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九天攬月 第468章

作者:温茶米酒

  光這個面具,恐怕能抵得上這怪物一半的體重。

  燈草婆婆的一點火星,落在這怪物胸口的皮膚上,呲啦一聲,有青煙冒出,似乎有極短暫的灼傷,但癒合太快,讓人都不敢確定,到底有沒有傷過。

  “千人斬?!”

  袁老頭面露驚異。

  劊子手跟死人打交道太多,刑兇殺氣,也很容易招惹邪祟,但凡斬殺千人的劊子手,要麼封刀不幹,要麼就要採取異術避禍。

  烏鴉是遵循自然之理的告死使者,雖然告死,卻很少沾染怨氣煞氣,對很多修煉邪術的人來說,以防邪氣侵害自身,都會利用烏鴉作爲防護替身,使烏鴉被染成邪物。

  劊子手行業裏的千人斬,也有一種製作烏鴉面具的手段,戴面具上刑場,罩頭遮臉,離開現場之前,會把面具留在刑場中,以免自己被邪祟盯上。

  久而久之,這種烏鴉面具,就被稱爲“千人斬”。

  尖頭怪人的手上,也確實提着一把刀,比他的身體更長,比他的腰更寬,刀背比他的手腕更厚。

  漆黑的刀脊,黯白的刀刃,處處佈滿了鏽紅的血跡。

  他提着刀往前走,走的很慢,步子邁的也不大,就像屠夫喫飽了散步一樣,距離神祠大門三四丈,足夠他走上十步有餘了。

  雖然不知道是虛張聲勢,還是這邪祟所遵循的某種法度。

  但既然他走得慢,袁老頭等人,正好趁勢攻擊。

  陽宅七兄弟中,老三抖手打出了麻繩鐵錐,這鐵錐懸掛,垂直於地面,是用來測量牆壁立得正不正。

  作爲陽宅行的克物,但凡直立行走的邪祟,被這鐵錐打中之後,都會呆立原地、調整身形,挺直腰桿,儘量保證自己與地面垂直。

  尖頭怪人毫無閃避,被鐵錐打中,果然身體頓了一頓。

  燈草婆婆手指繃緊扣圓,奮力一彈,如豆大小的火苗,被她彈出去一大半,在空中化作一隻黃焰飛蛾,撞向那怪物的胸口,試圖撲咬入體。

  袁老頭的鬼頭刀連斬,起手瞬間,就是三種截然不同的刀式刀意,一條刀光破空無痕,一條刀光裂地而去,一條刀光裹挾烈焰橫斬。

  尖頭怪人的脖子、腰間、右腳的腳掌,被這三刀砍中,全都爆出血漿,胸口也被飛蛾撞出一個血洞。

  但他依然向前一步,全無停頓,右手的大刀已掄了起來,向前劈下。

  簡單至極的一記豎劈!

  袁老頭作爲劊子手行當裏面的頭臉人物,所傳承的刀法,是從行業裏面總結出來的。

  對比江湖上絕大多數的用刀門派,他的刀已經夠簡練了,一共也只有五招。

  斷月波、裂地擊、真炎斬、炙天煞、羣魔慟。

  這也是從實用的角度出發。

  自古以來,被押上刑場的犯人,可不是隻有被捆的結結實實,趴在那裏等死這一種。

  也有懂法術的,臨時造一個替身,或借旁邊倒黴蛋的血水遁走;也有懂神功的,臨場突破,功力大漲,或以禁術爆發一下功力;還有跑來劫法場的,刀劍縱橫,暗器亂飛,順手就把劊子手打死了。

  甚至有時候,刑場上會引來邪祟,一刀砍下去,眼看着頭和身子是分離了,那人頭卻粘在刀上,回過來一口就咬住劊子手,這種事也不少見。

  劊子手把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歸結成五大類,分別用一式刀法來應對,可以說是在簡練和實用中間,取了一個最精妙的平衡。

  多一招就是雜蕪,少一招就是簡陋。

  但是,這個尖頭怪人,似乎只用豎劈這一個招式,就可以應付任何一種情況。

  無論反抗、劫取、遁術、幻術、邪祟,天下萬千流派,千萬招法,都只要這一刀,就能正中要害。

  舉世無餘,一刀兩斷!

  轟!!!

