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467章

作者:温茶米酒

  他們都如同血紅的肉球,肉球表面有着蓮蓬頭一樣的孔洞。

  多個肉球在迷霧中滾動,毫無聲音,忽遠忽近。

  每一次靠近的肉球,都會恰到好處的從洞中探出半個人身,提着刀劍,殺向神祠。

  袁老頭仗着克物壓制,又有七兄弟和燈草婆婆,從旁幫襯,每個肉球靠近的時候,都會被他一刀劈出巨大的創口,血液如瀑布般飛灑。

  但他卻沒有辦法一刀就把肉球斬滅,鎮壓起來,等受創的肉球往後面迷霧中一繞,再轉回來的時候,已經完好無損。

  鬼頭刀吸血的速度,都趕不上那些肉球瀑布般噴血的速度,逐漸有血水湧入神祠的地面,漫起了寸許高。

  血水也開始生出迷霧,讓貼在屋頂上的蘆葦蓆子,無風自響,呼呼啦啦,彷彿快要拉不動的風箱。

  蘇寒山還是沒有動手,只是他坐的地方,血水自行繞過,林書生同樣不動,任憑血水沾在蒲團和他的褲腿上。

  葛夫子這個時候,從袖子裏掏出了一搓搓的藥粉,全往血水裏面撒,一邊撒,還一邊唸唸有詞。

  這位葛夫子,在江湖上的名聲不大,因爲他不是武者,也不是三百六十行中,那些對民生有益、常見的。

  他是厭勝詛咒之術的高手。

  原本他在朝廷中任職,被培養出來,專門咒殺那些擾亂朝政之輩,後來他發現官場是非太多,咒殺的人清濁難辨,且往往是無關緊要,最高位上的幾個,一直鬥而不破,徒自讓手底下人送命。

  他心灰意冷,就常常推諉旨意,暗自寫書,自娛度日。

  只是他厭勝之術,已經練到了骨子裏,堪稱絕世的烏鴉嘴,寫書的時候心中並未想着咒人,到底心氣不平,以“事”爲目標,無意中達到咒“事”的成就。

  他寫遊記,備註山水風土人情,民風如何,朝廷對當地政令傾向,或將引起風俗如何變化,三山五嶽,就莫名都有人知道國策,民風一變,應付對抗;寫歷史,註解兵法,天下就有人造反,鄉野草莽,竟然也有一身兵法致裕┕磐ń瘢瑢懥耸颤N,什麼東西就出事。

  等到朝廷發現不對,準備把他拿下問罪的時候,他也已經事先覺得不好,悄悄溜走,流落江湖至今已經很多年頭。

  林書生能找到他幫忙,也是機緣巧合。

  這老夫子還是有一副熱心腸,看着能聚起幫手,就願來試着補一補西嶽魔神的這個漏子。

  西嶽魔神秉承的天性是破壞,偶爾巧合,割裂靈性,製造幾個怪物還罷了。

  可這些怪物的數量非同小可,怕是三年以來,西嶽魔神持之以恆的在做這件事,如此反常,定是有人作爲媒介,誘導指引。

  此人也多半就是當年策劃寶藏謠言的陰终摺�

  要想彌補封印,這個人或者這幫人,也是最大的阻礙。

  葛夫子以這些怪物的血爲引,進行詛咒,詛咒的不是眼前的怪物,也不是作爲力量源頭的西嶽魔神,這些詛咒,自然就會落到處於二者之間、充當媒介的陰终呱砩稀�

  燈草婆婆等人,隱約知道他的名頭,縱然是在這力抗邪祟的時刻,心中也起了好奇之意,想要聽一聽他念的咒語,但怎麼都聽不分明,只覺神祕又莊嚴,玄機莫測,鬼神鹹驚。

  蘇寒山倒是聽得清楚,嘴角不禁勾起一點笑容。

  老夫子在袖子裏只掐了一個桃核異寶,憑厭勝詛咒的修爲,也能勾動一點未知之力,只是他在這條路上走到了化境,所用的咒語,也就不用那麼拘於常理了。

  “我一咒你昏了頭,二咒你瞎了心,三咒你迷了眼,四咒你不自醒……”

