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80章

作者:温茶米酒

  “多謝學士代我贈送宅邸。蘇寒山,你當真入住的話,老夫有空一定會去拜訪拜訪!”

  “好啊。”

  蘇寒山抬起一隻手來,朗然笑道,“你通知一下相爺,我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到他家去串門。”

  賈似道說道:“宅邸的事情,在下會派人去和扶搖山的手下對接,蘇兄、張神醫,這裏的事情既然已經有個不錯的收場,你們還要去見一見官家嗎?”

  蘇寒山咳了一聲,手掌輕輕捂住胸口:“實不相瞞,我已經身受重傷,方纔只是唬走趙總堂主而已,現在要趕緊療傷,若是去見皇帝時,壓不住傷勢,噴出一地的血,怕是不太吉利吧。”

  張叔微也道:“老朽受了這場驚嚇,心悸不已,還有些頭暈眼花,也得趕緊回去靜養纔好。”

  賈似道微微一笑:“那就來日再會。”

  他毫不拖沓,轉身上了馬車,幾個呼吸之間,已經帶着那些禁軍走得乾乾淨淨。

  “這位賈學士,倒是個妙人。”

  張叔微撫着鬍鬚,點了點頭。

  他們雖然不想見那個皇帝,但有些人或許會認爲見皇帝是一個飛黃騰達的大好機會,不願錯過。

  剛纔賈似道那番詢問,就是給他們一個臺階,如果想去的話,還可以接着去。

  “呵,不是個妙人的話,也不會得到皇帝那麼大的寵信。”

  司徒中夏哼了一聲,“比起丁大全、史彌遠這些人,他當然是好得很了,但其實,光是他嶄露頭角的這幾年,窮奢極欲,貪贓枉法的事情也沒少幹。”

  “好了,現在也奈何不了這些人,先不提了。”

  李秋眠揮了下手,轉身問道,“寒山,你真要住到史彌遠家對門去嗎?”

  蘇寒山點了點頭:“這事我是認真的。”

  “扶搖山適合我的典籍,我全部都已經記熟了,現在一個人也可以使用最高效的練法,搬出來住,不會有什麼妨礙。”

  “且經過今天的一戰,我已確定,如果我一心逃跑的話,就算是趙離宗帶人突襲,也拿不下我,那我大可以去牽制史彌遠他們的精力,更方便你們行事。”

  蘇寒山說的都是真心話,但還有一層用意,沒有明說。

  他現在的實力,已經超越了常規的氣海巔峯,幾乎水滿而溢,卻還不準備衝擊天梯境界。

  這樣的水準,應該就是大楚王朝一些野史游記中曾提及的,所謂“氣海極境”。

  此種境界,說是隻有那些大家族、大宗派從小培養的弟子,天姿卓絕,才能夠修成。

  現在想來,原來也不只是天資的問題,更是祕籍資源的問題。

  松鶴武館祖上,是從天都仙府出來的弟子,都沒有把完整的極境祕訣傳下。

  應是祖師自己當年也沒有修成這一步,在離開天都仙府的時候,沒能考取對應的傳授資格,別的小門小派,就更別說了。

  但光是靠扶搖山存有的這些祕籍,來感應身體各部潛力,印證天梯武道的深層奧妙,火候好像還差了那麼幾分。

  蘇寒山想着,最好要再得到臂骨、腿骨、腎臟、腸胃的對應祕訣,再去邁出天梯境界的那一步。

  史彌遠既然爲了長壽,拉攏了許多奇人,收藏了那麼多典籍,做了諸多研究,從他家中或許就能找出扶搖山所欠缺的那些部位。

  ‘搬到附近去住,才方便我時刻觀察這個好鄰居,找個好機會一箭雙鵰啊!’