  巨靈神祠的主殿,轟然一聲裂開,向兩邊歪倒。

  神臺上的巨靈神像,頭頂金冠開裂,筆直的鏽紅裂紋,從額頭一直蔓延到胸口。

  貼在屋頂上的蘆葦蓆子,嘭然捲成一束,向下極速墜落。

  陽宅大工的老七,慌忙想要撲出去接,卻見蘇寒山一伸手,搶先攔住了那捆席子。

  蘇寒山雖然是坐着,但他伸手的時候,空中的席子好像拐了個彎,自動向他手上投去,撞在他手掌上的時候,老七距離那邊還有丈餘。

  席子分明是砸在蘇寒山手上,老七隻受了一點細微的餘波,整個人也不由得向下一墜,腳下磚石粉碎開裂,砰砰砰聲響中,膝蓋以下,都沒入地下,面露駭然之色。

  燈草婆婆的油燈,被刀風壓住,接連爆閃兩下,噗的一聲,徹底熄滅,人影也矮了半截,沉向地下。

  林書生豁然起身,站到了葛夫子前方,彷彿有強風撞在他身上,鬢髮飄揚,衣袂亂飛。

  最靠近尖頭怪人的袁老頭,卻還是站着。

  這老漢一隻腳踩在陽宅大工最強的克物鐵門檻上,鐵門檻已經完全沒入地底,靴子開裂,身上的衣物不知道多少裂口,滿面漲得血紅,頭上青筋暴跳。

  他把鬼頭大刀橫架起來,攔住了尖頭怪人那一刀的刀鋒。

  但鬼頭大刀的刀身,也被那把粗厚的砍刀嵌入了一半。

  “喝!”

  袁老頭低吼一聲,身上氣息暴漲,面對剛纔那一刀,他赫然衝破了修爲上的瓶頸,終於一步邁出,修成了自我靈光。

  劊子手的五式刀法,在他身上有了融合歸一的趨勢。

  雖然他的刀是橫着,對面的刀是豎劈,但這兩把刀,現在有一種出奇相似的氣質。

  然而,他的氣息剛剛暴漲,那尖頭怪人的氣息,也隨之漲高。

  整個烏鴉面具,從內而外,散發出粗糙的血紅色光芒,大怪人的傷口處,滲透出漆黑卻發亮的魔氣。

  那麼細的一縷魔氣,湊巧碰到鬼頭刀身上的時候,居然迸出了一縷明顯的火星,讓袁老頭的身子,隨之一矮。

  嗆啷啷啷啷!!!!

  金鐵交鳴的聲音,讓整個華山範圍,凡是金鐵之物,都起了呼應,細碎的碰撞聲響,明明只是音波,卻彷彿會流淌一樣,全部聚集到這一片沒有被迷霧覆蓋的山頭。

  蘇寒山視線往下一掃,看到西嶽魔神從封印的缺口處,源源不絕的傳出不朽魔氣,全部直接灌輸到半空的白衣女子身上。

  白衣女子得了這個魔氣,尖頭怪人的戰力,就立刻暴漲。

  三者間的流轉,徹底被蘇寒山捕捉,在他眼眸深處,進行逆推、正推,破解所有細微之處,推算種種可能的發展。

  “迷霧如同你的僕從,這怪物正是你的造物!”

  林書生雙眼泛起了血紅的細絲,流露出滔天的恨意,嘴脣微微發顫,抬手一抽,漆黑的鐵劍已從體內化出。

  “這三年來,就是你在竊取西嶽魔神的力量,三年前,也就是你滅了華山滿門!”

  鐵劍無聲的刺了出去。

  不只是鐵劍本身無聲,更因爲這一劍刺出的同時,所有流淌到巨靈神祠這個山頭上爆發出來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同樣的寂靜,但與迷霧造成的寂靜不同,迷霧中的寂靜,是生命的虛無,死亡的降臨。

  這一劍,卻是要正中樞紐,遏制兵戈,遏止死亡,享受生命的靜謐之美。

  沒有破綻的刀,也被這一劍找出了破綻。

  一劍點在刀尖之上,如同擊中要害,尖頭怪人的身影滑退出去,那把碩大的砍刀,也從鬼頭刀上拖移而走,劃出一溜血紅火光。

  燈草婆婆輕嘆一聲,果然是華山的門人,什麼林書生,恐怕是寧書生。

  但縱然是華山寧氏一脈,也已經很多年,沒有人練成過這套劍法了。

  因獨孤劍聖直接指點,而誕生的劍訣,融合了劍聖與華山開派祖師天隱真人的心血。

  華山三達劍,智劍平八方!

