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81章

作者:温茶米酒

  “安南自秦漢之際,承襲漢家文化,與大宋可謂同祖同脈,武學上也是極其相近,我對孟元帥尤其衷心欽佩,倘若皇帝真有腐朽之事,至少我們要想辦法,讓孟元帥再延續一些年頭。”

  沈巍然聽罷,輕撥琴絃,默然不語,良久之後,纔有輕緩的語調散於風中。

  “希望我們能幫上些忙吧。”

  ………………

  水面上,東海空濛閣的船隊駛向臨安之時,岸邊也有一支上百人的隊伍,各騎駿馬,護衛馬車,與船隊同向而去。

  這支車隊之中,大多數人居然都是黃衣僧侶的裝扮,但一個個筋骨強壯,馬術嫺熟,策馬奔波,多日依舊,呼吸不亂,氣色紅潤,顯然武功不湣�

  有和尚遠遠看到船隊的旗幟,湊到了馬車旁邊。

  “國師,水上似乎是東海空濛閣和安南國的人,應該也是要趕往臨安,要不要打個招呼?”

  馬車側面的簾子掀開,露出一個老僧,眉毛鬍鬚都很稀疏,皮膚鬆弛,身如老樹,眼神卻是很好,遙遙向水上一望,就認出了船頭上的兩個人。

  “那兩人的畫像,貧僧都曾見過,應當就是空濛閣主沈巍然,與安南皇叔陳守之,與他們同行,倒也不錯。”

  老僧走出馬車,也不見怎麼動彈,身子已經橫移出去,落在水面之上。

  江水滔滔,江面遼闊。

  那身披紅黃二色僧袍的老和尚,卻只在水上輕點了兩次腳尖,就已經越過半個江面,飄向船頭。

  沈巍然亦有所覺,扭頭看去。

  陳守之定睛一看,忽然笑道:“大理龍茶神僧,十年不見了!”

  ………………

  深山之中,黑色老舊的馬車徐行。

  數十個精壯漢子,彷彿鏢師,行走在山間。

  在又一次越過廣袤的叢林,上了官道之後,車伕立刻向車內稟報。

  “宗王,將軍,再往前去的話,我們就深入宋人境內了。”

  馬車內有人嗯了一聲。

  過了片刻,那人開口說話。

  “孟昭宣這個人,我是要跟他有個了斷的,當年巴蜀一戰後,他害我數年不能見刀刃,不敢指揮軍隊,奇恥大辱,若不能洗雪,縱然等我百年之後,也不能甘心。”

  “但王爺身份貴重,如今正該在都城之中,把持大局,以免不服從太后與新汗的諸王趁機鼓動暗流,何必親自來此犯險?”

  車內的第二個人,聲音更顯蒼老,卻也更顯渾厚,聽完這段話之後,便笑了一笑。

  “我蒙古的疆域夠大了,諸王就算不安分,也不至於現在就真的動起刀兵。”

  “但是在窩闊臺汗歸天后的這幾年裏,孟昭宣屢次率領小股精銳,在豫州等地遊走,來去如風,所向披靡。”

  “我看豫州等地的許多將官,都已經對他聞風喪膽,再這麼拖下去,難保會不會有什麼巨大變故。”

  那宗王輕嘆一聲,“我能活到今日,就是多虧窩闊臺汗不惜國庫珍藏,爲我療養,但我仍然撐不了多久了。”

  “臨死之前,與其空耗在都城之內,不如去尋我那義弟,確保他與我共赴黃泉。”

  “反倒是你,史將軍,你是屈指可數的宗師人物,我蒙古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又已經徹底擺脫他給你留下的恐懼,未來大有可爲,你才應該回頭。”

  宗王與將軍都沉默了下去,已經知道勸服不了對方。

  “哈!”

  半晌之後,史天澤笑道,“等殺了孟昭宣,我要回蒙古,又有誰追得住我,攔得了我?”

  “宗王,到時你若生,我護你回去,你若死,我也帶你遺骨回到都城安葬。”

  宗王欣然道:“將軍豪氣。”

  ………………

  “昔日滅我大金的兩大統帥,一是蒙古宗王塔察兒,二是宋人孟昭宣。”

  粵西羣山中,本該是蛇蟲鼠蟻,百類雜生之地。

  今日在這個洪亮聲音響起的時候,方圓二里的所有毒蛇、飛鳥,卻都噤若寒蟬,不敢動彈。

  那個在叢林中與它們相處了多年的人,往日裏如同一個最常見的樵夫,頭髮亂盤,褐眼高鼻闊口,鬍鬚如鐵,麻衣在身,雙臂都赤着。

  今天,他卻毫無顧忌的釋放着自己的氣勢,與以前真是天翻地覆的差異。

  “少主,塔察兒這老匹夫,幾年前據說已經病死,惹得窩闊臺爲他大哭,是等不到咱們去報仇了,但是孟昭宣還在。”

  “據說他如今病重,竟然還敢離開自己的軍營,回返臨安,正是自尋死路。”

  “恰好少主你神功已成,我們就以斬殺孟昭宣,作爲揚名復國的開端。”

  坐在大石上的深紅華袍青年人,也被那個樵夫的話語,勾起了熊熊的殺意和野心。

  “好,就按照恆山伯伯你所說的行事。大柄若在手,清風滿天下,我也早想立馬山頭,俯瞰西湖與臨安宮城的風景。”

  叢林之間,兩千多名裝扮成百工百業、行商腳伕的人,伴隨着號令,散入城鎮,在沒有人可以察覺到的狀況下,如涓涓細流,朝着臨安城匯聚過去。

第112章 左相進言,我武惟揚

  “哈哈哈哈!”

