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楊虛彥笑道:“既然如此,咱們不妨好聚好散。”
辯和大法師笑道:“兩位要去哪裏都請便吧,老僧要找的東西已經到了眼前了。”
他目光一掃,落在了蘇寒山身上。
“昨日東遼發生一場大戰,號稱四大聖僧的四個晚輩,費盡心思,連佛兵都動用,還是沒有困住自己的目標,但那四個晚輩中,禪宗一脈的道信,居然在這麼緊急的情況下,都沒有請出他前三代祖師的舍利子。”
“老僧得知此事,心中立刻起疑,推算半夜,才感知到舍利子已經往天竺而去,恐怕是想借用那些舍利,迎回第九件佛兵吧。”
辯和法師撫掌笑道,“好一個瞞天過海,幾個著名的和尚尼姑全都不動,讓別人去幫他們跑腿。”
蘇寒山一笑,掌上浮現三顆舍利子。
“我就說二代三代的舍利子有問題,原來是你動的手腳,同爲和尚,而且你應該是在他們兩個還活着的時候就下了手。”
“難怪轉變成舍利子之後,旁人瞧不出問題。”
辯和大法師聞言,臉上動容:“你居然能感覺出來?!難怪他們把所有的舍利子都託付給你,這麼說,第九佛兵也在你身上了?”
蘇寒山沒有回答,目光突然轉向楊虛彥。
楊虛彥眼中正有一絲異色閃過,見他看來,依舊微笑以對。
“假笑有點過分了,你剛纔盯着禪宗二代的舍利子,是因爲這上面沾着一隻影魔的氣息嗎?”
蘇寒山笑道,“原來你是爲那個影魔而來,你身上的氣息也讓我有點好奇,人和魔竟然還可以共生,並不是魔氣寄生,也並不是鎮壓煉化的關係?”
楊虛彥笑容不減:“此是魔門功法特色,人所共知,但做的最好的,是我邪異盟,兄臺假如好奇,不如到我邪異門中,暫掛一個客卿之職?”
蘇寒山在得到這句回答的時候,就捕捉到天地間聯動的更多信息。
原來,天下武道大多混入降魔武道的奧妙,只要能打贏魔族都能鎮壓煉化,但煉化成至純元氣之後,最大的效果也只是補充根基。
有一些武者認爲,這種把魔族的魔氣魔性粉碎轉化,當成單純補藥的行爲,是暴殄天物,他們認爲魔族的靈性,那種天生的獨特視角,纔是最寶貴的地方。
他們開創祕法,捕捉魔族之後,保留魔族原有的意識,凝結道種,種入魔族體內,又把魔族種在自己體內。
捕獲的魔族越多、品質越高,他們越能借助魔族那種毀滅式的天賦,觀摩天地萬物,甚至觀摩自身,從而避開缺陷,彌補缺陷。
將魔族的毀滅視角,跟人族求道長生,這兩種截然相反的道路結合起來。
聽起來也是一條不錯的路子。
奈何,走上這條路子的修行者們,並不是居住在無人地帶,進行嚴格自檢、監督,小心翼翼,逐步發展。
他們在這萬丈深淵旁邊的一線峭壁上,是直接狂奔啊!
玩脫的太多了,自己死還罷了,砸死的無辜者也太多。
本來百家各派中都有部分人研究這條道路,後來全都受到了排擠,勒令轉修,可他們自覺嚐到了甜頭,又不肯放棄,愈發憤世嫉俗,走上歪路。
自漢以來,這些流派紛紛脫離原本的宗脈,集合起來,就被統稱爲魔門。
楊虛彥早就察覺碎葉國旁邊那尊大魔的醞釀,還曾經推波助瀾,調理出更好的潛力,昨晚卻感受到那尊大魔沒有醞釀成熟,提前出世,這才迅速安排掉手頭上的事務,趕來查看。
“楊少主,這個時候開口招攬,你莫非要爲他與老僧做對嗎?”
辯和大法師喝了口茶,無奈道,“對面這四位都是英才,令老僧也頗心動,可惜能被託付舍利子,不可能因三兩句施壓,交出舍利佛兵,終究要伸伸手,動動腳了,楊少主不要站錯地方。”
高昌國主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連忙看向嶽山。
嶽山竹杖已經離地寸許:“老夫能把你一家帶走。”
高昌國主露出哀求之色,又連忙轉向畢玄:“武尊,我高昌……”
“你高昌國如此崇佛,不就是想要吸引天竺和中原佛門的注意,借他們的力量,脫離突厥的管控嗎?”
畢玄冷淡的說道,“今日在場的,除了我,倒是都跟佛門有些關係,你求我做什麼?”