  “華山門下,寧採臣。”

  寧採臣眼底已是血紅澈然,手中的劍,指向空中的白衣女子。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第431章 自幼見刑餘,極道鬼神域

  仇恨啊,也是見慣了的東西。

  聶小倩看着踏出神祠的書生,張了張口。

  迷霧簇擁在她的身邊,她開口也沒有任何聲音發出去。

  但是寧採臣看懂了她說的話。

  ‘能殺了我的話,就來試試吧。’

  面對這樣的嘲諷,寧採臣的怒火已無從遏制。

  “好啊,我這就來。”

  他的身影如鶴舞長空,看似不是很快,但卻叫人覺得,找不出哪個位置,能夠剛好將他截住。

  一往無阻,必達目的,剛覺空中一道遊痕劃過,他的劍已經刺入聶小倩的身體。

  嗤拉!!

  鮮血噴灑了出來。

  聶小倩分明乃是魂體,沒有肉身,這一劍之所以會見血,是因爲劍刃刺在了尖頭怪人體內。

  聶小倩和尖頭怪人的位置互換,竟然沒有一點空間波動的徵兆。

  尖頭怪人的刀,豎劈而下。

  寧採臣的身影,險之又險地從刀刃旁邊閃過,側踏而走。

  華山派的《三達劍譜》,自開創傳世以來,共有九十九頁,華山歷代門人,大多無法從中領略出三式劍訣的脈絡,單單修煉其中一兩頁就能夠耗費半生精力,形成一套完整劍法。

  如靈泉劍法、養吾劍法、飛鴻劍遁、希夷劍法,全部都是從劍譜之中領悟出來。

  還有廣寒陰功、太白神針、羽鶴劍氣,三種名震江湖的內家元功煉器之術,同樣是從劍譜中衍生而來。

  寧採臣的資質,當年在華山上雖然也算不錯,但比起能夠開創羽鶴劍氣的師門前輩,還是要差一些,沒有任何人覺得,他有可能練成三達劍。

  但是當年華山慘案,他作爲惟一一個身體還算完好的人,被掌門寄予厚望,帶着劍譜逃離。

  西嶽魔神的身影,彷彿就在他背後冉冉升起,那是金之道的魔神,是風之道的不朽,是刑殺死亡的象徵。

  當魔神之影徽衷趯帓癯嫉念^頂時,他的心智幾乎已經崩潰,高明的功法都施展不出來,腳下踩的,只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練到最純熟的華山入門步法《七星步》。

  手捏劍譜,腳踩七星,無比接近死亡,卻不能去死,那一刻,寧採臣的步伐緩緩昇華,化爲《鶴舞七星步》。

  鶴舞長空,是自由逍遙的象徵,也是延年益壽的喻意。

  七星乃至北斗,主掌死亡。

  鶴舞七星的真正奧妙,要在漫天星光中,計算出北斗七星的星光精氣。

  鶴舞一夜至天明,沐浴羣星朗月皆無妨,唯獨躲開北斗七星的光氣,才能夠算是得到了真諦。

  只有練成了這套步法,才能夠把九十九頁劍譜完全串聯,修煉《三達劍訣》的真意。

  華山歷代掌門,也不是沒有人知道這個祕密,嘗試過要修煉鶴舞七星步,可他們根本做不到。

  從滿天星光中,躲開北斗七星的精氣光線,這種描述太離譜了,完全是不知所謂。

  但是,西嶽魔神代表的就是刑殺死亡,承受封印破損的代價,承受魔神徽值膲毫Γ谶@個狀態下,就能夠區分出北斗注死的星光精氣。

  然後才能夠去熟練算法,完善身形。

  尖頭怪人的刀,那種殺性無與倫比,跟西嶽魔神本尊如出一轍。

  可寧採臣早就熟悉了這種壓力,側閃踏去的瞬間,劍刃已經掃過了尖頭怪人的脖子。

  那一刻,尖頭怪人的脖子,絕對已經被他的劍刃給摧毀,頭和脖子沒有了任何連接點。

  奈何,他的劍剛剛離開,怪人的脖子已經連接上了。

  這一劍的傷害,更加激怒了這個怪人。

  或者說,是這一劍熟悉的味道,激怒了幕後的西嶽魔神。

  尖頭怪人的刀,再度舉起。

  這一刀抬起來,整個華山範圍的迷霧,都如同怒海狂濤,急速的翻騰湧動。

  大地變得稀薄,天空變得渾濁。

  無論是剛剛突破到六階的袁老頭,還是正在戰鬥的寧採臣,都感覺自己的靈光幾乎要被吸引,主動撞上那把刀的刀鋒。

  他們感受到一種顛覆天地的刀勢。