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畢玄感受到剎那的僵持,手掌下的觸感是那麼熟悉,明明就是剛纔已經被他捏爆的清涼法界,但比之前更能抗壓。
“原本就心如死灰,你捏碎一捧灰塵有什麼意義?”
嶽山的竹杖突然一閃,直接從畢玄的手掌上穿透過去,掃向他的脖子。
竹杖當然砍不斷畢玄的手掌,是竹杖剎那自滅,到了畢玄的手背上方再重生。
生滅有無之間的變化,巧到了極致。
戒日太子面露驚喜之色,客棧裏的楊虛彥目光也是一閃。
沒有想到這個霸刀的刀法風格,與昔日大相徑庭,似乎實力還超出了當年鼎盛之時。
如果讓這一刀砍中了畢玄根基聚攏得不夠強勢的地方,很難說,會不會順勢砍入鬼神領域,引發不可測的變化。
當!!!
畢玄的另一隻手,猛然一指頭彈在竹杖之上。
竹杖法界的死灰變化,明明是剛剛纔展現出來,已經被畢玄給把握住了要點,這一指頭避無可避,讓竹杖受到了重挫。
整個竹杖和覆蓋在杖身上的法界,渾然一體,竟然散不成死灰,通體都要承受這一指帶來的巨大沖擊。
畢玄一拳直轟出來。
嶽山低喝一聲,雙手一起扛住竹杖,要接住這一拳。
寇仲和徐子陵倏然各出一掌,畢生功力匯聚起來,傳遞給嶽山。
戒日太子的清涼法界早就成了嶽山刀法的一部分,寇徐他們兩個,也被剛纔嶽山的刀法變化給驚到,自忖換了他們自己出手的話,絕沒有嶽山那樣的老辣,因此立刻下了決斷,把全部功力借給嶽山咿D。
乾坤近道法,各佔乾元坤元,合璧之際,巧奪造化,提供的根基之深,遠不只是他們兩個平時的狀態可以比擬。
嶽山得了這股援助,腰背一挺,氣勢大增。
畢玄的拳頭卻在即將打中竹杖的時候,突然一停,神情平淡無比,還保持着抬手出拳的姿態,腳下卻向後退了一大步。
他要進就進,要退就退,無可阻攔,本來出拳的姿態,這樣一退,倒像是手上拖拽着什麼。
嶽山身子一僵,雙目怒睜,嘴脣抿得極緊,一言不發。
楊虛彥看得分明,露出少許疑惑之色。
嶽山本來氣勢大漲,接下畢玄那一拳,應該是綽綽有餘的,就算連拼十個八個回合,也大有可能。
怎麼畢玄那一拳沒有打出去,嶽山反而好像又落回了下風?!
畢玄泰然自若,又退了一步,後腳跟剛剛落下,嶽山身子就微微一顫,嘴角流出了一抹血痕。
“老夫的傷……”
嶽山聲音嘶啞,這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體內的氣息變得混亂,有潰散的趨勢。
在他面前的人能夠看見,在他背後的人,也能夠感覺到他的眼眸之中,出現了種種異象。
鴻雁飛來,桃花綻放,禾苗抽生,老鷹化爲斑鳩,麻雀入水爲蛤……
嶽山年輕的時候跟唐國公李淵交情很好,幾乎可以說是李淵的結義大哥。
那李家自稱是老子李耳的後人,難辨真假,但是李家藏書確實有當年周朝守藏室的精華,有廣成、崑崙兩大仙派的部分典籍,以及以此爲根本,延伸出來的歷代名人著作。
雖然其中並沒有太多具體的修行功法,但是嶽山借閱李家藏書,從中也領悟頗豐,至此刀法大成。
以霸刀心法七十二式,對應天地物變“七十二候”。
以五日爲候,三候爲氣,六氣爲時,四時爲歲,一年之內,共七十二候。各候均以一個物候現象相應,稱“候應”。
有生物候,其中有動物的,如鴻雁來、寒蟬鳴、蚯蚓出,也有植物的,如桃始華、萍始生、禾乃登等等。
另一類是非生物候,屬於自然現象,如水始冰、雷乃發聲、土潤溽暑等,內容非常廣泛。
嶽山刀法大成之後,順應天地的吞吐起伏,休憩變化,本來勢如滔滔洪流,無使斷絕。
縱然被宋缺所擊敗,也不過如同洪流一時受阻,終究要漫過阻礙,甚至會自然間把失敗化爲己用。