“他們今日縱然不滅了你,我也要抹了你這一國,殺雞儆猴。”
高昌國主汗出如漿,感覺自己全被看透,一時呆立不動。
突厥風氣太過野蠻,自己人各個部落,有時都有吞併劫掠之戰。
像高昌國這些個屬國,納貢納的多,看似能保一時平安,可一旦突厥形勢稍有不穩,要起兵戈,他們這些小國,就既是供糧站,又是馬前卒。
高昌國主早就明白,這樣被裹挾下去,再不出三代,必然亡國,因此想盡辦法,要爲自家增加一點分量,就算將來被某方吞併,也不至於被欺凌得太狠。
崇佛就成了唯一的選擇,有地理上的優勢,行事又比較隱蔽,既通中原,又通天竺,積累人脈的過程,不容易被突厥提防。
他本就在賭,今天終於是賭輸了,武尊說要拿他殺雞儆猴,肯定不是今天才看透他的謩潯�
戒日太子看他可憐,目光不禁投向蘇寒山:“前輩……”
“不要問我,你們問什麼,我都回你一句不行,然後呢?”
蘇寒山把三個舍利子當橘子一樣往空中拋去,拋一個接一個,舍利子在空中起落成環,玩起雜耍來了,目光含笑,誰也不看。
“我說了不行,然後你們又怎麼選呢,真跟我身邊當狗嗎?”
戒日太子稍一遲疑,目光堅定起來,向前一步。
這太子跟嶽山一左一右,把高昌國主夾在了中間:“阿彌陀佛,天竺戒日僧,懇請畢玄施主,放下屠刀。”
蘇寒山抬了抬眼,眼中笑意明顯了一點,之前他說舍利子和佛兵都有問題,不是假的。
舍利子的問題能看出來了,但佛兵的問題,更多是一種直覺,隱祕又複雜,沒那麼容易看準。
要映照出問題所在。
首先,他需要一個沒問題的純正本土佛法修士,戒日太子修爲不錯,心性還沒到老頑固的程度,正好可以試一試。
唉,只怪法海沒能跟過來,不然以他重塑根基的修爲,估計一拿到清涼法界劍,出不了三天,就能察覺出隱患究竟在哪方面。
“戒日?”
畢玄抬手,用小指的指甲颳了刮眼皮,“本座開創《獨日武典》,獨步天下,你在我面前號稱戒日,又要阻我行事,犯了我兩個忌諱,像你這麼有膽色找死的年輕人,着實不多了。”
寇仲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蘇寒山的背影,按住刀柄,緩步向前,故作嬉笑:“武尊說出這樣的話,是否只因爲平時見的年輕人太少了呢?”
徐子陵沒有說話,但步伐與寇仲一致。
忽然一根竹杖攔在他們兩個前方。
嶽山心口跳動了一下,似乎一股冷寂的氣息解開了枷鎖,向外擴散,沉聲道:“年輕人有膽色,你覺得少見,那老東西有膽色,你就不覺得奇怪了吧。”
“我也不許你今天滅國,我也修煉了戒日大法。”
“武尊天刀,世間齊名,我不想再見宋缺,今天就跟你碰一碰!”
情況急轉而變,本來最早表現敵意的辯和大法師,這時候反而不急着出手了。
他也想看看武尊這些年的成就,微笑之間,客棧內部的空間,陡然膨脹,橫向拉伸。
辯和的桌子相距武尊,已有百里開外,讓到了側面,楊虛彥也讓到了另一端。
畢玄知道他們各懷心思,將來也可能都是自己的對手,但並不在意,直接站了起來。
“好!嶽山,你敗給宋缺並不可恥,但我以爲你被一個女人拋棄之後,就一蹶不振,着實是個廢物,今天一看,還算是有些骨氣。”
畢玄抬手,“這樣的人,纔算有資格死在本座手上。”
嶽山聽到這話,雙眉一揚,臉上現出了暴怒之色。
江湖中人只知道他敗給宋缺之後,隱姓埋名,銷聲匿跡,卻不知道,他敗給宋缺之後,只是受了隱傷。
宋缺沒有下死手,他本來大有康復的可能。
但那個時候,他一直傾心愛慕的一個魔女找到了他。
那魔門女子名叫祝玉妍,本來與石之軒相愛,結果在石之軒那裏傷了心,轉頭找到了嶽山。
嶽山當時雖然心緒有些複雜,但更多的還是欣喜,以爲戰場失意,情場得意,終於可以結成夫妻。
至於以前的事情,他並不在意,他在心中想:哪一個好女人沒有一點不好的過去呢,那不該怪她。
結果兩人歡好了一陣子之後,祝玉妍就離開了他,他不解之下,追過去詢問,才得知真相。
原來,祝玉妍沒有得到石之軒,就想要徹底斷絕情愛,於是找到了她平生最鄙夷厭惡的一個男子上牀。
這樣一來,以後她一旦想到情愛,就會想到嶽山,厭惡之至,自然就能夠斷絕情慾。
嶽山的心境修爲當場就崩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中原,在高昌定居的。
戒日太子見到嶽山的時候,他簡直是個老乞丐,但就是因爲老乞丐不飲不食也不死,才引起戒日太子的注意,纔有一段時間的相處、開導、交換功法。
“烈日暴曬下,大千起焚風,燔心亦燔身,煩惱無窮多,病魔八萬四,熱毒遍處處,戒日得清涼,法界靜無疆!”