  風和日麗,皇帝出遊,大量禁軍已經佈防於四周,董宋臣率領內侍高手貼身護衛。

  腥诵凶咴诿叫闼g,觀賞沿途碑文,遙望寺廟宮觀,使皇帝心情大暢。

  尤其是左相範鍾,今日可謂妙語連珠,處處迎合皇帝心情。

  皇帝近兩年來,因奢欲懶政之事,常受勸諫,對範鍾等人多生埋怨,卻又記得範鍾等人是自己肱骨之臣,獨處時,心中也有些掙扎。

  今日範鐘的言詞,讓皇帝覺得,好像回到了那十年間君臣相得、心意相通的日子,大感快慰。

  因此,當範鍾邀請皇帝前往後山靜廬中休憩,並暗示皇帝摒退左右的時候,皇帝並未多想,連董宋臣也遣到門外去了。

  董宋臣臉含微笑,先在草廬中巡視檢查了一番,才轉身出來,目送皇帝與範鍾進了草廬。

  他本來已經確定這草廬沒有什麼異樣,可是當那兩人進去後,草廬的門一關上,他立刻又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麼幾間破草廬,隔音的效果似乎太好了些。

  以他宗師境界的耳力,居然在門關上之後,就不怎麼聽得清裏面二人的交談。

  “董公,帝相對談,你何必想聽得太清楚呢?反正如果真有什麼危急處,還是逃不過你的感應。”

  說話的人,雙眸明亮,鬍鬚整潔,意態悠然,貌若四十餘歲,身穿長袍,頭頂束髮的綢帶向兩邊垂落,直至胸前,手持摺扇,翩然不凡。

  此人名爲喬飛渡,是左相範鐘身邊的護衛統領,也是扶搖山首席兵器講師,並精通機關建造。

  董宋臣一看這人說話,就知道這草廬的古怪,跟他脫不了干係。

  但如果只因爲聽不清君臣談話就闖進去,也屬實有些小題大作。

  董宋臣按耐下來,輕聲一笑:“喬統領言之有理。”

  草廬之中,皇帝已經在小桌邊坐下,頗感新奇的瞧着這間陋室。

  “真是禪韻十足。”

  皇帝讚了一聲,看見範鍾伸手沏茶,不禁笑了一聲,“範老,還是讓我來吧。”

  範鍾連忙拱手:“官家折煞老臣了。”

  “哎!你我私下相處,不用提那些,還如當初我暗訪範府一般,你稱我公子,我稱你範老,不是很好嗎?”

  皇帝現在纔剛過四十歲,由董宋臣特地爲他調配丹藥保養,指點一些養生氣功,使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鬚髮烏黑,容光煥發,稱一句公子倒也真不爲過。

  他興致正濃,親手沏茶,擺弄着小小爐火,不疾不徐。

  在這氣氛最佳之時,範鍾順口提起孟昭宣的事情。

  “小孟將軍將要返回臨安這個事情,老臣也聽到了些風聲。”

  皇帝動作微頓,不以爲意的說道:“宮裏這些奴才,嘴真是不嚴。”

  “孟卿年富力強,我想所謂病重云云,只是勞累了些,等他回來之後,我派太醫爲他好生調養,要不了一年半載,又是我大宋雄視萬方的大元帥。”

  皇帝說話間,手上動作沒停。

  “小孟將軍得知官家對他如此關切,必然感激涕零。”

  範鍾隨口說了一句,又道,“但還聽說,小孟將軍這次回來,另有要事?”

  皇帝臉上露出點愁容,道:“是,聽他說,是蒙古封在豫州的某些將官,有祕密向他投盏囊馑迹灰笏诬娏ν度肫渲校涂梢允諒驮ブ荨!�

  範鍾問道:“這種大事,只有公子能夠決定,公子意下如何?”