第111章 八面雲翻,四海來風

  賈似道回到皇城之後,禁軍各回崗哨,他本人也下了馬車,一路直入宮廷,到了御花園外,先遇上了董宋臣。

  董宋臣有個寬臉膛,雙眉濃白,頭髮已有霜色,臉上皮膚卻飽滿富有光澤,看不出多少皺紋。

  他身形微胖,裹在迮壑校駧Лh腰,手搭拂塵,整個人卻並不顯得臃腫,反而顯得敦實有力。

  讓人一見,就覺得他是個身子骨很硬朗的和氣老人家,心生親切。

  “官家正在陪兩位娘娘賞花品茶,你這時候進去多有不便,緩上小半個時辰再去稟報吧。”

  董宋臣帶着賈似道繞過御花園正門,到了一間暖閣之中,笑道,“曠古堂和扶搖山今天這一爭,是怎麼個結果,你不妨先說給我聽聽。”

  尋常內侍,當然不可能在皇帝享樂的時候,就找藉口離開,但董宋臣的身份地位,大不相同。

  早在皇帝剛被史彌遠選中,送進宮廷的時候,董宋臣就已經陪在他身邊,資歷極老。

  前十年,皇帝宵衣旰食、力圖振興的時候,不乏有金國餘孽、蒙古刺客來行刺,多虧董宋臣盡心盡力,護衛左右,屢次立下救駕之功。

  他還曾靠着武功高強,屢次讓皇帝與左相範鍾等人祕密聯絡,逐步從史彌遠黨羽中奪權。

  最近幾年,皇帝耽於享樂,左相範鍾等人屢次勸諫,使皇帝多生厭煩,唯獨董宋臣,依舊貼心,讓皇帝事事如意。

  皇帝想要去禁苑賞荷花,苦於沒有涼亭遮日,董宋臣揣摩上意,一天之內,就修建了一座涼亭,讓皇帝覺得他非常能幹,大加讚賞。

  冬天,皇帝又去賞梅,董宋臣已事先在梅園建造一座亭子。

  也許是皇帝腦子裏還有一絲清醒,責怪他勞民傷財,虛耗國庫,結果董宋臣卻說,並沒有另外建造雪亭,只不過是把夏天的那座亭子移到了這裏,略作修飾而已。

  這種話屬實好笑,皇帝也真笑了,樂呵呵地完成了自欺欺人,事後對董宋臣更加信重。

  如今的董宋臣,已經是主管太廟、往來國信所,同提點內軍器庫、翰林院、編修敕令所、都大提舉諸司,身兼多職,權勢之重,涵蓋宮城內外,可以名正言順插手文武諸事。

  這樣的身份,不要說是趁着皇帝享樂的時候離開一會兒,就算是當着皇帝面說,自己有事,要先回去,皇帝也不會責怪。

  甚至,這間暖閣,就是皇帝特地賜給董宋臣的,讓他平時不必在御花園隨從伺候,可以到這邊來歇歇腳。

  暖閣中,小爐生煙,香氣繚繞,紫檀桌椅,屏風木架,無不是宮中一等一的用度,瓷缸中存有書畫,牆上掛有桃木長劍。

  早有小太監備好香茶,等着董宋臣和賈似道入坐。

  董宋臣自然坐在主位,嚐了兩口茶之後,怡然自得,自己親手拿了一個爐邊烘熱的柑橘剝起來。

  他城府既深,定力也高,早在丁大全提議召見張、蘇二人時,他就猜到幾分後續發展,對今天發生在皇宮不遠處的這場廝殺,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那兩大幫派,再怎麼爭端,都沒有理由衝擊皇宮,只要宮城這裏穩如泰山,事態就都在控制範圍之內。

  然而,隨着賈似道簡明扼要的講了這場爭端的過程和結果。

  董宋臣剝橘子的手,已不自覺的停住了。

  “鄭道……死了?”

  董宋臣緩了緩,垂眸看向手上的橘子,好像這可口的小玩意兒,突然變成了什麼他不認識的東西。

  “那個蘇寒山,在殺死鄭道之前,還孤身搏殺了一個宗師境界的高手?”