  葛夫子半眯着眼睛,浩氣凜然,嘴脣翕動,如頌萬古經典。

  “你跳出線索給我們抓,致命的破綻送上了門,找死的路上撒丫子奔……”

第430章 無餘只一刀,華山第一劍

  寂靜嶺內部,迷霧空間最深處。

  濃白的霧氣,在這裏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雕樑畫棟,黃旗經幡,藤蔓青綠,野花稚嫩,青黑石磚方方正正鋪滿地面,灰白石條在門內門外各處壘成臺階。

  金彩琉璃屋脊的幾座大殿,合圍起來,中間的院落,鋪滿了各色顏料,精心地描繪出花朵、金輪、火焰、湧泉、法螺、法鼓、琵琶、天女、白象、水牛,在院落的四個角,堆滿了金銀瑪瑙寶玉。

  雖然沒有任何佛陀菩薩的圖案,但這裏就給人一種深深的,屬於宗教神話的絢爛感覺,神聖美好,令人嚮往。

  梳髮高髻的夜叉鬼母,內襯絲綢,外面穿着好幾層寰勔律眩瑢掦犎A貴,在院落正中打坐。

  她左半邊臉驚豔美貌,肌膚細膩,左耳垂下細銀鏈小青葉耳墜,右半邊臉,青皮粗黑,臉頰鼓脹,額頭肉瘤隆起如角,尖長的右耳上,掛着大大的金環,還保留着夜叉鬼的原貌。

  不過自從之嫶笫掠谐桑幼≡谌A山寂靜嶺中,她功力愈深,妙法精義與日俱增,心情舒暢,常常面帶微笑,身上也帶有一種慈和氣質。

  縱然這樣半人半鬼的外貌,也並不顯得多麼嚇人。

  藏在四面殿堂中的那些白衣身影,對夜叉鬼母卻很是熟悉,看出她今天的心情,已經比往日差了很多,雖未明顯的惱怒,也很是肅然。

  “之前西嶽魔神的那一絲異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夜叉鬼母反覆回憶着那一點異常波動,心中溝通感應,總是找不出個結果,忽然右耳金環晃了晃,引得她雙目張開,目露寒光。

  華山範圍內,伴隨迷霧活動的邪祟妖魔總數,她瞭然於心,有無減損,她也自有感應。

  三年以來,除了當初五嶽劍派特遣調查的人手,和一些自命不凡的白道大俠,也陸續有親友死於三年前慘案、前來報仇的幫派,或者試圖捕捉邪祟妖魔的江湖組織,呼朋喚友,進入華山。

  邪祟固然可怕,卻也是世上少有的珍稀煉法材料,很多邪功異術,必須要藉助邪祟修煉,才能一日千里。

  三百六十行中,那些祖輩祭煉傳承下來的克物,如果常常用來收服對應種類的邪崇,也能得到更大滋養,越顯神異。

  連年以來,這些人也造成了華山範圍中不少邪祟的傷亡,不過他們的死傷往往更加慘重,少有能夠留條殘命走出去的。

  魔神之力源源不絕,又有這些新鮮祭品材料可用,大批製造新的邪祟。

  華山邪祟的總數,雖然偶有波動,但整體上是一直上揚,長勢喜人。

  剛纔這麼一會兒,陡然有數百隻邪祟失去感應,還有拿少數高手精心炮製,才成功造就出來的血蓮蓬持劍邪祟,也頗受創傷。

  “能殺得這麼快,跟西嶽魔神那一縷異動,莫非有所聯繫?”