可惜,他就在那個時候情意受挫,情志大損,心境不能與刀法相合,一生刀術修爲都有被天地氣候反控引動,要散於天地的趨勢。
這纔是他當初近乎廢功的真正原因。
接觸到戒日大法之後,他轉變了根基,遏制住了散功趨勢,並且以刀術修養爲柴,心如死灰,柴化爲灰,填充到新的根基裏面,使新的根基似乎比昔日還要更勝一籌。
然而他的舊傷隱患,並未治癒,就彷彿是身上還有一個無形的缺口,只是這個缺口不會與新的根基對接上,所以不會發作散功了。
可是跟畢玄開戰之後,這短短一眨眼的功夫。
畢玄不過向前走了三步,向後退了兩步。
嶽山的傷勢被壓迫、干擾、牽扯,竟然又跟他現在的根基對接上了。
簡直就好像他的傷不是幾十年前留下的,而是剛剛被打出來的。
舊的傷口跟新的根基,完美接到了一起。
嶽山強忍傷勢,陡然把竹杖往旁邊一刺,戒日太子下意識翻腕一抓。
這太子學過嶽山的兵器之術,兩個人配合時,如同演練了百萬遍的師徒喂招。
竹杖易手,嶽山的刀術意境還留在竹杖之上,但四大強者聯手的主導權,已經交給了戒日太子,根基也是以他的根基爲主。
戒日太子精神剛要振作,畢玄已經後退了第三步。
砰的一聲,鞋底落地。
戒日太子精神恍惚了一下,只覺手指冰涼,手腕僵硬。
他原本接過竹杖在手裏,也像抓着一把絕世寶刀,現在的手勢卻拙劣的像是冰天雪地裏的殭屍,拿起了一根繡花針。
不只是舊傷發作的嶽山。
戒日太子和寇仲、徐子陵,本來是合作慣了的好友,出手的時候,自有默契,但就連他們三個的根基,也都有潰散退轉的跡象。
“怎麼會這樣?”
戒日太子百思不得其解,他明白自身根基,遠不如早就名揚天下的三宗之一,突厥至高的武尊畢玄。
被壓垮,被擊潰,都還算是正常的。
但敵人現在根本沒有在進攻他們,而是在後退。
怎麼會有人,面對一個後退的敵人,反而自己出現了功力潰散的徵兆?!
“嶽山,你以爲本座看見的,僅僅是你身上的舊傷嗎?”
畢玄露出一絲冷笑,說道,“戒日大法,呵,不過如此。”
他看到的不只是嶽山的舊傷,也看到了戒日大法,乃至乾坤近道法的破綻。
如果一開始就由戒日太子主導,或者換了雙龍在前扛事的話,照樣要被針對,還不如嶽山的刀法造詣更能支撐。
武尊畢玄,不僅僅是武力稱霸,獨尊於突厥,他對於天下各家的武學都有深研。
就算是沒有見過的功法,只要見過相似的理念脈絡,也能夠輕易地把握到其中的破綻。
他在武學上的修養,同樣無愧於大賢尊者的地位,是當之無愧的大宗師。
“原來是這樣。”
嶽山口齒血紅,“清涼漸轉寂滅,寂滅近似毀滅,這是戒日大法從根子上就有的缺陷,一旦壓力過線,心存焦躁,就破了清涼之意,越是焦躁,自己的根基就越接近破滅。”
“所以,戒日大法對付比自己弱些的人,會比別的功法表現更好,對付境界相似的強敵,表現也會極佳,但如果對付境界高一層的敵人,表現就比別的功法差得多。”
戒日太子也已經明白了這一點,神色有些迷惘。
這套功法在天竺國流傳已久,據說最初是跟第九佛兵“清涼法界劍”一起流傳下來的佛門神功。
這麼多年,竟然都沒有人感受到這個缺陷?
對了,這個缺陷要面對比自己境界高一層的敵人,感受到必死壓力,纔會出現。
既然有這樣的經歷,基本是死定了,又怎麼有機會進行反思總結,記錄下來,流傳後世呢。
“我們體會到這一點的時候,本來應該已經死了。”
嶽山捂着嘴咳嗽了兩聲,指縫間流出更多的血水,“武尊爲什麼不繼續動手?”
“明知故問。”
畢玄的目光,越過剛纔參戰的幾個人,看向蘇寒山,“無聲無息中幫他們保住元氣,閣下好高的手段。”
“辯和老糊塗了,還說什麼能被和尚尼姑託付舍利的白道人士,險些把本座也給帶偏,現在看來,原來是魔尊降臨!”