戒日太子的咒語總綱,練出來的是清涼法界。
而嶽山在得到戒日祕典後,意外的突飛猛進,那是因爲他練出來的是心涼法界。
他不斷想起祝玉妍那時候的話,每一次一想起來,心就涼透了。
兩座清涼法界,如同灰色的琉璃光圈,從嶽山和戒日太子身上浮現,二者間沒有絲毫牴觸。
剛一相碰,就合成一體。
嶽山面上的暴怒,帶來的卻是心中更大的冷寂,合併的法界,按他的心意咿D,灰色琉璃光圈,騰空一閃,驟然斬切過去。
清涼漸趨寂滅,發狠,忘情,心死的一刀!
第449章 皓月鎖天珠,獨照大虛空
灰色琉璃光圈凌空之時,真有一種大範圍的清涼,剎時降臨。
高昌國雖然在綠洲之上,也多有開墾種植,河流水渠,但綠洲之外猶是荒漠,晝夜溫差大,白天熱風從八面吹入,晚上寒風呼嘯,連夜不休。
現在這一股光圈在客棧中凌空而現,方圓數百里之內,人畜駱駝都感受到一陣清涼。
這種感覺像是最好的絲綢包裹在身上,像是長夜之中,坐於宮殿,燈火通明,滿院歌舞,像是酒酣耳熱後,登臨高樓,俯瞰大地,權勢盡在心中,迎面擁抱長風。
這跟荒漠上的晝夜體驗,都截然不同。
那些從無選擇,被迫強硬的存在,一朝遇到真正的舒適,最容易讓其軟弱,而光圈外圍的鋒芒,就會割斷這種軟弱。
自古以來,草原上的國度一夕強盛起來,腐化的速度往往比江河流域的農耕王朝,要快上很多。
這是自然之理,也是一種天命變化。
嶽山的刀雖然在根基上來說還是清涼法界,但是在他手上咿D出來,就在有意無意之間,多出了一種專克突厥,格外針對突厥武尊的味道。
這要是換了戒日太子主導,怎麼也打不出這樣的味道。
旁觀的人心中都升起一絲讚歎。
這個嶽山,寶刀未老啊。
畢玄的身影在琉璃光圈的光芒下,好像也變得朦朧了,軟化了。
但他五指突然變得清晰無比,指上的紋理,每一絲每一縷,都那麼的質感堅硬,生生抓在了琉璃光圈之上。
嘎啦!!!
刺耳至極的破裂聲驟然響起。
畢玄身上那種朦朧的感覺,頓時破滅,神色如常,根本沒有半點改變,一把就抓裂了琉璃光圈。
裂紋蔓延遍佈到整個光圈的時候,他手臂微不可查的震動了一下,登時整個光圈都被抖碎成渣,肉眼難辨,消失空中。
兩大高手的清涼法界合成的光圈,竟然頂不住他這一抓一抖。
光圈爆碎的同時,他大跨步向前而來,一連就是三步。
三步之間,他幾乎已經站到了客棧門口。
三步之間,震的戒日太子臉色接連三變。
那不只是戒日太子心情震動,導致神色變化,更是因爲他的修爲根基受到三次重擊,臉色發黃,灰敗,慘白。
彷彿自己畢生的功體被攥緊,壓的縮小了百倍,表面佈滿了裂痕,緊接着所有裂痕又受到了壓力,硬是彌合起來,並再度縮小。
第三次的時候,功力被壓成了一個似有若無的小點,一時間讓戒日太子都把握不準,自己到底還剩幾成功體。
嶽山的黃竹杖卻在這個時候揮了出去。
竹杖揮的太猛,因爲巨力的咿D,出現一個驚人的弧度,恰如一把大刀,自下而上,斜撩破擊。
畢玄手掌順勢向下一按,正好按在這把竹刀的鋒芒之上,五指就要再度收攏,故技重施,把這根竹杖捏爆。
但這次,那五根手指好像遇到了滲透空間,滔滔不絕的宏大力道,指腹的皮膚模糊了一瞬,猶如灰色的琉璃,沒能繼續抓下去,接觸竹杖的表面。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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