  夜叉鬼母取下右耳金環,往空中一拋,金環迎風就漲,化作三尺大小的圓鏡。

  鏡面裏面顯示出來華山景色,迷霧就算對鬼母的法術,也存在一定的干擾,但五六里之內的情景還是能夠看得清楚的。

  巨靈神祠眨眼之間,就已經被鎖定,正門處的血戰場景放大。

  神祠內部的幾個人影,也都暴露在鏡面之上。

  蘇寒山不動聲色,垂在膝頭的左手,掐了一個說法印,大慈心印“觀、定、化、滅”四相輪轉,以無相之心,直望向巨靈神祠內部腥吮举|,然後從本質上,向外塑造假象。

  “燈草老嫗,鬼木匠,還有幾個雜工、巫師……”

  夜叉鬼母把這幾個人手上的寶貝、身上的修爲來路,看得清清楚楚。

  鬼木匠值得她多看一眼,葛夫子值得她多看了兩眼,看出這個夫子,是在施展巫蠱之術,以那些邪祟血液爲引,製造詛咒,壓制邪祟的實力。

  再一感應,果然,湧向巨靈神祠所在那個山頭的邪祟,實力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壓制。

  難怪這幫人殺得這麼輕巧,這麼迅速。

  這種巫蠱詛咒之術,巧妙的呼應克物之力,合符合節,發揮出的效果,明顯超出葛夫子本身修爲該有的威能,放眼天下,在這條路子上,他估計能堪稱第一。

  奈何本身修爲終究不足,對上練成鬼神領域的強者,就沒有什麼意義。

  夜叉鬼母下了一個論斷。

  “哦?還有一個五絕會的傳人,一個華山派的死剩種嗎?!”

  夜叉鬼母的目光,落在蘇寒山和林書生身上,深深凝視片刻,感受到一個身上帶着合乎西嶽封印的氣息,一個身上華山劍術,已得了神髓。

  她不驚反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兩脈的傳人,怪不得能夠引起西嶽魔神的一點異動呢!”

  夜叉鬼母想通原委,去了那一塊心病,心情又愉悅起來,身形放鬆,從容地略作思忖。

  “兩個練出靈光,還有幾個練出元神的,即使有克物在手,我要出手拿捏,也不在話下,但也算是難得的人才,就這麼殺了做材料,有些可惜了。”

  “正好用他們來給魔神放放血吧!”

  夜叉鬼母輕笑一聲,扭頭看去,在周圍宮殿圈養的屬下中,選了一個最得力的。

  “小倩,對面山頭巨靈神祠中,來了一羣惡客,毀壞姥姥的家產,罪不可恕,你去把他們解決了。”

  聶小倩淡眉杏眼,膚若凝脂,系發的絲帶,身上的衣裙,都如白綢一般,飄飄欲仙,也不答話,躬身一禮,就飄然而出。

  她離開迷霧空間,在寂靜嶺地表出現,直直看向巨靈神祠。

  迷霧影響下,夜叉鬼母都要用法術,才能窺探這麼長的距離。

  聶小倩的視力,居然好像不受任何影響,直視巨靈神祠的場景。

  陽宅大工七兄弟,雖然心思不靖,屢有不善之念,卻極重承諾,答應了到這裏動手,就傾力而爲,額頭、脖頸都已經見汗,粗糙的手在搬動克物,時而移位,配合着整個巨靈神祠的地勢,確保外來的邪祟,依然只能從正門進入。

