜我大理國庫之中,奇藥四十三樣,丹方九種,名醫七位,以盼能助孟施主一臂之力。”
他說話間,背後那些和尚們紛紛出列,打開自己的包袱,捧出搴校�有些和尚則分明是精通醫道,雙手合十,向孟昭宣見禮。
陳守之也說道:“鄙人代安南國,也奉上一份心意。”
和尚們見機讓開,書生們則捧出他們的包袱。
不同之處在於,那些和尚的搴幸呀涃N了藥材名稱,也沒有特地打開,而這些書生捧出搴兄幔瑒t全部將之揭開。
許多禁軍士兵臉色微變,扶搖山弟子中,還有人傳出一聲低呼。
蘇寒山仔細一瞧,原來那些搴兄械臇|西,看起來全是一些毒物的屍首。
有被開膛破腹,曬乾了之後,皮色漆黑的尖頭怪蛇,還有拳頭大小、色彩斑斕的大蜘蛛。
又有通體碧玉般的小蟾蜍,兩隻眼珠卻猩紅如血,使人見而生畏。
乃至有看起來長達一尺多的大蜈蚣,背殼漆黑如鐵,千足如黃金鑄造,盤在漆盒之內。
“毒牙化骨蛇,千絲仙姥,冷洞蟾王,金翼蜈蚣……”
張叔微忽然開口,對那些毒物如數家珍,臉上也有幾分激動之色,“這些都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珍稀藥材,金翼蜈蚣,傳說更是五百年纔出一條,居然能夠湊到一處。”
“都說安南之地,林廣山深,千洞廊回,奇物層出不窮,果然不假。”
他掃視諸藥,忽然指着一株形狀怪異的黑色小樹,說道,“卻不知這是什麼寶貝,我竟然也不認得?”
那小樹還有一種近似檀香的氣味,遠遠嗅到一點,都覺得耳聰目明,鼻息舒暢,絕非凡品。
“那是曾遭受鯨落的海底珊瑚,被幾乎成精的墨魚視爲巢穴,常年用自身墨汁浸染,老死之後又葬於其中才能形成的絕代珍品,被海外羣島的土人所得,呼之爲墨玉龍角,奉爲神賜之寶,我遊歷海外的時候,曾斬殺一羣異邦海盜,救下一島土人,被他們用此物酬謝,後來翻遍典籍,拜訪名家,才知道此物來歷。”
陳守之知道對方神醫身份,聽了這番讚譽,也稍有得色,說起自己過往經歷,最後講道。
“這些寶貝,也是我們皇族密藏之中,多年累積而成,壓箱底的一批奇藥了,全部都對增益氣血有奇效,想來無論孟元帥病因何在,氣血旺盛者,萬邪不侵,用這些藥調配得當,都必然可達延壽的效果。”
假如是普通人的話,可能還要擔心虛不受補的問題。
但孟昭宣是宗師級別的人物,體內已經有一個部位,徹底淬鍊完成,就算其他部位的病痛再厲害,也可以藉助已經完成淬鍊的部分,煉化藥力。
所以,陳守之的思路確實是沒問題的。
問題只在於,這些對常人來說補到極點的東西,對孟昭宣來說,究竟能抵到他幾分元氣,延續多久的精力?
來自三方的名醫,先後上前,爲孟昭宣詳唷�
大理和安南的那些人,很快就都變得愁眉苦臉,好像遇上了天大的難題。
張叔微心中卻覺得有些古怪。
按照刀譜所示,以及張叔微自己的研究來看,孟元帥至少還能夠動用五成功體,如果習有類似羅摩心法之類的療傷手段,甚至可能動用七八成功體。
就算他只剩下不到一年壽命,到他死之前,戰力也不會衰弱太多。
但是剛纔的脈象詳嘞聛恚险研w內簡直是一團亂麻,除了肺脈特別強盛之外,其他各脈的平衡,都已經徹底被打破。
這種狀況,能動用一成功體都算好的,稍多一些,只怕他都要當場吐血。
怎麼會這樣?