  賈似道神色也有些奇異:“是啊,我看那人的手段,應該是舊唐門的門主,妖龍唐魂,貨真價實的宗師境界,雖然可能突破沒有多久,氣脈之悠長卻匪夷所思,幾乎從頭到尾,內力都保持在十成巔峯的狀態。”

  “可是,在蘇寒山爆發全力之後,他就一直處於下風,直到被蘇寒山活活打死。”

  “另外,鄭道在最後關頭,似乎也有了衝擊宗師的跡象,只是還沒有成功,就死在蘇寒山手下了。”

  董宋臣喃喃道:“莫非,他還真是尋龍一脈的傳人?可就算是尋龍劍派,除了祖師賴布衣之外,歷代傳人中,也沒誰有可能擁有這樣的戰績。”

  賈似道說道:“他要真是尋龍劍派的人,好歹還算找到了一份來歷,可他對賴布衣的舊府邸毫無感念,那套掌法,也着實跟尋龍劍派偏差很大。”

  “完全找不到可拿捏他的地方,這纔是最棘手的。”

  天下間的宗師,不管是出身於哪一國的,必然都有大量事蹟可尋,必然有其牽心掛念之物,比如權勢功業、家族門派等等。

  能找出對方的來歷背景,就便於分析其心態,與之斡旋,甚至加以利用。

  但是,蘇寒山剛冒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連殺冷幽冥師徒腥耍瑱M推曠古第三堂及相府七派精銳。

  如今短短月餘間,實力又突飛猛進,力斬狀態完好的宗師級別高手。

  似乎關於他的消息,不是在殺人,就是在殺人的路上,可分析的地方,實在太少了。

  “還好。”

  董宋臣慢吞吞說了這兩個字,又把橘子剩下的幾塊皮剝掉,一瓣一瓣的塞進嘴裏,咀嚼着。

  賈似道會意,點頭微笑:“還好現在,沒輪到我們直面這個大麻煩呢。”

  “他要跟曠古堂、相府一系勢力針鋒相對,最該頭疼的是史彌遠和趙離宗,咱們坐山觀虎鬥,在這個過程中,總能慢慢將他揣摩通透。”

  董宋臣也不禁笑了起來:“史相爺一向善於炙悖词故敲险研屠钋锩哌@類人,年輕的時候,爲了打仗、行商,都曾對他這一系服過軟,而今遇上這樣的局勢,終於也能看看這位老相爺頭疼的模樣了。”

  他們正說到這裏,外面有個小太監無聲走來,彎着腰,遞上一份摺子。

  “哦?”

  董宋臣翻開一看,詫異道,“相爺居然主動要請官家出去遊玩?”

  賈似道奇道:“莫非史彌遠要向官家徹底服軟,以抗時局?”

  “不是那位相爺。”

  董宋臣說道,“是左相,範鍾。呵呵,範老爺子七十有餘,比史相爺也僅小了幾歲而已,到底是人老成精,人情練達。”

  “這幾年他屢次在奏摺中勸諫官家,已使官家頗爲不耐,看來他也已經有所察覺,終於想通,要換一套手段了。”

  賈似道笑了:“他再怎麼換,在官家心中,也比不上董公。”

  董宋臣嘆息一聲:“官家現在這個樣子,對咱們做臣子的,纔是最好的,前十年的時候,官家自己勞苦,咱們也很難撈到好處,哪像這幾年,事事如意,雞犬升天。”

  “範老爺子這把年紀,早該認清事體,爲自己中┖锰幜耍晃俄斪艓郑拇蠹倚难Y都不痛快,何必呢。”

  賈似道深以爲然,道:“這幫人天天弄得一副苦大仇深,憂國憂民,好像大宋離了他們,明天就要滅了似的,實則以大宋現況,咱們這一代人享受享受,哪至於就壞了大局呢?”