  皇帝沉吟不語,手上沒有停止擺弄茶具,但動作慢了很多。

  “中原二字,可稱大九州,也可特指豫州,又是我大宋故土,開封、洛陽、商丘,三京所在之地。”

  “如果真的能夠收復,我當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十幾年前的前車之鑑,我也不敢輕忘啊。”

  金國覆滅之後,宋蒙雙方對於豫州地區的歸屬,並沒有明確的議定下來,蒙古軍隊征伐多年,疲憊不堪,大舉北撤,在豫州地區只留下兩支軍隊及大量金國降將、降兵來防守。

  皇帝當時親政未久,急於建立功績,研究之後覺得,金國上層腐化之後,仍然能靠潼關黃河防線力抗蒙古二十多年,使蒙古損兵折將,屢次受挫後,乃至鋌而走險,從宋人境內迂迴攻金。

  如果宋軍能夠收復豫州,不但能夠奪回北宋三京,使民心士氣大振,而且可以重立防線,使南宋與蒙古之間,再多一道堅實屏障。

  可那時候,文武羣臣中,不少人都持有與皇帝不同的意見。

  因爲那幾年,會子貶值,物價飛漲的現象還沒有能夠壓下去,京湖百姓窮困,東南沿海的海商幫派,少說六成都不服官府,兩成多陽奉陰違。

  宋境之內,無力供應更大規模的多線作戰,而豫州本來深厚的底蘊,也已經因爲多年兵禍被消耗殆盡,還沒有來得及恢復,指望出兵之後,從收復的豫州土地上得到後勤補充也不現實。

  皇帝當時一意孤行,最後拼拼湊湊,湊出了六萬兵士,近乎全是步兵,去收復豫州。

  這一戰剛開始的時候,連戰連捷,因爲蒙古殘暴,豫州故土上又多爲漢人,聽說宋軍來到,甚至常有主動開城迎接的事情。

  可惜,這幾路宋軍,之後果然沒有扛得住蒙古的激烈反撲,落了個大敗的下場,更給了蒙古藉口,大舉攻宋,拉開了延綿十年的戰爭。

  “今時不同往日了。”

  範鍾勸說道,“當年滅金之後,蒙古攻宋,我大宋許多將領浴血奮戰,仍難以抵抗,小孟將軍一人領軍常勝,卻如四處救火,輾轉千里,分身乏術。”

  “可是這些年來,血戰之中,諸多民間義士被磨練爲干將,安插於方方面面,拱衛大宋邊境,編練新軍,招撫土人,聲勢之大,一月三變。”

  “於內,會子穩定,經貿繁榮,東南各幫派已組成商盟,與國共利,相輔相成,足可支撐大戰,應對收復豫州之後,蒙古的反撲。”

  皇帝嘆了一聲:“鐵木真已經死了二十年,他的子孫卻沒有停下,如今蒙古疆土之遼闊,甚至已經超過盛唐之時,我並非妄自菲薄,但以大宋國體,能守住一方,已是萬幸,何必主動出兵,招惹更大反噬呢?”

  範鍾卻笑了一聲。

  “蒙古西征萬里,強盛是不假,但各汗國之間相距甚遠,已有割據一方,各自爲政的意思。”

  “從上層看,幾年前,蒙古大汗窩闊臺死後,他的六皇后,違揹他的遺詔,不肯立他孫子爲大汗,執意要扶持自己的兒子,沒有經過蒙古諸宗王會議,就奪權攝政,已經引起諸汗國不滿。”

  “若非他們地勢上相隔太遠,恐怕已經有實際衝突,而今狀況,少說也是有了分裂的萌芽。”

  “從下層看,蒙古討伐各方,殘虐施暴之後,使人恐懼,加以利誘,壓榨民力,甄選兵士,使各國遺民出現內部數層分化,能入蒙古軍中者,自然高人一等,與平民大不相同。”

  “如此做法,雖然能得一時之強盛,但兵火不休,不能安心施以教化,等這二三代開創基業的雄主過去後,勢力不能再度擴張,內部爭鬥難以避免,必有人打着當年旗號,煽動平民,使諸汗國四分五裂。”

  範鍾侃侃而談,字字句句,都有高手密探從西域傳回的事實依據,令人難以打斷。

  “我們大宋近年實際所要面對的,也就只是蒙古漠南及金國、西夏舊土的國力,趁現在他們內部未穩,而我們處於少有的繁盛之時,絕非沒有一戰之力。”

  範鍾這話,實則有兩層意思,明着是說,如今大宋文武之力都遠超幾代先帝,比過去強。

  暗地裏其實是擔心,如果皇帝這麼繼續下去,百官有機可趁,朝政爛完指日可待,只怕十年之內,國力又要衰落到不堪一戰了。

  嗒!

  皇帝把茶壺放下,一時語塞,半晌之後,忽然眼前一亮。

  “蒙古既然有衰敗分裂之兆,那咱們隔岸觀火就好了,何必親涉火場之中。”

  皇帝欣然道,“是了,咱們大宋面對過的野蠻對手,也不止他一家,遼國、金國莫不如是,都被咱們大宋給熬死了。”

  “我就說,近兩年,怎麼我總有一種安守不動纔對的預感,今天聽了範老一番剖析,才印證了我的直覺,果然是這麼回事。”

  範鍾期待的臉色頓時一僵,只覺心血有些逆衝,連忙吖鹤 �

  大宋熬死遼國,就是年年送錢,搞得境內土匪成羣,聚凶鱽y,還被西夏看到機會,趁機崛起。

  所謂熬死金國,就是丟了半壁江山之後,苟安多年。

  如今你想熬死蒙古,你還再有半壁江山可以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