張叔微心中正覺狐疑,忽然想到,前兩天李秋眠特地找他,說見了孟元帥之後,如果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不要表態,看孟元帥自己的意向就行。
“唉,諸位不必有所顧忌。”
孟昭宣微微嘆息,“我身體如何,自己知曉,雖然還有數月之壽,但恐怕過不到一個月,這副身體就要徹底纏綿病榻,再難起身了。”
“國師和皇叔的好意,我不敢推辭,但恐怕有生之年,無以回報了。”
陳守之向安南名醫問了幾句,見那名醫點頭,臉色也很是難看,道:“莫非真沒有什麼辦法了?”
陳維揚突然開口:“有辦法的!”
孟昭宣眉頭一皺,喝止道:“維揚!”
陳維揚臉上露出一股倔強的神色,快如連珠的說道:“我們尋龍劍派的二代祖師,當年和道濟禪師,曾經合創一種護命金丹,如果能夠燒製出來,就算是主公這種症狀,也足可補足元氣,延壽十年。”
孟昭宣怒道:“住口!!”
陳維揚見他發怒,牙齒一咬,沒有再說下去。
腥嗣婷嫦嘤U,還是李秋眠主動開口:“既然有這樣的藥,爲什麼不試着煉製?”
蘇寒山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張口欲言,又閉上了嘴。
李秋眠眼尖,立刻道:“寒山,你知道什麼嗎?”
“護命金丹,我聽我家裏人說起過。”
蘇寒山遲疑着說道,“這種丹藥煉成之後,確實連瀕死的宗師都救得回來,甚至能使之恢復全盛,但煉製丹藥的代價太大了。”
“它需要一位宗師強者,不眠不休,七日七夜,以內功催郀t火,關注火候,煉化藥力,中途絕不能換人。”
“這樣劇烈的消耗,足以令一個宗師強者大傷元氣,折損七成以上的根基,往後數十年,都未必恢復得過來,等於是用一個宗師全廢的代價,換了另一個宗師的康復。”
“因此,當年尋龍劍派的二代祖師,創出丹方之後,就大嘆雞肋,束之高閣,再未取用。”
李秋眠眼睛瞪大了一下,喃喃道:“還有這樣的丹方?連你家中長輩都提過,看來是確有其事。”
孟昭宣拂袖道:“不必說了,這種事情,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這個丹,但大宋需要你!”
李秋眠思忖再三,豁然起身,斬釘截鐵的說道,“小陳,把丹方給我。”
“我練成之後,你主公可以選擇不喫,那就讓這丹藥給我陪葬好了。”
大廳之中,一時默然。
陳守之雖然很想幫孟昭宣延壽,但要讓他用自己功力全廢的代價去換,他也張不了這個嘴。
李秋眠自己願意頂上……那其實也是最好的選擇了。
孟昭軒沉默良久,說道:“我就不該帶別人回來,早該料到的,但凡有人泄露了這個消息被你知曉,就沒人勸得了你。”
“也罷!”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終究是爲我爭命,我再惺惺作態,便令人作嘔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你要應下。”
李秋眠神色複雜,道:“你說。”
“你練此丹時,必有心懷叵測之人來襲,扶搖山總壇也未必安全,把你扶搖山人手調過來,結合這座莊園裏的奇門陣局,才能穩妥些。”
孟昭宣說道,“等修復機關後,小陳主陣,你們就在這裏起丹爐,鍊金丹。”
話說到這裏,孟昭宣更親自起身,整理衣冠,向腥藞F團一拜。
“國師,皇叔,諸位,我懇請諸位,近日全部留在這莊園之中,爲秋眠兄護法!”
陳守之、龍茶神僧等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還禮:“山主大義,令人感佩,元帥之託,不敢有辭!”