  “不過……”

  賈似道話鋒一轉,“這回孟昭宣回來,不管是他自己還是範鍾、李秋眠等人,乃至是官家,必然都要爲他尋治病之法。”

  “堂堂孟元帥,知交遍四海,仇敵滿天下,不願意讓他延壽的人,也必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臨安城中定將有一場大風波了。”

  “董公,咱們若能事後摘果,坐收漁翁之利,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兩全其美,至少也要護住官家,穩住宮城,否則若是朝政大亂,也不便於咱們日後的享受。”

  董宋臣大爲贊同。

  “我負責宮內的事情,宮城外的部分禁軍,就要你多勞心了。”

  董宋臣目視遠方,悠悠的說道,“不知道究竟會有些什麼人,趕上這場大風大浪。”

  ………………

  臨安府外百里處,大船滿帆,鼓風而行。

  船上都掛着兩種幡旗,其中一面繡有青雲,正是東海空濛閣的旗幟。

  另一面旗,繡有祥雲五虎,五虎圍成圓圈,圈中是一狀如饕餮,又似大象的奇獸面孔,莊嚴高古,怒態雄威。

  那正是代表着安南國第一高手、皇叔陳守之的旗幟。

  近二十年來,這兩面旗一起出現在海上的時候,東海諸島盜匪,莫不偃旗息鼓,安然放行。

  “萬里青空放白鷗……”

  船頭上,立着個頭戴方巾的白衣儒士,面容清瘦,五綹長鬚,一絲不苟,衣袖迎風微動,仰望長空,俯察水面。

  “這裏雖然不同於海上的美景,但也別有一番風味,兩岸炊煙,尤其動人心魂,是不是離臨安不遠了?”

  沈巍然穿一身紫紅謇C長袍,寬額大耳,須色如鐵,正在船艙中調試琴絃,聞言向外看來,笑道:“你當年也多次去過臨安,堂堂宗師,記性這麼差的?”

  陳守之側身笑道:“年少時我還不是皇叔,仰慕大宋文脈,孤身行走遊歷而已,可沒有這麼威風的,乘坐船隊前往臨安,路線可大不相同。”

  說話間,他又看了看岸上人家,略微感慨。

  “但就算走相同路線,所見風景恐怕也大不相同,這沿途的市貌,可比我當年看到的繁榮多了。”

  當年陳守之來到南宋的時候,正值上代皇帝昏聵無用之際,史彌遠把持朝政,對金國無底線的求和,自己的諸多黨羽,又要大肆斂財,對錢財的需求,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僅靠賦稅等手段壓迫百姓,已經太慢了,於是史彌遠開始大肆發行“會子”。

  會子,是一種紙幣,本來在南宋初年就已經開始發行,也有過貶值的傾向,好在被當時的孝宗皇帝極力挽回。

  可是史彌遠掌權後,規定百姓不得以會子向官府兌換金、銀、銅錢,而只許新、舊會子之間兌換,並且把舊會子折價一半。

  最瘋狂的時候,官府短期之內,發行一億四千萬貫會子,致使會子充斥,幣值跌落,物價飛漲,民不聊生。

  陳守之當初就曾經把自己的盤纏,換了會子,結果發現這東西每走出一縣之地,價格都要再貶一回,坑得他畢生難忘。

  但是最近十年來,會子的價值已經重新回升、穩定,即使邊境上一直在打仗,也沒有再出現亂印亂髮的現象。

  陳守之對此深爲讚歎,多次在安南國內,效仿施行南宋近些年的某些政令。

  “前些年,朝廷做得確實還不錯,不過人心易變,帝心易朽,一旦上面爛了,上行下效,就如高山滾石,洪水雪崩,惡化起來,可比振興快太多了。”

  沈巍然抱琴走出船艙,嘆道,“有時候我反而羨慕你們,安南國雖然只是一隅之地,但深處山沼叢林之中,不會有那麼大的外界壓力,內裏治理起來,也會更容易一些。”

  “你當年只是庶子,但以宗師之身迴歸後,舉國無一抗手,被拜爲皇叔,指點朝政,何等暢快!”

  陳守之搖搖頭:“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蒙古破國四十有餘,大宋若是不穩了,他們的兵鋒,難道會在安南邊境不戰而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