  燈草婆婆一手持燈,一手輕輕扇着燈火,時而有火星飛濺出去,化作光圈,又有血影飛入進來,投入燈油。

  她非常緊張,微微喘息,臉上多如橘皮的皺紋,似乎都要撐開了。

  可在她心裏支撐這一戰的,卻是一段柔情。

  燈草婆婆的年紀之大,本來已經足以退隱,執掌行當門戶,最負盛名的是她的大弟子。

  兩年前,當朝新科狀元郎,要辦一場大水陸法事,祭奠他早逝的父母,滿朝公卿都賞臉親至,添燈行當裏面的徒子徒孫,去了許多,熬油點燈。

  法事上卻鬧了邪祟,雖然最後平息,依然有不少損傷。

  燈草婆婆的那些徒子徒孫,就都受了損傷,邪氣纏身,回來之後常常嘔出黑水,昏迷不醒,日益消瘦,大多不成個人樣子了。

  燈草婆婆想了許多辦法,也不能破解。

  直到前一陣子,在江湖上聲名鵲起的“收帳人”林少爺,找到了她。

  沒什麼人知道林少爺具體來歷,但都猜測他有大靠山,一出現在江湖上,就拿着各門各派長輩信物,提起舊事,找上門去收賬。

  能有這麼多信物,而且收了這麼多賬之後,竟然還沒死,也稱得上一句手眼通天了。

  燈草婆婆也是死馬當活馬醫,照林少爺的法子,用他給的東西,佈置七七四十九天,當真救回了不少門人。

  葬完少數不幸的徒子徒孫後,燈草婆婆就計不旋踵,跟來華山。

  她爲恩情而來,爲那一段對徒子徒孫的柔情而戰。

  鬼木匠袁老頭,站得離門檻最近,時而都衝出了門檻之外。

  他在這些人裏,戰得最烈,心意最純。

  世道不太平,善人未必善,惡人也未必惡,誰都有心計,誰也都可能有苦衷、受脅迫、身不由己,劊子手行當,從來不問善惡,就是因爲問不清。

  太多劊子手,活幹多了,也就渾渾噩噩,袁老頭是個異數,他越拿錢,越覺得虧心。

  可這世上還有邪祟。

  人妖鬼怪的心思,都不好說,只有邪祟,必是全惡!

  邪祟誕生的時候,可能會用上亡者的身軀,但它們的存在,與亡者生前如何,全無關係,只不過是在褻瀆亡者的軀體罷了。

  它們是完全非人、非智、非善類,斬殺它們,也就等於救人。

  聶小倩神態清冷,眸光中有纖微的波瀾。

  承諾、柔情、不虧心,能夠爲這些東西而不惜深入險地,赴死血戰的人,都是一些珍貴美好的人。

  然而,她從小到大,已經見過太多人的死狀,不管是醜惡的,還是美好的,終究會不捨不甘的死去,死了之後,一切也就沒有意義了。

  “小倩!”

  夜叉鬼母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聶小倩垂眸,眨了下眼,被迷霧推送起來,飄向巨靈神祠。

  那些血蓮蓬持劍邪祟,原本如走馬觀花,在神祠正門前,倏忽往來,進行車輪戰。

  這時,它們忽然全部退往迷霧中,分列兩旁,最靠近神祠的兩個,距離正門也足有三丈開外。

  如同血蓮蓬般的肉球,向前傾斜,彷彿它們做出了跪姿。

  袁老頭等人警惕萬分,抬眼看去,就見迷霧中一條雪白身影,被那些邪祟跪迎而至。

  比起諸多奇形怪狀的邪祟,這個白衣女子除了面無表情,眼睛睜得有點異常的大,別的沒有任何異常。

  但正因如此,讓袁老頭等人,感到更大的壓力,汗出如漿。

  幾人互視一眼,還是燈草婆婆的燈火,最適合試探。

  老婆婆手指一彈,一點火星飛射出去,落向那個雪白身影。

  那火星距離聶小倩還有三尺,突然被一道身影攔住。

  燈草婆婆等人聚精會神,卻沒有一個能看出,那道身影是怎麼出現的。

  那是一個身高足有九尺,體態卻格外修長,細腰猿臂,上半身沒有衣物,下身一條寬鬆長褲的怪人。

  他頭上戴着一個怪異的面具,頭頂棱角尖銳,面部尖梭也向前刺出很長一段。

  猶如一隻鏽鐵打造、做工格外粗糙,每條輪廓都近乎直線的烏鴉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