第118章 童趣指,須彌掌,第七日
“護命金丹?尋龍劍派居然還掌握着這樣的丹方……”
曠古堂總堂之中,趙離宗看着手下送來的密報,臉上的表情又添了少許沉悶之意。
他原本大有定性,大有禪意,即使不去刻意做什麼表情,旁人看了也覺得寶相莊嚴,威風中暗透仁慈。
但是最近,實在是諸事不順,即使是趙離宗這樣的人物,心情也難免受到影響,難以排解。
不過,此刻處在他總堂大廳之中的,除了二堂主紫海道人之外,另外兩人的身份都非同凡響,也不會因爲他心情不佳而戰戰兢兢。
“這所謂金丹,未免太巧了些。”
史天澤大馬金刀的坐在一張椅子上,直言不諱,“我看,八成又是孟昭宣的詭計。”
“你手底下的人,也許探聽別的情報還行,可要想探聽跟姓孟的有關的事情,很容易被糊弄過去,不如不要白費力氣。”
趙離宗淡然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倘若你們一點情報都不想要,爲何不現在直接殺入那莊園之中,跟孟昭宣決一死戰?”
史天澤泰然自若:“我們有我們的情報來源,你等着看我們的消息就好。真正值得我們在這裏停留的,從來就不是你們那些什麼情報網,而是你這個人,所以,你到底想沒想好這次跟我們一起動手,徹底投靠大蒙古國?”
趙離宗沉吟不語,踱步向前,到了門口,迎風而立。
正值入夜不久,淡雲掩月,天風颯颯,吹得他衣袍翻飛,顯出心中的不平靜。
史天澤擰了擰脖子,臉上汗毛很重,意態粗狂,說話卻極有條理:“你的勢力雖然是在宋人這邊發源出來,但現在這裏已經快要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
“史彌遠一死,他朝廷裏的黨羽,要麼見風使舵,要麼樹倒猢猻散,要麼就將受到大力打擊,孟昭宣這回如果成功延壽,正好可以水到渠成的向你動手。”
“他需要大量的軍費、器械、勞役、糧草,你們曠古堂就是一個最好的目標。”
趙離宗悠悠道:“通敵賣國的名聲,畢竟是太難聽了,我可以跟他那一派系爭鬥,但要是趁着這次機會跟你們明着聯手,他有多大名望,我就會有多大罵名,朝廷就算迫於民意,也會開展最瘋狂的打擊。”
“罵名?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麼好擔心的?”
史天澤哈哈大笑起來,“我在生時,虎虎生威,有聲有色,大權在握,你所謂那些罵我們的,不過是受我們宰割的貨色,你需要在乎圈養的豬羊怎麼想嗎?”
“好,就算你要在乎死後的名聲,也不妨把目光放得更遠一些。”
“千年之後,如果有人翻開史書,只在角落裏看到一個被寥寥數筆定性的江湖邪派首領,那他們就會很輕易地認可這個受唾棄的邪派的名聲,不會有更多的興趣。”
“但如果,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曾經把生意做遍金、宋兩國境內,名聲響徹五湖四海的大人物,又在南宋破滅之後,成爲我大蒙古國的一州總督,錢權兩得,治理萬民,他們就會有興趣去研究這個人。”
“會有無數感覺自己地位處境跟你相似的人,千方百計的爲你翻案,把你的惡名變成美名,你到時候有興趣的話,隨便做幾件小事,讓人幫你吹捧一番美談,後人藉此直接把你平生事蹟全部翻轉過來,也未嘗不可。”
史天澤站起身來,大手捏着茶盞走到門口,“所謂史書,就是任人蹂躪的婊子,每一代,每一地,都有無數人把自己的想法加諸其上。”
“你在史書上的聲名如何,並不取決於你有沒有明着跟我們聯手,只取決於你最終所獲得的地位。”
趙離宗眉眼微動:“蒙古帳下漢軍統帥,以勇猛聞名的史將軍,想不到口才也如此之好。”
“因爲史將軍說的是實話,許你的是實實在在的利益,這才最動人。”
大廳裏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但這個聲音,顯得有幾分沉悶暗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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