蘇寒山一隻手抓着三顆舍利,神色也有些驚奇。
“我沒有想到,你能夠這麼快讓他們暴露出破綻。”
蘇寒山嘆了口氣,“我根基中涉及的功法極多,也有佛法在其中,一向以爲調和得很好,事實也確實如此,可現在看來,某些方面,還是比不上你這種根基惟精惟純的人物。”
他說話間,手裏的三顆舍利子,全打入了嶽山身上。
那四個人聯手,最能扛壓的還得是嶽山。
雖然這位老刀客練出了心涼法界,似乎一想起當年情傷,心頭就哇涼哇涼的。
但傷情的人也必深情,心意綿長深厚。
嶽山說着心如死灰,還是願意爲高昌國主這個朋友出手,未來的潛力不好說,至少目前的承載力,仍然比三個年輕人要強。
這三枚舍利子被蘇寒山祕境鎮壓過,當橘子拋了一會兒,以無相佛心,用初祖達摩的舍利子爲引,將另外兩個舍利子通通洗煉。
暫時並未隱患,正好給嶽山填一填傷口。
辯和法師注意到這一點,也站起了身,不疾不徐的唸了句阿彌陀佛:“莫怪老僧之前看走了眼,你看堂堂魔尊,連這種世俗武人的煩惱都有,這誰能想得到呢?”
楊虛彥神色凜然,打量了一下寇仲和徐子陵。
“看來你們兩個,是早就知道魔尊的身份了。”
楊虛彥拍手讚道,“好啊,好啊,這麼快就追隨了魔尊,你們兩個這樣的人才,魔門和我邪異盟也不多見。”
面對他的陰陽怪氣,寇仲只是呵呵一笑。
楊虛彥瞧了瞧大法師,又瞧了瞧突厥武尊,哈哈一笑,又道:“魔尊也算是我魔門的前輩,晚輩初次見面,正該存着三分禮敬,今日就不摻和了,諸位再會!”
笑話,碎葉國的那隻影魔,雖然是他非常中意的一個培養對象,但也不值得他在這種天下頂峯的戰局裏面冒險。
何況魔門功法一向與魔族糾纏不清,魔尊這種存在,鬼知道有沒有什麼專克魔門功法的手段。
對於楊虛彥來說,蘇寒山這個魔尊身份一顯露出來,局勢就比之前要危險太多了。
他說話之間,腳下的影子忽然變形拉長,如同一把長劍。
劍柄的位置,好像還鑲嵌着一顆明珠,又像是一個眼珠,眨巴了一下眼睛。
楊虛彥瞬間融化到影子長劍之中,就要遁走。
“急什麼?我說了你魔門功法很有意思,留下來探討一下吧。”
蘇寒山右手一抓,手掌似乎穿過層層虛空。
腥搜凵褚换危虐l現是層層虛空,主動撞向了他的手掌,然後全部撞穿,導致那把劍離他的手掌越來越近。
明明影子長劍的劍尾,噴灑出去很多黑色的小點,應該在高速的遁行。
劍柄還是一下子就身不由己,幾乎已經觸碰到了蘇寒山的掌心。
楊虛彥大驚,這魔尊果然對他這種修煉魔門功法的,最不懷好意。
“休想!!”
他大吼一聲,劍柄上的眼珠突然旋轉起來。
這個眼珠,似乎有着很多個不同色的瞳孔。
眼白往上一翻,最開始那個看起來居於正中,最正常的瞳孔立刻消失,接着就像走馬觀花。
紅的、藍的、綠的,偏左偏右,偏左下,偏右上,各式各樣的瞳孔輪番閃過。
眼神彷彿死魚白肚,透出一種濃濃的絕望氣息,然後在這絕望中顫抖起來,激動起來,醞釀出掀覆天地的雄心壯志。
這個眼珠,實是放眼天下,屈指可數的一樁異寶。
漢末時期,漢靈帝荒淫無道,窮奢極欲,大用魔門,民不聊生,妖孽橫行,引發黃巾起義。
當時有個魔門弟子曹操,素有雄心,跟隨皇甫、盧植等人進攻各地黃巾軍的時候,暗藏心計,得到了黃巾首領、大賢良師的三卷太平天書。
及後曹操亂世稱霸,魔門中卻有不服他的,使他一直未能找到魔門至寶“邪帝舍利”,修煉的魔門功法和太平天書衝突,不久身死化爲厲鬼。
他藏在北邙山鬼王崖銅雀宮中,悉心苦練,渾然不知外物,終於把太平天書,練成一顆太平天魔珠,功成之日,引起地動山搖,天災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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